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1/07

唯火是新



初代沈壽官 沈当吉作品,「火計り」(Hibakari)茶碗。沈壽官家藏



即將結束的壬辰年,世界並不平靜。


在東亞,釣魚島、獨(竹)島的主權歸屬問題,風波時起。中、日、韓劍拔弩張,民間和官方都沸沸揚揚。

東亞歷史上的壬辰年,要數420年前(1592)那一年動亂最大。

韓國稱之為「壬辰倭亂」;日本稱之為「文祿之役」;中國稱之為「萬曆朝鮮戰爭」,各自歷史記載的側重點雖然有異,有關戰爭起因是一致的:豐臣秀吉想取道朝鮮半島進攻明朝,朝鮮不願與日本合謀,於是受到重創。

日軍一舉攻下朝鮮首都漢城(今首爾),朝鮮國王倉皇北逃。明朝為救助朝貢國友邦,派兵支援。明朝與朝鮮並肩作戰,仍不敵日軍強力攻勢。明朝與日本議和不成,日本於1597年再度發動侵略,韓國稱之為「丁酉再亂」;日本稱之為「慶長之役」。

前後長達七年的戰爭,在豐臣秀吉病死後宣告結束。算是戰勝國的明朝和朝鮮,損失慘重。明朝從此衰敗,軍力疲憊,給予女真人可趁之機。朝鮮國土受摧殘,被略奪的文物不計其數,被俘擄的民眾中,學者和技術工匠就有兩萬人。在姜沆的《看羊錄》、魯認《錦溪日記》、鄭希得《月峰海上錄》裡,記載了這些自組義軍保衛家園的朱子學學者的血淚篇章。尤其是姜沆(1567-1618)被迫留滯日本期間,與藤原惺窩、赤松廣通等人講學,對於朱子學傳播日本意義深遠。

被日軍俘擄的工匠,主要是製陶工人、燒瓦工人和金屬活字印刷工人等等,將當時極具經濟價值的技術帶至日本,促進了日本陶瓷藝術和印刷術等的進步。例如被尊為「陶祖」的李參平(或「李三平」,?-1655),是「有田燒」(佐賀縣)的創始人。「薩摩燒」(鹿兒島)的代表「沈壽官」的第一代人物沈当吉,也是從朝鮮全羅南道被強拉去日本的。

相傳這些製陶工匠在駛往日本的船艙底層,帶了陶土和釉藥,在還未找到日本當地的陶土之前,便是使用故鄉的材料來製作陶器。傳承於沈壽官家族的唯一一件沈当吉作品,是名為「火計り」(Hibakari)的茶碗。「火計り」的意思,是只有火是日本的,陶土和釉藥來自朝鮮,我將「火計り」轉譯為「唯火是新」,以便華文讀者理解。

「火計り」茶碗,完整呈現朝鮮時代質樸素雅的茶器藝術風格,和後來偏愛彩繪花鳥草蟲圖象,並且描金裝飾,華麗的「薩摩燒」陶瓷頗異其趣;但是仍可看出古今作品的共同基底,在日本找到的白色陶土,沒有偏離朝鮮的原料太多。

沈当吉和其他同被強押至日本的朝鮮人,在聚落裡建「玉山神社(玉山宮)」,供奉朝鮮檀君。李參平被賜日本名字「金ヶ江三兵衛」,人們並沒有因而取代他的朝鮮本名。如今,沈壽官傳衍到第15代,第14代沈壽官還曾經返回韓國尋根展藝。沒有人拒絕接受「薩摩燒」和「有田燒」是日本的著名陶藝流派;也沒有人否認沒有朝鮮陶匠就無法成就部分日本陶瓷藝術的歷史事實。

因為「唯火是新」。單憑專業技術離鄉生活,必須尋求「不忘本」與「不固守」的平衡之道。火是新的,沒有新的火,就不能燒製新陶器,沒有排斥新火的理由。故鄉帶來的原物料總有消耗盡的時候,在異國尋找接續的原物料,並且會合異國的文化藝術風味,創造出既具故國特色,又兼蓄吸納新環境影響而成的作品,正是我們當前強調多元文化融合的精神。

看來,人類的爭執紛擾不會因為「世界末日」的傳說破除而休止,地球也沒有從寧靜詳和的新生開始運轉。國際間的往來,會像搭飛機如搭巴士一般便捷頻繁,我和所有離鄉背井在海外工作的人們一樣,在急速流轉的交會風中,嘗試回顧那一碗「唯火是新」,那裡面,裝著茶,也盛著飯。

告別壬辰年,我們懷著個別的理想,繼續在新的地方,迎接新的發展。

(2013年1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3/01/02

老虎沒有回頭


看李安導演的電影「少年PI的奇幻之旅」,有兩場戲讓我又哭又笑。


不想離開印度的PI,反駁爸爸形容家人移民加拿大就像當年哥倫布航行。PI說:「哥倫布航行是為了尋找印度!」PI家的航行,這比喻裡多少諷刺,多少難堪!

