2017/01/27
2017/01/14
齊天大聖到此打卡
| 新增說明文字 |
衣若芬攝影
"拿個燭光杯。就能和他們一塊兒去游行吧?"女孩穿著粉紅色羽絨服,圈繞帽子上的皮草幾乎遮住她的眼睛。
男孩左手拿太極旗,右手牽著女孩,把正準備伸手去拿推車攤子上燭光杯的女孩朝自己拉回,用太極旗指指攤位旁的紙牌:"1000塊錢呢!"
"你剛那旗子不是白給的?"女孩的下巴朝太極旗揚了揚。
男孩沒有回應。朝前後人潮望了望。
女孩說:"1000就1000唄!給他得了!"
倆人興高采烈地拿人潮當背景,舉起太極旗和燭光杯──自拍。
我也忍不住想拿起手機朝這對青年對焦,廣場上席地而坐的群眾應前方舞台的呼籲,齊聲吶喊,轉移了我的視線。
悠揚清澈的笛聲隨之又讓大家安靜下來,我伸長了脖子看舞台的屏幕,啊!那是戴墨鏡,束著銀白頭髮的歌手全仁權(전인권,1954-),他唱起經典的韓國歌曲"아름다운 강산(美麗的江山)",全場立即喝采共鳴,群眾搖動著身軀和手裡的燭光杯或手電筒、小燈泡,一起高聲歌唱。
全仁權唱的"美麗的江山"及"美人"兩首歌的組合曲,是由有"韓國搖滾樂教父"之稱的申重鉉(신중현,1938-)創作於1970年代。當時的統治者朴正熙要求音樂家對他歌功頌德,不肯屈從的申重鉉,用擁抱青山、綠水、藍天、白雲的大地之愛,反諷了朴正熙的傲慢。
今晚,申重鉉的長子申大澈(신대철,1967-)和二兒子申潤徹(音譯,신윤철,1969-)也參加了演出,他們繼承父親擅長吉他的衣缽,向朴正熙的女兒,陷入親信干政事件的現任總統朴槿惠,再次用音樂和歌曲,唱出了心聲:(以下為若芬意譯)
今日會見,相與一言
遙遠未來,你我同生
永居於此,新生夢想
春夏過去,秋冬來到
壯麗山川
你心即我心;我心即你心
你我同心
此愛永遠
此情無盡
這一幕,任何一個經過的國際觀光客路人,以為在開露天演唱會,一點也不為過。尤其歌曲間穿插了搖滾樂和傳統農樂鑼鼓、嗩吶的合奏,更加激發大家在攝氏一度的低溫中爆裂的熱情,不但把手舉得更高,唱得更開,站在我身旁的人們索性跳動起來,載歌載舞!
同樣是昂首高歌,剛才在市政府前首爾廣場,開唱的是大韓民國國歌(愛國歌),群眾揮舞的是大大小小的太極旗,場面也很壯觀。我走過德壽宮大漢門,發現有的人在原地站立不動──咦?"聽到國歌要在原地站立表示肅敬",這是各個國家的共同國民教育嗎?
我起先也"表示肅敬"站立了一下,又想去找尋國歌的主唱來源,這個時辰,有什麼理由或必要唱國歌呢?
不顧路邊時而有人分發太極旗給我,我逕直走向領唱國歌的舞台,用手機上網直播現場的情況。看到直播的網友,紛紛點讚、展笑臉、散紅心,問我韓國現在幾點鐘?送給我新年的祝福。
我一面拍攝,一面暗想不妙,這沒頭沒腦的畫面,會讓人誤會在歡慶新年!
