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6/08

東坡在這裡閉上了眼睛

改建中的常州東坡故居



常州東坡故居舊影

藤花舊館


在常州大酒店前下了出租車。司機說對面有一批老房子,你們要找的地方應該就在那裡。

穿越人行地下通道過馬路,看來像是新開發的商區,叫「迎春步行街」。街上大多是服飾店和美髮造型店,有的商店門口擺了販售舊書和古玩的地攤,C說大概就在附近。看這些小攤子賣的東西,是附近有文物保護建築的關係吧,我也這麼想。

向老婆婆問了路,路名是「前北岸」,老婆婆指示了方向,我們走到較為低矮陳舊的瓦房前,這附近就是「前北岸」。「前後北岸」原本是兩條河流所夾的土地,南邊的河流是顧塘溪,北邊是白雲溪,1950年代和1970年代先後被填平,成為今日的常州市延陵西路和迎春步行街。

C用家鄉話向賣燒餅的男子打聽,以前蘇東坡住過的,叫「藤花舊館」的地方,在這一帶…

吳儂軟語,不能完全聽懂,意思大致如此。

男子和正在烤燒餅的婦人都搖頭,順手往前指,到那邊看看。

常州人C也沒去過「藤花舊館」,說怎麼東坡那麼有名的,他住過的地方就在鄰旁還不知道?

我安慰她,這是常有的事,景點是給外地人來觀光的。

新修建的仿古民居群,白壁烏瓦,高聳的防火牆起伏如波浪。有的大門深鎖;有的玻璃門上貼了招商告示。走到通衢大路,一座寫著「前後北岸」的石牌坊嶄新矗立,又是一個文化商街要在此地誕生。

金飾店的店員說,前面門口停了車那裡就是。

其實那裡是「居委會」。「居委會」的田先生聽我們說要找「藤花舊館」,帶我們走到屋後。木門緊掩,石框上一方字跡模糊的石匾淺浮雕「藤花舊館」四個篆字。

研究東坡多年,曾經三度造訪東坡故里四川眉山,對於東坡畢生最終的居所很想一窺究竟。

過去看了傳媒報導過的「藤花舊館」,是一處破舊凌亂的民宅。即使如此,我腦海中常州的存在,始終是和東坡生命的結束相連繫。

「藤花舊館」是明代的稱呼,傳說東坡曾經手植紫藤於此。東坡一生的最後一個多月寓居當地,那時叫「孫氏館」。東坡早年即有買田陽羨,終老常州的打算,如今從海南回到江南,長途跋涉已經讓東坡疲憊不堪,身陷沈疴。遭受東坡政治挫折池魚之殃的錢世雄還經常助東坡一臂之力,「孫氏館」就是錢世雄幫東坡找到的棲身之處。

宋代何薳的《春渚紀聞》記載,東坡向病榻前的錢世雄說:「惟吾子由,自再貶及歸,不復一見而決,此痛難堪!」東坡和弟弟的手足情深,臨終未能相見,甚為痛心。

另一位陪伴東坡左右的是維琳長老,他為東坡說偈:「扁舟駕蘭陵,自援舊風日。君家有天人,雄雄維摩詰。我口吞文殊,千里來問疾。若以默相酬,露柱皆笑出。」維琳用了文殊菩薩問疾於維摩詰,維摩詰對暢談不二法門的文殊菩薩沈默以對的故事。

東坡有〈答徑山琳長老〉詩回應:「與君皆丙子,各已三萬日。一日一千偈,電往那容詰。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維琳長老不熟悉鳩摩羅什「神咒」的典故,東坡手書告之:昔鳩摩羅什病危,令弟子持誦西域神咒三番,未竟即往生,可見壽命不會因神咒而延長。東坡和維琳長老同生於丙子年,如今已經年過六十餘,該走到人生盡頭之際,寧願坦然面對。