九死一生登陸獲救的PI,眼睜睜看著亦友亦敵的老虎走進叢林。PI以為老虎會回頭望他,結果老虎沒有回頭。

「人生就是不斷的放下。」

「人生的遺憾是沒有好好的道別。」

我很高興李安沒有把電影處理成好萊塢或是迪士尼卡通的橋段,觀眾們早就熟悉「老虎昂首走入叢林,在牠消逝在PI的視線之前,緩緩轉回頭,深深看了PI一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老虎就是老虎,牠不必在乎人們覺得臨別前要互道珍重,要彼此感謝或諒解此生給予對方的喜怒哀樂。

戴著3D眼鏡看電影,好像一直浸泡在海水中,奮起的搏鬥、絕望的哭喊,面對生存現實的勇氣與毅力,讓幾乎沈沒的我,被PI一次又一次提振起精神。

看完電影,走路回家,下過雨的街道映射著霓虹燈與車潮。海岸應該離這裡不遠,但沒有我可以接近的沙灘。

2012年就要結束,回顧自己多年來努力的成果,出版著作的豐收,我慶幸自己來得及對一些友人表達謝意。

我的人生在2012年還有兩件重大的事,一是在職場被強權霸凌,我苦撐十個月,終於得到大學正義的判決,以私刑威脅我的兩個人必須道歉。我嚐到人情冷暖,看到人心的自私險惡,學會面對逆境,解決困難。

另一件事,是透過facebook重拾許多老友舊情。庸庸碌碌的生活裡,曾經與我共度青春歲月的同學們,相聚在網路雲端,透過一張張陳年照片,敘說往事。四分之一個世紀未聯繫,談起近況卻絲毫不生份。Facebook的虛擬性,使我猶疑過如何與「臉友」溝通,但是與我的生命歷程有過真切交集的故人,我是欣然擁抱的。

也正由於如此,一位經常出現Facebook的友人突然被注意到「銷聲匿跡」,再之他先前的情緒低落,為恐意外,我們發動了「集體蒐尋」。多事的我,竟然還從通訊錄裡找出他的行動電話,請在台灣的朋友幫忙聯絡。

後來,這位友人終於「歸隊」,我基於好玩,也考慮自己要如何再和他「連線」,在我的facebook上,我寫下這則訊息:


我的臉友人間蒸發後又現形了。

我該怎麼辦呢?

1. 霹靂劇版:你!還有臉回來啊!(手叉腰)

2. 偶像劇版:你…你去哪裡了,都找不到你─你害人家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眼泛淚花)

3. 倫理劇版:好了,回來了就好~(摸摸浪子的頭)

4. 廣播劇版:在王建民的婚外情曝光之後,又有一位懇求大家原諒的某知名人士招供,他是誰呢?他犯了什麼錯?他…(音樂插入)工商服務之後,馬上回來。

5. X果新聞版:失聯期間,真的都在醫院嗎?請看我們追蹤的畫面…

6. x視聯播版:根據本台掌握的可靠消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告訴本台,X某發生此事,有諸多疑點,X某這次探探水深…

7. 3Q84版:迷途的羔羊,樂園的門像7-11,永遠為你24小時打開。如果你弄丟了密碼,記得找教主求情。

8. 國文老師版:「負荊請罪」,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2012年11月,我應邀回台灣開會,初次體驗台灣高鐵,和他約好同車南下高雄。由於不熟悉取票的作業方式,在車門即將關閉前三十秒才匆匆趕上。見他在座位上好整以暇,我一顆緊張的心才放鬆下來。

那晚,旁聽他演講,畢業於同系所,後來選擇了不同發展方向,讓我佩服他的專業與專注,一股「與有榮焉」的驕傲感莫名生起。

演講後的「娛樂節目」更加精采,三位大嬸唱了1930年代到21世紀的國語台語歌曲給這位永遠的「少年心」聽。

然而,不到一個月後,這位友人再度從我的facebook「蒸發」。我發現,他已經將我從他的朋友名單裡除去。

我百思不得其解。這毫無徵兆的再度「失聯」顯然是刻意的。

網路上的朋友來來去去,其實我被「除名」的情形應該不只這一樁,可是,這是我「真正認識」的朋友,是我在意、我關心的人。一年之內,我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如此反覆。

離開,不一定要有什麼理由;有理由也不見得要告訴我。逐漸疏遠的人,一個個都是不再回頭的老虎,不需要我同意和認可。相聚,是緣份;離開,是自由。

為什麼,我還在耿耿於懷,彷彿自己的情感被辜負、被背叛呢?