停止拍攝,韓國國歌也唱完了。舞台上的女士大聲疾呼,群眾跟著喊口號,一片旗海。他們是支持朴槿惠的"愛朴會"人員,認為朴槿惠是無辜的。從10月開始,在光化門廣場,每逢星期六舉行的全民燭光晚會,並沒有因為12月9日國會通過彈劾朴槿惠,已經中止其職權而消減凝聚力,來自全國各地,包括離島的百姓,今晚是第十次集會,據稱總計一千萬人次參與。"愛朴會"發起"滅火行動",和反對朴槿惠政權,主張盡速拘捕她,繩之以法的民眾對峙。
擔心引發衝突的警方不敢掉以輕心,用警車巴士、拒馬和隊伍人牆,將他們阻隔開,彼此相距數百米遠。我走在"休戰"的寬廣太平路,夜空無雲,新月一彎。兩端的政治訴求隱約傳來。
是怎樣成熟的民主修養和豐富的街頭鍛鍊,形塑出如此感性又理智的群眾運動?路上很乾淨,沒有人亂扔垃圾。擦身而過,以太極旗和燭光杯為身份認同標誌的兩派人,也不見怒顏口角。
清溪川沿岸,耶誕節的彩燈幻映在雙雙對對情侶的面龐;橋下有父母喚著孩子的名字提醒他們小心奔跑,別離流水太近。這裡聽不見抗議的呼喊,雖然也是和兩個聚點僅數百米之遙。
俱住矣!領教過催淚彈、見識過燒酒瓶塞汽油布、磚頭石塊亂飛的慘烈,韓國街頭示威的悲情不再。
走到鐘閣前,等待聆聽新年鐘聲的觀光客們,拿鎮暴警察當背景,拍!拍!拍!聽說兩派政治主張的群眾分頭遊行,要會師到鐘閣前。道路封鎖,整條街兩側排滿了警察,他們表情嚴肅,紀律井然。
"家國不幸!"我聽到一位韓國長者喃喃自語。
發一條狀態,藉GPS定位,上網分享圖像或視頻。2016年最後一天,世界各地都有齊天大聖打卡賀節,哪管背景的心情。
2017年1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01/08
南洋,風華正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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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
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2016年
ISBN 978981474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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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緣到了,史料會拂拭自身的塵埃,向你展開。
這是回顧寫作《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的體認。
2007年一月,我開始受邀在《聯合早報》撰寫專欄。剛在新加坡生活半年,有一些感想,和更多的好奇。詢問新加坡友人,往往一知半解,友人說:”妳既是做學術研究的,何不去研究?”
一幀淩叔華和夫婿在南洋大學住所前的合影,觸動了我。在北京的書店裡,無意間翻到,書中照片的背景似曾相識。我從不曉得,我日日行經的校園,曾有過她作育英才的聲音,翻查前人對淩叔華的研究,罕見提及。
於是,從南洋大學的老師淩叔華、蘇雪林開始,我上下追索,從十九世紀末海南會館的黃遵憲楹聯,到二十一世紀媒體人杜南發的冬雪之旅,《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裡,跨越地理空間、藝文類型的創作者,向我陳述了他們與島國同生活的”在場”經驗,讓我用彷彿推理的方式,揭開十多個被”漢字”包裹的,屬於華人的情懷故事。
我也藉著對《叻報》等報紙廣告消費文化的探析,開發了”文圖學”的視角,注意到文本和圖象豐富了我們的日常視覺。這一思路,正是值得再加研究玩味的未來方向。
感謝所有的讀者們,在2016年我的多場演講現場中給予鼓勵;並開設讀書會,分享閱讀《南洋風華》的心得。
2017,和您一起。
衣若芬書於韓國首爾,2017年 1月 4 日
──《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榮獲"2016年《聯合早報》書選"
2016/12/31
刷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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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款長沙窯碗(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藏) |
唐敬宗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西元826年8月22日),湖南長沙一個工人在他製作的青瓷碗外壁,紀下了那天的日期。他可能是用竹簽之類的硬筆隨手寫的,"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幾個字,橫向豎排,深淺不一的刻痕,"年"、"十"、"日"等字的豎畫尤其明顯。
和其他五千多件同樣來自長沙的青瓷,以及浙江越窯青瓷、河北邢窯白瓷、廣東窯系青瓷一起,這個紀年款的青瓷碗,在合計超過六萬多件的陶瓷和金銀器、銅鏡、錢幣等等物品之中,被裝進了駛往波斯灣的中東商船。
沈睡了一千多年,這個青瓷碗和同船的貨物,在新加坡以南600公里處,印尼勿里洞島(Belitung Island)海域底下被發現,人們稱這艘船為"黑石號"(Batu Hitam),而這個日期清晰的青瓷碗,成了幫助考古學家判斷的重要歷史證據。
我曾經以〈沈沒/默的船〉(收在散文集《感觀東亞》)為題,談水下考古,關於"黑石號"的部分,強調的是三件可能改寫陶瓷史的唐青花盤。後來,對於"唐青花"的認定,學者有不同的見解,有的認為那是白瓷彩繪;有的說應該算藍釉彩陶。連帶著,"宋青花"的話題也浮上了檯面。
近日在亞洲文明博物館,無意間再見到這批沈船文物,唐青花盤依然醒目動人,而我更盯著紀年款青瓷碗,猜想著,那個1190年前,在燠熱的長沙暑天,刻寫日期的工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呢?