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時任常州太守的晁子健,是「蘇門四學士」之一的晁補之從弟晁說之的孫子,因著伯祖與東坡的關係,也由於敬仰及緬懷東坡,在孫氏館遺址建東坡祠,塑東坡像,並且遍訪士大夫家所藏畫本,挑選了十幅東坡畫像摹置壁間。東坡祠內羅列蘇轍、黃庭堅、晁補之、秦觀、陳師道、張耒等六人的畫像設奠分祀,事見《咸淳毗陵志》卷十四。

元明時期東坡祠一度改為東坡書院,後又毀於兵火,原址後來成為民宅。前幾年才因為市區改造,要求居民遷出。

不知道算是晚來一步,還是早來了。翻修中的「藤花舊館」不見以前照片中的楠木大廳,門板被拆除一空。庭院裡水泥攪拌機隆隆作響,新的屋瓦和木料堆疊。

我走進室內,仰頭端詳雕鏤金錢如意紋樣的橫樑和斗拱。被電動刨鑽器打磨飛墜的木屑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擔心吸入粉塵,我屏住呼吸。

早,或是晚,總歸是在東坡停佇過的土地,時間未嘗片刻稍息。

1101年農曆7月28日,東坡在這裡閉上了眼睛。永遠。
2010年6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5/10

沈 沒/默 的船

Vincent van Gogh, Portrait of Dr. Gachet


黑石號出水,唐青花瓷



井里汶出水,越窯青瓷


「地大物博」是老詞了。關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因為打井發現了秦始皇陵兵馬俑,榮膺世界第八大奇蹟。因為修建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發掘了漢景帝陽陵,嬌小的五六十公分男女裸體俑,被稱為「東方太陽神與維納斯」。因為建築收容所,在西安何家村開挖出「金開元通寶」,唐代詩人張祜形容的「長說承天門上宴,百僚樓下拾金錢」,帝王投錢賞賜官員的豪舉,果然卻有其物。

秦磚漢瓦,彷彿唾手可得,考古學家有採掘不盡的古物,探求不完的謎團。如今,再由於什麼樣的機緣鑿取出什麼傲人的稀世珍寶,幾乎都要見怪不怪了。

更多的,難以預料的,高度艱難的考古工作,是在水下。

隨著潛水設備和探勘條件的進步,「水下考古學」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才得以成立。在中國,從事「水下考古學」的經歷不及三十/四十年。

我們可以說,不但「地大」而能「物博」,大洋裡的「海深」、「礁險」也可能藏著「物博」了。

比起陸地考古,水下考古還充滿著探險的刺激,尋寶的驚異,與人類體能挑戰自然環境壓力的危險。

通常是漁民打撈作業時意外獲得陶瓷的殘片,成為喚醒海底沈船千百年長夢的契機。有的沈船被「翻撿開採」;有的整艘「重見天日」,像一個無心埋藏的時光寶盒,被好奇地逐漸揭開。

廣東海域有南宋沈船「南海一號」、明代沈船「南澳一號」;台灣澎湖海域有明末清初的沈船「將軍一號」。無論是使節船、貿易船,或是走私船,提前結束的旅程終點,都是與世隔絕的水底。

提前結束的旅程,未完成的航行,疑雲像糾纏在船身的水草和珊瑚,撥不散,剪難斷。潛水員小心翼翼,拾起那些散落的行李,上岸脫鹽清理。陶瓷、錢幣、金銀器、玻璃、珠寶…所有的物件都是探索歷史真相的蛛絲馬跡,有待專家拼湊重組出文明的圖景。