為什麼,我還思量著要不要寫信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我迷惘,當他第一次離開,我是否不應該找他回來?那時,他是真的想回來,或是「盛情難卻」?

我迷惘,這次他再度不告而別,「去意已堅」了,我怎麼還想等他哪天回心轉意,再來「邀請我」為朋友?

我迷惘,那沒有說再見就悄然離去的人,真實人生裡,我還要說他是朋友嗎?

老虎沒有回頭,既然如此,該放下的是我。

2012/12/12

我豐收的2012年






2012年,我在兩岸三地──大陸、台灣和香港都出版了著作。

一本學術論文,八本散文集。和出版社編輯無數封往來商量的電郵,充實了我教學和研究工作之餘的時間。

過去,埋首寫著、寫著,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應各地會議和演講邀請,衡量個人的能力和興趣,我寫著、寫著。

我不是正在寫,就是剛寫好;我不是完成了,就是準備中。

接受新加坡《蕃薯月報》專訪時,想到我小學二年級作文課的作業被翁慧玲導師推薦到學校的校刊發表,從此,寫作成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且珍貴的事。

去辦公室領校刊的稿費,1970年代初期的二十元新台幣,大概可以吃五碗最簡單的陽春麵。這樣的「意外之財」讓我受寵若驚,負責業務的老師卻說了:「小學生不必用筆名。」

「筆名」是什麼?

原來我的名字「很假」呀?

這樣我就可以不用想一個「真的筆名」了。

1980年代,台灣的出版事業活躍蓬勃,大大小小的出版社爭相印製新書。我有幸迎接了那股潮流,在大學的文學獎和報社的副刊展露頭角,便有出版社邀約出書。

1995年我取得博士學位,同年出版了散文集《青春祭》,告別學生時代。

正式成為專職的副教授,一年後轉任學術研究人員。

文學寫作被擠壓在學術研究的零餘角落,我不願割捨,沒有放棄,只是默默寫著。必須先站穩自己在學術界的位置,以實力證明那些懷疑我從事文學和美術跨學科研究的眼光是多慮的。

「不寫點什麼不舒服。」我的小說家朋友這麼說。我有同感。

那些曾經風光的出版社,有的結束經營;有的傳給下一代轉型發展。實體書店變成百貨公司似的;網路上什麼都能買到,書籍是商品之一。

出版的生態、讀者的品味、銷售的方式…都在改變中。

我也換了職場和居住的國家,面對「國際化」、「全球化」競爭,重新審視「寫作」之於我的人生意義,還有出版的形式和發行的範圍。

繼去年在台北里仁書局出版《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學術專書之後,今年我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藝林探微─繪畫.古物.文學》學術論文集,這是我2001年在北京線裝書局出版《赤壁漫游與西園雅集─蘇軾研究論集》以來,第二本直接在大陸出版的著作。

相較於先前,大陸的出版事業更加突飛猛進,一般以為「小眾」的學術論著,讀者人數其實非常可觀。近年來的「國學熱」,帶動了古典文獻、文學和文化的求知風氣。我十一月三十日在復旦大學演講時,學生告訴我,復旦大學的圖書館已經訂購了我的新書,採買之快,推動力之強,出乎意料。拜網路流通之賜,我在大陸的學術刊物刊登的論文,點擊閱讀和下載頻率之多,也是數量驚人。

即將滿八十歲的《新聞周刊》(Newsweek)宣布今年年底結束紙本雜誌,明年起轉為數位化─「電子書」已經是世界新的出版趨勢。久未出版文學創作,一是累積的作品無暇整理,二則想以新的面貌呈現。機緣方至,數位出版是我嘗試的新選擇,而且用不同的電子媒介格式。