長沙窯器皿上有文字並不稀奇,有寫了詩句的;有看似祈願的;也有的好像在練習寫字,字形和筆畫都很生澀。這些文字都用毛筆寫在碗內底部,做為裝飾的紋樣。就像刻版的工人不一定認識字,照形雕製;長沙窯的工人也可能就是把文字當圖畫,依樣描繪,談不上自主創作。
這個工人卻不同,看來他識字,而且是有意寫的。他沒有寫在碗內或外面底部,而是側邊,是要"記住"什麼了。也許這個碗標記著同一日製造的一批成品,當原初聯繫的脈絡斷失,它的作用從而被放置在整艘船的史料。"我書寫,故我存在",這是顯示"存在感"哪!
人們把在網路上發文貼圖,渴望別人關注的舉動,叫做"刷存在感"。社群裡曬恩愛、炫成就、求呵護、發牢騷……比比皆是。嗤之以鼻者有之;奉行不違者有之。
要說"刷存在感",古今只是方法技術不同,心態一致。文學、音樂、舞蹈、書畫、演藝……只要是想表現、想讓人注意、想尋求認可,都免不了要刷一刷存在感。傳播媒體推動了"刷"的力度,網路平台的性質,則是便捷了"刷"的渠道。
比如Facebook的設計形式和瀏覽過程,就非常具有展示/呈現的意味。一張"被手機消毒過/吃過"的餐點照片,吸引朋友或公眾圍觀。我們討讚、等留言,往返"交流",彼此得知"存在感"。愈來愈多的使用者是在移動設備上網登入Facebook,因此不想讀長篇大論,也不合適寫太複雜的內容。迅速、簡化,這也正是時代趨勢。
另一個時代趨勢的社交媒介Snapchat也為了展示和呈現,並且更加迅速和簡化,甚至只讓圖文在平台上存活24小時。和Facebook提醒使用者回顧"去年此時"的歷史追溯相反,Snapchat閱過即逝,不留痕跡,短暫的"存在感",清理瑣碎的人生片斷。
要記住什麼之前,是該先遺忘什麼嗎?還是記住所有,然後隨時間自然遺忘?
6篇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11場演講,加上主辦一場與韓國高麗大學合作的青年學者學術論壇,我的2016年,零星單次的不計,兩度福建行,兩度香港行,兩度飛韓國,四度往台北。這些緣份,好似都有著默契,讓我在寓居新加坡十載後,向故去的書藝老師王靜芝教授、向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曾永義先生、向我先前工作了十年的學術研究機構,交出成績單。
這張成績單,"刷"出了我的"存在感"。在奔波旅行回到新加坡後,站在那個"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長沙窯碗前,我想:在教領了微信的威風、習慣Facebook的"抱團取暖",2017年,我願更理解年輕世代Snapchat式的不證自明──我的"存在感",我決定。
2016/12/17
微風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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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場的牆面上,只有比展品名稱還明顯的QR Code看得清楚 |
近幾年,”加微信”幾乎已經超過交換名片,成為與人相互認識和保持聯繫的方式。
本來在新加坡習慣的WatsApp、Line、Facebook,在大陸幾乎都不能使用。為了便於和大陸的友人連絡,也避免和外界失聯,我順理成章,把自己圈進六億個”微信”的用戶了。
做為聯繫的社交網絡工具,微信好像和以上那些平台差不多,就如同微博是中國版的推特,我以為微信就是中國版的LINE。因此,帶著”替代”LINE的行動媒介心態,我只有在大陸才查看和使用。
今年兩度帶學生去大陸參加學術文化活動,認識了一些長輩和大陸青年,”加微信”和打招呼一樣自然平常。於是,微信的朋友圈日益擴大,從”公眾號”推送的信息和新知隨而累積,龐大豐富,真是海量呀!
