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1
海鷗
你也只是想要說什麼
你也只是想要有誰聽
你默默
你傾訴
抬起滿是雨水的
十七歲的臉
掏出褲袋裡濕皺的紙片
字跡模糊
十年牢獄
詩人吳岸
讀著過去自己的熱火
雨夜扣門的青年
說我是田思的學生
不能沒有詩
雨夜裡擎起
盾牌婆羅洲
詩是我們捍衛的自由
那就唱一支歌吧
吉他琤琮
鳳山寺廣澤尊王廟前
累累的
父親的麵碗
砂拉越古晉城
還沒有年輕就走在歷史
世界在這裡
世界不在這裡。
你說
詩人我想唱
海鷗 飛在 藍藍 海上
不怕 狂風 巨浪
揮著 翅膀 看著 前方
不會 迷失 方向
那麼 勇敢堅強
飛旋台北柏林威尼斯
用電影俯視人間
不管誰那裡幾點
海鷗飛處
漸漸明亮
砂勞越詩人吳岸有一首〈寄海鷗飛處──致默默君〉,寫當年筆名「默默」的導演蔡明亮雨夜來訪的往事。2012年6月18日,詩人田思老師陪同我們夜訪吳岸先生府邸葛園,聽吳岸先生娓娓道來,一片冰心。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m9DptZv3gY
2012/06/14
富而好美
(申潤福「蕙園傳神帖」之「遊廓爭雄」)
「從此裡開始到展示場為止要花兩個小時以上。觀覽時間到6點為止」。
早上8點多,計程車司機看到人龍,說:「不必轉進去了,就在這裡排隊吧!」
我還沒弄清楚,在巷口下了車。
果然,這裡是人龍的尾巴,門牆上貼著告示。也就是說,如果你下午四點左右還在這個巷口排隊,很可能最後會吃閉門羹。
沒搞錯吧?10點開館,離現在還有超過一個半小時,排在我前面,那一公里外的龍頭老大,是幾點就來「搶頭香」的啊?
而且,而且,這不是蘋果新品開賣;不是明星演唱會;不是幸運「福袋」大贈送,這……這是美術館呀!
要破了我在上海博物館看「清明上河圖」的等待記錄了。「清明上河圖」(大概應該)赫赫有名,這個私人美術館,有什麼看頭,值得這樣苦苦守候?
再說,9年前我初次造訪時,那清幽靜謐,那閒雅散暢,至今記憶猶新。誰料到,韓劇「風之畫員」、電影「美人圖」等等影視娛樂,加上媒體的報導,一年只開放兩次的「時日限定」,充分激發了大家的好奇心,期待去親睹畫作的風采──浪漫可愛,不拘禮教的畫家申潤福,他的「蕙園傳神帖」,就在這間美術館!
其實,這次的展覽會,策展重點不在申潤福,問了前後的觀眾,都說想去看真的申潤福繪畫。好吧,我最好也和所有人一樣,絕對別提我寫過文章談「風之畫員」裡把申潤福變性的離譜。
陽光逐漸強烈,有備而來的小販大叔大嬸向我們兜售飲料和壽司捲,可能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吃早餐吧。席地而坐的、看報紙的、看書的、聊天吃零食的,最多是看手機的。韓國無線網路很發達,速度也很快,我猜這時一定有人在facebook上做實況報導吧。
到了十點多,人龍稍微移動了,大家燃起了一股興奮的氣氛。
走到美術館大門口,是了,「澗松逝去五十周忌紀念 真景時代繪畫大展」。美術館以全鎣弼先生(1906-1962)的號命名,本來是全先生宅邸「北壇莊」的個人博物館「葆華閣」,創立於1938年。1966年發展為韓國民族美術研究所。1971年開始,每年五月和十月向公眾免費展示收藏品,每回僅開放15天。
全鎣弼出身於貴族世家,父親全泳基為朝鮮中樞院議官。他在首爾出生成長,中學畢業後,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法科。學成歸國後,師事書畫家,也是韓國「三一運動」的革命人物之一的吳世昌(號葦滄,1864-1953),學習篆刻書畫,並受吳世昌影響,醉心於文物蒐集。
吳世昌承襲父親的漢語翻譯官公職工作,曾經擔任《漢城周報》記者。1897年,吳世昌被派到東京外國語學校教授朝鮮(韓國)語,在東京一年期間,他接觸了美術文物。那時,被日本統治的朝鮮,文物大量流入日本,吳世昌結識全鎣弼,為他取號「澗松」。全鎣弼鑑藏的眼光,因吳世昌而提昇,許多全鎣弼的收藏品都有吳世昌的題跋;在澗松美術館本館入口處,還看得到吳世昌的題匾「葆華閣」。
全鎣弼為了保存祖國的文物,不惜重金與日本富豪和日本當時最具世界規模的古董商「山中商會」競標,往往動輒以數倍的高價購得。例如韓國國寶第68號的「青磁象嵌雲鶴文梅瓶」,便是在1935年用兩萬元向前田才一郎購買,那是首爾十棟房屋的價錢,而那時全鎣弼還未滿30歲。