我在香港「夢想書城」出版的電子書《紅豆書簡》和《春衫舊香》,採取的是Apple系統,界面十分美觀。在台灣Readmoo出版的《南國藝語》、《大人我要結婚》、《月光秋千》、《背對彩虹》、《飄洋過海賣掉你》和《東坡先生,生日快樂》,則適合在Google Chrome閱覽,讀者可以分享彼此的劃線註記和心得感想,讓讀書更多元和更豐富。

這八本電子書散文集裡的作品,有些是我五年來登載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感謝報社的編輯督促我交稿,有了時間和字數的約束,寫作較為規律。《聯合早報》在網路上發揮的影響效益,使我擴大了讀者群。讀者們寄來的電郵和信件是我莫大的鼓勵,是支持我繼續努力的力量。

我豐收的2012年,謹以小文,獻上對各位的誠摯祝福與由衷謝意。

(2012年12月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11/11

殺得個沒完








1931年「第二次霧社事件


捨動漫展和「火影忍者」放映,陪媽媽看2012年新加坡台灣電影節的首場節目「賽德克.巴萊」,對十六歲的男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種「孝順」的行為。


已經刪剪成兩小時35分鐘,節奏比上下兩集的版本緊湊,我問孩子:「怎麼樣?」

孩子拿下他聽音樂的左耳耳機,歪著頭看我:「?」

「好不好看?」

他一邊把耳機塞回,一邊說:「賽德克巴萊,殺得個沒完。」一付「別再煩我」的樣子。

我聳聳肩,早習慣這種「似答非答」的回應。以前有朋友問還是小學生的孩子「最喜歡什麼課?」

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下課。」

我當時挺窘,這種回覆大人的態度明顯反映對大人提的蠢問題的輕視。

好吧。「殺得個沒完」,也是你看完後的「心得」了。

大約就在和孩子一樣的年紀,我參加救國團的暑期青年自強活動。即使後來很多人對這類型活動嗤之以鼻,我仍然珍惜那青澀的記憶。比起其他「外省第二代」,我這個「芋仔番薯」好歹有個可以度假的「鄉下外婆家」。外公去世後,家產分散,祖宅歸給別房的親戚,母親沒有可以回去的娘家,我的暑假再沒有鳳梨和龍眼的香氣。「暑期青年自強活動」成為台北小孩我旅遊和認識台灣的唯一途徑。

不曉得為什麼當時我選擇了去「眉溪」,我們進入了原住民的部落,那時他們被叫做泰雅族山地人(現在才知道是賽德克族)。用天然頁岩組搭的石板屋非常「原始」,我撿了好多碎片,在陽光照映下,反射出青藍的異彩。

比青藍的石輝更翠綠的,是靜謐如鏡的碧湖。我沒有帶相機,我對友人說:「我要把碧湖永遠攝進我的心裡,不是在底片上。」

驕陽明豔,吹來的卻是涼爽的夏風。我一直俯瞰著碧湖,她至今隨時能夠顯影在我的心中。

然後我聽到了莫那魯道抗日的故事。

我覺得冷。被震撼得如在顫抖,我腳下是活生生曾經流血殺戮的土地,比看電影「梅花」和「八百壯士」還真切一百倍。

我一點也不懷疑日本警察是壞人,殺壞人就是好事,可是死那麼多人,那麼多男女老少拼死一搏,或是集體自縊,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死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我最怕自強活動晚上講鬼故事的遊戲,我相信世上有冤魂、有厲鬼,也曾經有被壓床的經驗,我不要聽鬼故事,莫那魯道含恨而終,他很可能變成怨靈遊蕩在霧社周圍。

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手裡結束,也讓我頭皮發麻。

那幾天有一餐要我們各自合力烹煮,發給我們的食材除了白米和蔬菜、調味品,各小隊都有一隻活生生的雞。

是的,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

城裡人說的「放山雞」就是這樣,滿地亂跑,被所有人追逐捕捉,「雞隻們」更是奔跑得幾度飛躍騰空再降落草野。我們忙著抓雞,手忙腳亂,許多女孩子被橫衝直撞的雞擦身而過,更是嚇得驚叫連連。

隊上一個高個子男孩決定和雞一搏,縱身彈出,撲壓在雞身上,死命摟住,像抱橄欖球一樣,把雞硬是制服了!

歡呼拍手聲剛停,他滿臉通紅,想把雞「傳」給別人。有縛雞之力,但是缺「殺雞之勇」。

是啊!雞怎麼殺?

我們各小隊都分到一把菜刀,只有這把「武器」,可是怎麼下手呢?

有人把菜刀交給那位抓雞英雄,他怎麼也不肯接下,只把兩隻手臂伸得長長的,急著找「接班人」。

沒有人敢接哪!