沈船出水文物迷人之處,正在於專家學者「破解」出的航海故事,讓我們重新認識世界。那有別於各國各自表述的朝代更迭政治史,那是乘風破浪,穿行跨越疆界的交互往來。

1976年至1984年間,經過十餘次的調查與打撈,位於朝鮮半島西南方的新安海底沈船總共出水了超過兩萬多件陶瓷器,包括浙江南部龍泉窯系的青瓷器有10652件,江西景德鎮窯系的白瓷、影青瓷器5120件,以及福建建窯系的黑釉瓷器、江西吉州窯的白釉黑花瓷器、河北磁縣磁州窯系的白釉褐花瓷器等等。此外,無以數計,從五銖錢、「開元通寶」,到元代「至大通寶」,重量高達28噸的中國銅錢,更是冠於以往。由船中書有「至治參年」(1323)和「東福寺」的墨字木牌,推斷這艘船可能是從慶元(今寧波)出海,經朝鮮抵達博多,再往禪宗臨濟宗大本山京都東福寺,不幸中途罹難。

這艘船上有中國人、韓國人和日本人。他們有的從商,有的禮佛,帶著名貴的檀香木、具有健胃功效的藥品。韓國人枕著陶枕休息;日本人玩著將棋,完好如初的骰tóu 子,「金將」、「桂馬」的棋子,都靜止在渺渺茫茫的波洋中。

1998年印尼勿里洞島(Belitung Island)海域發現的「黑石號」(Batu Hitam)阿拉伯沈船,為我們綻放海上絲路的曙光。一個帶有唐代「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西元826年)銘文的長沙窯瓷碗,標示著它的年代。學者研判「黑石號」是從揚州(一說廣州)出發,滿載準備銷往西亞的中國器物,目的地是波斯灣的伊朗港口席拉夫(Siraf)或是伊拉克的巴斯拉(Basra),在行經蘇門答臘海域時撞上暗礁而沈沒。

「黑石號」上有六萬七千多件陶瓷器、金銀器和銅鏡,其中五萬多件是湖南長沙窯瓷器,其餘是浙江越窯青瓷、河北邢窯白瓷和廣東窯系的青瓷。最令人震奮的是三件可能來自河南鞏縣窯的所謂「唐青花瓷」,用伊朗進口的鈷料描繪而成,是迄今發現的最古老的青花瓷,將過去對青花瓷的生產製造時代上推了數百年。

近年,號稱史上最大宗的亞洲沈船遺寶在印尼拍賣。從2003年發現,2004年開始探撈,到2005年10月收工,爪哇井里汶(Cirebon)沈船出水了高達四十九萬餘件物品,其中近三十萬件為陶瓷、銅鏡、金銀器、銀錠、玻璃、珠寶等等。尤其可觀的是超過十萬件,有「祕色瓷」,「類玉似冰」美譽的浙江越窯青瓷,刷新歷來考古數量的紀錄。其中一件越窯刻花蓮瓣碗,底足有「戊辰徐記造」字樣,相當於西元968年;並有大批錢幣,上鑄南漢年號「乾亨重寶」,相當於西元917年。

井里汶沈船是印尼製造,行駛於內海的接駁船,船上除了中國的貨物,還有馬來半島、蘇門答臘、泰國、斯里蘭卡、敘利亞或波斯,乃至東非地區等的物品。井里汶沈船的時代在「黑石號」之後,「南海一號」之前,被學者研究得較少的五代十國和遼朝文物,井里汶沈船提供了豐富的材料。2007年第6期的北京《故宮博物院院刊》規畫了主題研究專號,篇篇論文擲地有聲,甚具啟發意義。

報載這批二十七萬件文物「開價」八千萬美金,由於沒有人支付一千六百萬美金的競標預付金,在2010年5月5日拍賣時流標。

八千萬美金,可以讓吳宇森拍《赤壁》上集;可以買一幅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嘉謝醫生的畫像」(Portrait of Dr. Gachet)。