現今韓國310件編列號碼的國寶文物,有12 件在澗松美術館。其中包括編號70的韓語書寫文字「訓民正音」;編號135,申潤福描繪社會風俗的「蕙園傳神帖」。
吳世昌在1936年題「蕙園傳神帖」時說道:這30幅冊頁本來由一位姓富田的日本人收藏,富田「屢經撮影,或縮之極小,插於煙草之匣,故人人皆得而欣賞之。以世間稀見之跡,成世間共寶之品,不亦奇哉。」
現在,美術出版品和圖象檔案比從前更容易讓世人「共寶」,我們為何還要花數小時排隊去美術館觀賞呢?我想,是懷著感激全鎣弼和吳世昌「富而好美」的心意吧。
文物保存與學術研究,澗松美術館和韓國民族美術研究所,數十年來默默堅持著建構本國藝術論述的工作。
隨著人潮爭睹畫作出來,向美術館庭園裡全鎣弼先生的銅像深深一鞠躬,我走出了美術館大門。
街上的人龍比早先更長了三倍。
(2012年6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6/07
隨遇而安而不安
有時候我想,我們在台灣受教育長大的人,尤其是「中華傳統文化」薰陶比較深的人,會怎樣在現代的社會打滾。
以「國文」課為人文教養訓練的主要來源。課本裡,除了治政教條,還有「文以載道」,「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大事業、大志向。之外,就是摒棄華美,崇尚樸實的文學意識;否則,就來個「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歸去」嚮往。這些,是否太過超脫現實呢?
超脫現實,也是我們被灌輸的價值觀念之一。要不忮不求;不求聞達,安身立命。
處在資本主義掛帥的全球化社會,如今求學和謀職,無一不是和同領域的全球人競爭。競爭總有勝出和淘汰,勝出和淘汰的理由不一,可是絕不能只憑機運。做,而且做足基本的準備,積極和熱情非常重要。
那麼,是不是和「祖宗教誨」背道而馳呢?
我不知道。
幾回面試的經驗,讓我領教了大陸人的努力以赴和台灣人的隨遇而安。不是權衡高下好壞,而是發現和感覺「隨遇而安」到令我不安,不曉得該為被指「掉以輕心」的台灣人慶幸,還保有淳厚的「赤子之心」;或是為之擔憂,他們可能不明白,不是實力潛能的問題,而是態度上讓審核人覺得相對弱勢。
問你自認如何能勝任這份工作,回答顯示你還不大清楚你應徵的工作需要你做什麼。
問你一個學科上很基本的問題,不但答不出,還反問我:答案是什麼?
在想什麼啊?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十三億的人口,當然從小必須為生存競爭而拼搏;兩千三百多萬人,人才不缺,缺的是懂得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隨遇而安,就能隨緣找到吧。
我也是隨遇而安的人,如今才恍然:可能我也搞砸了、失去了許多機會。
我的不安,是難以取捨,怎樣才「安」?
2012/05/20
九十二歲的眼淚
丹敏女士和保姆Cherry,中為丹敏女士書法作品
Cherry學中文的練習本
丹敏女士將我的文章剪貼留存
「拜讀您載聯合早報”百年一遇.新加坡國寶潘受”一文。非常開心!因為您說出了萬眾新加坡人的心窩裡要說的話!」
這一封筆跡顫抖的信,寄到我的學校信箱,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了。
「本市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簡單的地址,被郵務人員用紅筆加上大學英文地址和編號,而那英文地址還不是我的學院大樓地址。於是可能到了大學的郵件中心,再被加上英文的學院簡寫,輾轉到我的手上。
一位九十二歲的讀者。
信裡她自我介紹:名叫丹敏,1995年隨女兒從上海移居新加坡,適逢潘受先生書法展,一見傾心,天天去展場臨摹。鄧小平逝世,潘老挑燈寫詩悼念,她將報上潘老大作,寫成書法大中堂,在世界貿易中心展出。她邀請我去欣賞她的書作。
就著她信上留的電話號碼撥去,沒有人接聽。
第二天上午,想到老人家也許動作較緩,或是聽力欠佳,應該多打幾次。
還是沒有人接聽。
要不要發個電話簡訊?(九十二歲的老人家,會看電話簡訊嗎?)