和Facebook不同的是,微信較具私密性和隱閉性,友人上傳的圖文,常讓我以為只是發給我看,覺得不回應有失禮貌,可是一一按讚,得花不少時間。為此,我有時猶豫,到底要不要打開微信瀏覽?
另一個困擾我的,是加了微信之後,如果沒有好好記著,就會忘了誰是”一棵靜靜燃燒的樹”?誰是”會發光的肉包子”?誰又是”安安份份該幹嘛幹嘛”?這些可愛的暱稱,比起Facebook的實名制,非常有創意有個性。不過,需要很高的聯想力,以及對這些名字的主人的相當程度認識。
後來,有朋友教我怎樣做註記。可惜,老實說,還是有的暱稱對不上現實呢。
十二月初,受邀出席亞洲最古老的私人藏書樓──寧波”天一閣”建閣450年的國際論壇,主辦單位替我買好了往返新加坡和上海的機票。適巧北京的中國國家博物館正在展出”東方畫藝”特展,來自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韓國中央博物館和中國國家博物館的文人畫、風俗畫和宗教畫,精萃盡出。尤其,我一直在研究的”北京八景”正列其間,機會難得,不睹不快。我打算自費往返上海和北京,在論壇之前親眼一覽。
於是,微信又讓了我再一次見識到它的強大。
在網上買機票我不乏經驗,卻沒有買過大陸國內線的機票,在眼花撩亂的航班表搜尋,受限於轉機的時間,我必須買特定航班的機票。當我終於找到合適的航班,準備刷卡購買時,才曉得非大陸的信用卡無法順利使用。我沒有用過”支付寶”,看到電腦螢幕出現掃瞄微信二維碼,不免拿出手機試試。
原來,只要微信錢包裡有銀兩,就可以直接結帳,心喜過望──實在太厲害了!(井底之蛙的呼聲和跳躍)
我請教了來自大陸的學生,向她支借。幾分鐘後,我收到了”微信紅包”,用紅包來買機票,兩三下就搞定!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安排從上海轉機到北京的旅程,愁於付款受挫,想不到威猛的微信,花錢如此簡單。相對的,是否安全呢?我不免擔心手機落入他人之手,在痛快之餘,也暗忖”居安思危”了。
順利從北京回到上海,去龍美術館觀賞”敏行與迪哲──宋元書畫私藏特展”。這一次,我真的算是被微信”綁定”了!
在展場,我正疑惑許多作品都沒有標明題目,雖然大部分我都在網上或書裡看過,可這樣”一乾二淨”的展示方式,如何讓大家看得懂呢?
這時,在”瑞應圖”的長展櫃前,一位男士邊聽著手機邊沿著展櫃前行。卷軸畫應該是由右朝左欣賞,他卻與我相反方向,不經意地,在我們擦身而過的片刻,我聽見他手機裡飄出的聲音,那是關於”瑞應圖”的解說朗讀。
我停下腳步,左右張望,剛進美術館時,並沒有看見租借解說器的設施啊!
呀!原來,在牆上,不起眼的地方,有一個二維碼!再仔細看,繪畫題目和石青色的牆面幾乎混合,這個展覽,並不是”一乾二淨”的。
我如法炮製,掃了那個二維碼,網路連上微信,手機裡不但有圖像,還有文字說明,以及解讀的音頻。我興奮地和微信朋友圈分享。
享受飽足的高科技之後,美術館外已是暮色蒼涼。在黃浦江邊,吹著冷冽的晚風,我逐漸”清醒”。微信越威,我越被綁定,越被採集我的個人數據,這是幸福?還是該憂慮呢?
2016年12月1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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