八千萬美金,不知道能不能買得到被一塊木片墨書、一句碗底題字、一枚錢幣年號殘留的,所有的時空記憶。

(2010年5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4/28

虛擬實境

朋友傳來的,更驚人的MRT路線圖



我在網上查到的MRT路線圖



不常看電視和報紙的結果,就是資訊的匱乏。本來以為憑藉網路的消息,可以無遠弗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實不然。
被網路的「虛擬實境」給矇了,或者,自己不察,把「虛擬」當成了「實境」。
去公家機關辦事一向令我厭煩和畏懼。「公家機關」的意思,就是那些吃「公家飯」的人你最好別招惹,那是「衙門」,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每次總要確認再三,「證明文件」是否一一備妥,否則拿了號碼牌,排了長長的隊伍,到頭來白忙一場。
說到「證明文件」,到新加坡前最花時間找尋的,是結婚證書和孩子的出生證明。你怎麼證明你們是夫妻?你怎麼證明兩方沒有重婚?你怎麼證明他是你孩子?你怎麼證明出生證明書上寫的那個名字(沒有照片,就算有,也是十多年前的襁褓嬰兒),就是你要帶到新加坡的這個孩子?
而且還要英文本的證明書。
最近的經驗,覺得台灣的公家機關的「便民措施」和「親民服務」都比以前好得多,時間也比較節約了。
在新加坡的「台灣公家機關」也是一樣嗎?
打電話去詢問,沒有一再等候和轉接(也許去「洽公」的人真的不多)。說明很清楚,該準備的文件一二三,條理分明。
就是我忘了問怎麼去。
只抄了地址。
出門前上網一查,很好!就在地鐵站附近。
還把地鐵圖下載儲存,愈來愈「深居簡出」,往往不辨方向,需要臨行前「預習」地圖。
到了轉換站,看到換乘指標,順著指標走,路竟然斷了!
此路不通。危險!勿靠近!
原來,根本新的地鐵線路還沒通車。
島國近來諸多大型建設完工,我只聞其名,不究其詳,「印象中」,這條地鐵線路是慶祝過「通車」的。
不是慶祝「全線通車」啊?
那麼,網路上怎麼不說明,預定某年某月「全線通車」呢?
畫得明明白白的地圖,原來只是預告…
去年去了幾次大陸。經常看到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大紅屋頂和重簷的斗拱圖片,有時看到電視宣傳廣告,總有錯覺,覺得那是「實景照片」,明明白白,非常真實的嘛!
眼花撩亂的各國展館,原來都還在緊鑼密鼓建設中啊。再繼續「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我都要以為上海世博會已經結束了。
唯有一事讓我在「實景拍攝」畫面前,認為那是「虛擬實境」。
美國紐約的「九一一事件」。
一再重播的飛機撞雙子星世貿大樓的影片,太像電影。我至今不明白那是怎麼拍到的。
曾經,我和友人在雙子星世貿大樓上欣賞紐約夜景,讚嘆繁華富麗。在那裡給孩子買T恤,沾一沾美國的洋氣。
T恤早就穿不下,扔進了舊衣回收箱。繁華富麗的紐約夜景,也宛如另一個時空。

九一一,電腦動畫一樣,飛機接近大樓,穿越建築,爆炸,起火,燃燒,大樓剎那斷裂傾倒。
和我夢見過的101大樓崩塌一樣。像折斷的鉛筆,101大樓參差錯落的裂口。夢中沒有爆炸,沒有飛機──是地震?
後來每次經過101大樓,總不由得想起那像折斷的鉛筆的「畫面」,完全的虛擬,無聲的崩塌。好像許多人和許多事,都在那一刻灰飛煙滅。
眼睜睜望著那「畫面」的我,也許也會被操持搖控器的某一根手指,按下「off」的鈕,消失。



2010/04/13

大人我要結婚

「公案」本來指官府審理公文時用的桌子,後來成為法律用詞,即判決訴訟的案件。將官府判決訴訟的案牘匯編成書,在南宋有《名公書判清明集》,輯錄了朱熹、真德秀等二十餘位官員的法律判詞。法醫學方面,南宋宋慈編著的《洗冤集錄》被視為世上最早的法醫學專書。這些論斷是非,爭取權益,維護社會公理的事例,成為明清《包公案》、《施公案》等小說的雛型。

翻讀古人的訴訟案件,既是活生生曾經引發當事人憤怒、苦惱、委屈的事情;也是一頁頁如實展現的歷史風景。假如這些糾紛發生在「天高皇帝遠」的海外,誰來為他們主持公道呢?「王法」可否越播大洋,讓受難者伸張正義,令犯案者遭到刑罰?