近午時分,電話來了。
一位中國口音的太太。
我告訴她原由。
「妳寫信給她?」「妳找她?」她連續問我。
我說:「不是,是她寫信給我,她要我打電話給她,請轉告她…」
我和丹敏老師通上了話,她說耳朵有點不靈光,要我和她的保姆說。
這位保姆,大概是大陸來的親戚,名叫Cherry。(入境隨俗起了個洋名?)
約了下午去她府上拜訪。
在組屋的水泥叢林裡迷路,好不容易找到大樓,可是找不到對應住戶門牌號碼的電梯。施工的圍籬阻擋了視線,我在一樓,繞著路團團轉。
遇到放學回家的小學生,指點方向。
在電梯裡接到Cherry的電話。是的,我已經在附近了,馬上到。
丹敏老師一看到我,從藤椅欹身站起,激動拉著我的手,直說:「妳來了!妳終於來了!我以為過了這麼久,信寄丟了!」
她穿著淺綠色的棉衫褲,臉上薄施脂粉,戴著翡翠色的項鍊和一式的手鍊,碎鑽耳環,簡約而隆重。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Cherry送來果汁。
我才注意到,她其實很年輕,約莫二十多歲。(可是說起話來,像中年婦女)。丹敏老師介紹,Cherry是從緬甸來的。
1921年出生的丹敏老師,是一位老革命幹部,抗日期間毅然從軍。曾經就讀國立劇專,與謝晉導演是同學。她的丈夫也是電影導演,她則專長小提琴、鋼琴、歌唱和舞台劇,隨軍參加過不少戰役,走過中國十一個省。
文革期間,丈夫受迫害而去世,她獨力撫養一雙兒女成人。63歲退休於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任上。受到任職於上海《新民日報》的兒子鼓勵,開始執起毛筆,寫書法。
一練十年,累積了心得。之後移居新加坡,成為潘老的忠實學習者。她也在此開班授徒,舉辦過三次師生聯展,出版《丹敏八秩書法展》圖錄。說是臨摹潘老的書法,她的作品較為神氣娟秀。
從報上得知即將舉辦紀念潘老百年誕辰的研討會和展覽,她非常興奮。可惜年紀大了,不方便出遠門,怕摔跤,現在只能在家附近散步,走到海邊吹吹風。
客廳茶几上擺著我的文章的剪報,貼在白紙上,描上粉紅色的線條邊框,還配上蝴蝶和年輕人振臂高呼的兩張圖片當陪襯。
我問:「您是讓Cherry給您讀報紙嗎?」
她笑了,拿起茶几上手掌大的放大鏡:「我有這個呀!」
一千多字的小方塊,用放大鏡逐字閱讀,要花多大的精神和多長的時間啊?
我談起紀念潘老的活動,如果來得及,她珍藏的潘老相關剪報,包括潘老的文藝談話、教家裡菲佣寫書法的趣事,都能讓紀念展更為豐富多元。不過,在南大中文圖書館的展覽,適巧幾天前落幕了。
她的剪報裡,也有潘老和南大的資料。我說:政治的、歷史的問題,我沒有能力回應。做為新南大的老師,我們培養了到今年第四屆的畢業生,超過一半以上從事華文教育的工作。我能做的,是為了下一代,以及我的學生的下一代…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們相對無語。
臨別前,我向Cherry打招呼,才曉得她並不是華人。
去年四月才到新加坡,丹敏老師從認識鍋碗瓢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一句話一句話教她。
Cherry的筆記本上,抄滿了單字、詞句,還有詩歌和散文。有些就是從報紙上抄錄,她加上注音,配上插畫,或是翻譯成緬甸語。
回程的車上,想到丹敏老師的表情和淚水,我淚不能止。
今年的五月四日,這樣度過。
比起潘老,我何其幸運。潘老來不及得知丹敏老師對他的尊崇和敬仰;而我,領受了一位長輩讀者的讚賞和肯定。
我應該微笑,愉快地笑。
(2012年5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後記:丹敏老師於2013年7月16日往生,謹此祝她老人家安息冥福
2012/05/06
苦哈哈,笑哈哈
誰說藝術家一定苦哈哈?