他說:人人都該有貢獻,他已經負責把雞抓到了。

大家推推搡搡,看看別的小隊好像也都抓住雞,他們是怎麼處理下一步的呢?

終於,有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子接過雞,準備來個雞的「斬首示眾」!

雞夾在他的胳肢窩裡想奮力掙脫,他怎麼也找不到下手處,反而被搔癢得尖笑,惹得我們也笑翻了!

我說:「你最好蹲著,把雞放在地上。」

他照著我的話做,有人幫他按住雞的下半身,他左手抵著雞的脖子,揮刀砍下─

雞還在扭動!

菜刀沒有命中要害,只是砍掉幾根雞毛。

我想起媽媽殺雞的過程,告訴他要先把脖子上的雞毛拔掉。

拔雞毛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紛紛伸手亂扯,這隻公雞的毛很蓬鬆,脖子上的毛比想像的細密,怎麼也清不乾淨。我們空出了一小塊皮肉,菜刀就從那裡劃下。

「要用力一點。」我看他劃了幾刀,雞皮滲出血來,可是雞沒死。

他瞪大了眼睛,揚著菜刀指著我說:「妳會妳幹嘛不來殺?」

「我不敢哪!」我在心裡說。

大家都在看我,我和這些年紀相仿的中學生才認識幾天,就會被他們討厭嗎?

我接過菜刀,記得母親在殺雞以前都會用閩南語喃喃地唸什麼,大概是說「下輩子別再做短命的雞」之類的話。

「早死早超生!」我朝已經裂開的雞脖子用力割下,鮮血頓時噴出來!哎呀!忘了準備碗來接雞血了!

看到噴血,圍觀的人跳離好幾步遠。

雞還在掙扎,我再補了幾刀,讓牠別那麼痛苦。血延著刀刃流淌到我的掌心和肘關節。牠彷彿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哇!」旁人又圍攏過來。

我開始頭暈,手腳發軟,把菜刀扔在地上,跑開了。

在賽德克族的家園,我經歷過「殘忍野蠻」,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我是「第三小隊殺雞的女生」,我並沒有比別人更大膽勇敢,只是必要時我不退縮。

聽說後來這種練膽的遊戲沒有再玩,可以想見。被批評為「不人道」的殺生,是不應該讓十來歲的年輕人嘗試的。但我卻認為,至少對我而言,在成長過程中體認生命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強韌,比任何學理或宗教都還深刻。

我們樂意享受美食,看不見動物死亡的真實;甚至切割成肉品,以便忽略動物的形體。我的母親來自農村,非常能理解食物的真諦,她不避諱殺生,物競天擇和食物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在殺雞時唸一段「咒語」,化解人和禽之間的「不公平」;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殺得個沒完」,我們需要的,也許就是某種形式的「咒語」,來化解或減少仇恨。

書寫的、演藝的各色「咒語」一再出現,「賽德克.巴萊」是其中之一,這是我對魏德聖導演的肯定。但平心而論,導演的企圖心和藝術創作的完熟度沒有成正比。不是時間很長,人物很多,陣仗很大,就是「史詩」般的電影。看過上下兩集版,再看濃縮的國際版(竟然沒有英文字幕),導演還是不忍割愛那些壯烈的場面(卻捨去了好多極具感染力的歌曲),結果敘事薄弱,讓不明白霧社事件的外國人只看到好勇鬥狠的莫那魯道,暴力反抗,同族相殘,甚至看到對死亡麻木不耐,殊為可惜。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賽德克.巴萊」裡動人的情節不只是英雄式爭取族群尊嚴的男人;為免男人後顧之憂而殉身的女性們,帶著體貼與鎮定離開世間,走向通往祖靈的彩虹橋,是「殺得個沒完」的歷史裡,「生而為真正的人」的終極完成。





2012/11/07

韓素音情熱亞洲




“等我將來安詳地舒舒服服地死去的時候,我會為愛的地下寶庫增添光彩。”

                                                            ──韓素音《再生鳳凰》


 2012年10月28日,在報業中心禮堂,一位友人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我有幸見證了這一天─新加坡第一次大規模紀念緬懷籌資興建南洋大學的陳六使先生,在他逝世四十周年之際。

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受邀為南洋理工大學今年的「陳六使中華語言文化教授基金」訪問教授,以「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與新加坡經驗:十個關鍵字」為題,發表演說。