由荷蘭學者包樂史(Leonard Blussé)教授和中國學者吳鳳斌教授校注,廈門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公案簿》,整理了1787年至1964年印尼雅加達(古稱「巴達維亞」)的「吧城華人公館」(吧國公堂)審判華人民事糾紛的歷史記錄,使我們得見過去兩百多年以來,印尼華人的生活側影。

《公案簿》的「前言」指出:從第一輯1787年10月31日至1791年2月8日,歷時三年三個多月,總共約664樁民事案件中,以經濟糾紛問題最多,占76%。其次是10.4%的婦女、婚姻案件。再次是9.2%的社會治安案件等等。每樁案件有原告、被告、證人、審問,以及判決過程的記錄。由華人甲必丹(Kapitein, Captain,首長)、雷珍蘭(Luitenant, Lieutenant,甲必丹副手)等組成民事法庭,朱葛礁(Secretaris, Secretary,書記) 負責筆錄存案。這些案件的記錄文字包括華文、方言(以閩南語為主)、馬來語(音譯),以及半閩南語半馬來語的混合體,頗富時代的地域特色。

人世間的「不平則鳴」古今皆然,官府勸和不成,相互指控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可是,倘若「不平則鳴」的對象正是官府大人,又該如何化解呢?
《公案簿》裡,就有一位名叫「蔡捷明」的男子,為了爭取和異族女性通婚的自由,一狀告上了官府,那是1788年(乾隆五十三年)的事。

1788年,蔡捷明想和荷蘭人新橈吉立(又作「新堯厘戎」,即Sinjeur Lion)的女婢,出生於印尼的「嘮吉」結婚,請求甲必丹蔡敦官批准。6月25日,他到甲必丹公堂懇請給婚字,《公案簿》的記錄說:「及臨公廳,經被面阻,痛罵趕出。及至晚間,又吊到甲必丹大府中再罵。」蔡捷明怒不可遏的理由是:嘮吉已經改籍為唐人,換成唐人名字「陳賢娘」,為何兩人還不能依唐人禮法成親?(頁71)

蔡捷明讓嘮吉改籍的方式之一,是讓她認一位名叫「游六郎」的唐人為契父(義父)。不料游六郎到了官府,卻辯稱只知蔡捷明想娶嘮吉,不知道自己要當嘮吉的契父。1788年8月的記錄裡,因為游六郎不承認自己是嘮吉的契父,嘮吉改歸唐籍的事也就無所憑據,即使嘮吉的主人立字同意女婢嫁給蔡捷明,官府也不允許。

當時幾位雷珍蘭會議結果:「據自古以來,蒙上人案定:凡唐人男女結婚,著唐人甲必丹查問二家來歷,果無奸拐重婚,準給婚字,付其成親。未嘗有提起異色人等及各色出身婢亦準給字。況數年前,土庫內上人有出示,不許番、唐結婚。」(頁72)

原來,蔡捷明的婚事不但涉及異族通婚,還超越了社會階級。雷珍蘭認為:「歷代甲必丹未有此例,無可從援,故未敢擅專,以干國法。」所謂的「國法」,自然是殖民地宗主國的法令。蔡捷明的堅持和強辯使得官府十分為難,於是喝令將他趕出,並且說他「如此糊塗」(頁73 ),「捏虛詞投臺妄告」。

從十七世紀初荷蘭統治印尼,1619年10月,第一位華人甲必丹蘇鳴崗上任,處理華人的相關事務,到1788年蔡捷明力主婚姻合法,一百多年期間,從來沒有一位華人男子想與異族女性通婚嗎?我們在《公案簿》裡還看到,無論華人夫妻基於何種原由請求官府判決離婚,為夫者幾乎都有一則附帶條件:妻子不可改嫁番人。