只要會經營,藝術家過得笑哈哈。
剛到新加坡時,就有朋友介紹本地兩位大名鼎鼎的同姓藝術家。
其中一位藝術家,住在殖民地時期的洋樓「黑白屋」,屋內布置得古色古香。時常邀請名流政要到家中雅集,雅集裡用的都是古董餐具,被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也不吝惜。這位藝術家一幅作品的價錢,一般人一整年也賺不到。
到他的豪邸看展覽,所聞不虛。
沿著小山坡,路邊豎立了好幾個警告牌示,「私人產業,閒人免進,違者必究」,「提防惡狗」──我會不會被當成不速之客轟出來呢?
鐵柵欄門打開的,遠遠聽到狗吠聲。
兩層樓的房子沿山壁而建,紅磚瓦斜屋頂,白牆塗上黑漆邊框,「黑白屋」由此得名。這是新加坡政府明令維護的古蹟建築,目前一些「黑白屋」都被租用為餐廳或酒吧,像這樣幽閉的處所,可以鳥瞰花柏山往聖陶沙的空中纜車,應該十分難得。
藝術家的住處大門深鎖,門口停著賓士轎車。展場在他住處旁,三幢一式的建築。
空氣裡飄散著印度緬梔的清香。順著木梯登上二樓,客廳裡流淌著古典音樂,很想坐看看的皮製沙發在工作人員的監視下,我連摸摸都不敢。
從長達3公尺的手卷,到30公分見方的小品,宣紙浮現著藝術家用水墨或潑或染的寫意創作。有如書法飛白的刷筆,畫出湄公河的石頭。畫在橘色條紋信箋上的,是「寫給自己的信」。還有濃淡參差的黑白系列,是藝術家在越南小憩的悠閒。
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售出,而且藝術家告訴過媒體,他不收藏自己的作品。我在古董家俱、鎏金銅佛像、青花瓷器、青銅大鼓之間,反覆瀏覽這些作品,想像著這些作品如果到了我的家裡,未必能保有如此環境氛圍的尊貴神采。
我知道,很多收藏家購藏作品,並不或從不展示。喜歡的東西,是想經常捧出賞玩;還是捨不得,擔心損壞而養之於深閨倉庫?
我不知道,苦哈哈的藝術家怎麼看笑哈哈的藝術家?
只要會經營,藝術家過得笑哈哈。
剛到新加坡時,就有朋友介紹本地兩位大名鼎鼎的同姓藝術家。
其中一位藝術家,住在殖民地時期的洋樓「黑白屋」,屋內布置得古色古香。時常邀請名流政要到家中雅集,雅集裡用的都是古董餐具,被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也不吝惜。這位藝術家一幅作品的價錢,一般人一整年也賺不到。
到他的豪邸看展覽,所聞不虛。
沿著小山坡,路邊豎立了好幾個警告牌示,「私人產業,閒人免進,違者必究」,「提防惡狗」──我會不會被當成不速之客轟出來呢?
鐵柵欄門打開的,遠遠聽到狗吠聲。
兩層樓的房子沿山壁而建,紅磚瓦斜屋頂,白牆塗上黑漆邊框,「黑白屋」由此得名。這是新加坡政府明令維護的古蹟建築,目前一些「黑白屋」都被租用為餐廳或酒吧,像這樣幽閉的處所,可以鳥瞰花柏山往聖陶沙的空中纜車,應該十分難得。
藝術家的住處大門深鎖,門口停著賓士轎車。展場在他住處旁,三幢一式的建築。
空氣裡飄散著印度緬梔的清香。順著木梯登上二樓,客廳裡流淌著古典音樂,很想坐看看的皮製沙發在工作人員的監視下,我連摸摸都不敢。
從長達3公尺的手卷,到30公分見方的小品,宣紙浮現著藝術家用水墨或潑或染的寫意創作。有如書法飛白的刷筆,畫出湄公河的石頭。畫在橘色條紋信箋上的,是「寫給自己的信」。還有濃淡參差的黑白系列,是藝術家在越南小憩的悠閒。
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售出,而且藝術家告訴過媒體,他不收藏自己的作品。我在古董家俱、鎏金銅佛像、青花瓷器、青銅大鼓之間,反覆瀏覽這些作品,想像著這些作品如果到了我的家裡,未必能保有如此環境氛圍的尊貴神采。
我知道,很多收藏家購藏作品,並不或從不展示。喜歡的東西,是想經常捧出賞玩;還是捨不得,擔心損壞而養之於深閨倉庫?
我不知道,苦哈哈的藝術家怎麼看笑哈哈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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