關於「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我過去已有所聞,並且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新華文學有個家〉(2012年2月26日)做過簡單的介紹。當時,我便嘗試將「華語語系」的理論結合於新加坡的文學寫作。王德威教授提舉的十個新加坡文史關鍵詞,算一算我這幾年來也研究和闡述過一半,有一種「勉強及格,繼續努力」的鼓舞。

在演講的結語部分,王德威教授指出:「關鍵」作為「門栓」,有「鎖起來」、「收藏起來」的意思;他強調:「關鍵」可以「鎖」,也可以「打開」,釋放其中不同的能量。我想,假如收藏對於陳六使先生的記憶四十年,全場為王教授演說激發的熱烈掌聲,正顯示如今是釋放的關鍵時刻。

曾經在六十年前附和響應陳六使先生創立南洋大學的人,世上碩果猶存者,恐怕不多。有聽眾請教王德威教授:是否可以將主要用英語寫作的韓素音女士作品納入「華語語系文學」中?

言猶在耳,11月2日,韓素音女士在瑞士走完了她九十五年的豐富多彩人生。讀她的自傳,她的一生真的是馬不停蹄地奔走世界各地;她的文字,也是源源不絕地宣泄出為變動的時代留下歷史軌跡的決心。這麼用力活著,把自己活進風起雲湧中,交遊國際政要名流的作家,實屬罕見。

本名周光瑚(Rosalie Matilda Kuanghu Chow)的韓素音,有中國和比利時的血統,精通華文和英語,使得她在了解和溝通亞歐方面遊刃有餘。人們對她的認識,一部分是她的浪漫情史,自傳色彩的小說“A Many- Splendoured Thing”曾經被好萊塢拍攝成電影,優美動聽的電影主題歌曲,縈迴人心。再來,就是她為毛澤東和周恩來寫傳記;在鐵幕中國時期,韓素音的報導和演說,是當時世界關注中國的重要消息來源。

1952年韓素音和第二任丈夫梁康柏(Leon Comber)從香港移居馬來西亞,在柔佛新山行醫。南洋大學如火如荼的籌備過程中,韓素音於1954年和陳六使會面,她眼前的陳六使是:

他的穿著很平常,下身穿一條寬鬆的褲子,上衣領扣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衫…。按福建習慣,端出來的茶用很小的杯子盛。陳六使一邊扇著芭蕉扇一邊打量著我。他的頭很大,留著平頭,一張臉與眾不同,既平常又機靈,下巴很大,一副硬漢子的模樣,可是又顯得深沉。

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林語堂希望韓素音擔任英國文學教授,她拒絕了,她坦承對英國文學一竅不通,而且也不想教。她告訴林語堂:「我們必須創造一種亞洲式的文學(Asian type of literature),我們需要的不是十九世紀的英國作家。」韓素音後來成為南洋大學的保健醫生,每星期三天在大學看診,她開始蒐集本地華文文學作品。即使學分不被承認,她一星期講授四小時現代亞洲文學,講了一年多。

從1967年韓素音為李星可編譯的《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An Anthology of Modern Malaysian Chinese Stories)寫的前言得知,她所定義的馬來西亞文學「應該包括這些作品(戲劇、小說、詩歌),即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是有關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學者楊松年張錦忠諸位教授都談過韓素音的這番理解。我認為這篇前言的譯者李哲如果把韓素音說的“identification”翻譯成「認同」,會比「效忠的問題」好得多。《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選了苗秀、姚紫等九位作家十三篇小說,被當成研讀亞洲文學的著作,是空前創舉。

韓素音主張南洋大學收生要包括華族以外的學生,大學也要教授馬來語,南洋大學的定位是Intercultural centre(文化交流的中心),正是我們今天念茲在茲的大學願景。

1950年代中後期,新成立的南洋大學掀動了建構馬華文學的歷史和主體性、形塑南洋美術風格和特色的熱潮。韓素音關心文學,也協助開設畫展,支持美術活動。回顧她1992年在加拿大南大全球校友聯歡會上說的” I will put Asian Literature on the map”,真佩服她能「用明天的眼光看明天」。

現在,關鍵開啟了,以華語語系為含融的世界地圖展開了,用文字、聲音、圖繪、影像、表演等等藝術創造來釋放能量,就是我們憑弔陳六使和韓素音最好的方式。

2012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收入衣若芬《北緯一度新加坡》(台北:爾雅出版社,2015年)



衣若芬、崔峰 主編:《素音傳音:韓素音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南洋理工大學人文學院韓素音翻譯研究獎學金資助,八方文化創作室出版,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