蔡捷明爭取的,是和嘮吉「明媒正娶」,給心愛的人一個家族、社會所接受的身份地位。糾纏了三個月,官府終於在游六郎願意認養嘮吉為義女的情況之下,讓嘮吉成為唐人,批准蔡捷明的婚事。(頁81)

其實我並不完全明白蔡捷明為何那麼固執,但我寧願單純地相信他的赤誠之心,有如席慕容的詩〈印記〉,在吵雜爭訟的《公案簿》裡,飄出了由衷的,愛的勇氣:

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
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
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
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
總有一些什麼
會留下來的吧
留下來作一件不滅的印記
好讓 好讓那些
不相識的人也能知道
我曾經怎樣深深的愛過你

(2010年4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3/25

花信風






「櫻花開得比往年早,本來充滿開始新學期氣氛的櫻花,變成了畢業典禮的回憶。」他望著車窗外的行道櫻花樹,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
沒意想在三月中下旬能在京都看見櫻花綻放,我也睜大了雙眼。
可不是嗎?去年在大阪,那是四月底了,跟著人潮移步往賞櫻名所「造幣局」,見識一年裡的「花見」大事,全家出動的、攜手同行的、依偎相伴的,迎接明媚春光。
「造幣局」櫻花品類繁盛,花形與花色各異其趣,藍天下紛呈爭輝。穿著和式或洋服,慎重裝扮的女子,嬌笑輕語,更是令我看得發癡,一時不知該先賞櫻,還是偷偷賞人。
鬰抑肅殺的嚴冬,終於消散在盛開的群櫻飛舞中。
季節、心情與記憶,去年的印象,交疊在今年的京都川邊。
憑藉穩定的四季流轉周期而運作的日本「年中行事」,被早開的櫻花淆亂了。
而最早洩露春消息的櫻花,還是染井吉野。
胭脂色的花心,淡粉的花瓣,有時乳白似透明的蝶翼。從樹下仰觀,彷彿能夠穿透春陽。
染井吉野櫻怎知報春呢?難道還記得那古來的「花信風」?是風飄來了訊息?
根據南京師範大學程杰教授研究,「花信風」之說始於南唐徐鍇(920-974)的《歲時廣記》,可惜此書至今不傳,我們只能從後人輾轉引述的資料得知,例如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記載:
花信風,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初而泛觀,則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呂氏春秋》曰:「春之得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若芬按:《呂氏春秋》卷十九〈貴信〉:「春之德風,風不信,其華不盛。」)
宋代詩歌中的「花信風」,經常形容梅花,或是清明前後的景致,像是黃庭堅〈次韻任公漸感梅花十五韻〉有「花信風來自伊洛,梢梢花光上林薄」之句。又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比如晏殊「春寒欲盡復未盡,二十四番花信風」;徐師川「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
「二十四番花信風」逐漸增衍落實,成為二十四種花開的時序。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以五日為一番風候,歷經一百二十日。「二十四番花信風」始於梅花,終於楝花,待楝花開盡,已至端午時節,春去夏臨。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清少納言(966-1025)的隨筆散文《枕草子》裡,就寫過楝樹外形枯槁,端午之際開放的楝樹花卻很別致。又說:三月的黃昏時分吹來花信風,教人深深感動。
可知,和中國分享相同文化格調的古代日本,也感受著花信風的情趣。
不過,中國的「二十四番花信風」有「櫻桃花」,沒有「櫻花」。京都川邊的染井吉野櫻,拂過的是日本的「花信風」吧?
走在狂風突然大作的橋上,正想和他說起這「花信風」的故事,他瞇起眼睛,取出口罩,說:「哎!妳瞧瞧這沙塵暴!」

(2010年3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28_00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