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0

俄羅斯娃娃






如果要給我的2008年找個「關鍵詞」,我不假思索,是「俄羅斯娃娃」。


今年的所有旅行,都能看到她,類似的造型,不同的圖樣,總之很容易在旅遊紀念品商店或景點的攤位上,到處到處,不知道為什麼,彷彿全世界都在賣俄羅斯娃娃。


六月間去俄羅斯之前,問孩子帶什麼禮物回來?孩子說:「俄羅斯娃娃。」
是啊!去俄羅斯就要買俄羅斯娃娃,而且要穿民族服飾的。


同行的C去過哈爾濱,說那裡也賣俄羅斯娃娃,而且Made in China。


那當然,哈爾濱不是也帶著點俄羅斯情調?現在全世界的產品,有多少不是Made in China?


即使這樣,我還是要帶俄羅斯娃娃回家。


可是我不能理解,南京的夫子廟、安徽的屯溪老街,為什麼也賣俄羅斯娃娃?

直到在越南河內,再看到俄羅斯娃娃,哎呀!

我討厭全球化(?),它讓我精心挑選,從俄羅斯捧回的娃娃,宛如變成木渣。

賭氣







去過河內的朋友幾乎都稱讚那裡的景致獨特,食物美味價廉,民風淳樸,是適合自助旅行的好地方。

所以,要說河內的壞話有點心虛,畢竟我待的時間不長,倒楣的遭遇只能歸咎於不太佳的旅行運,和自己的懶惰和粗心。

在河內機場提取行李時,又看到和俄羅斯一樣用塑膠布裹得紮紮實實的行李箱──難不成這裡也有機場的竊賊,旅客必須以嚴密的打包來自保?

幸而這種謹防宵小的旅行箱並不多,而且我發現,是同一個人的行李,一個越南人。

這「自知之明」的越南人並沒有讓我學會提高警覺,我和其他遊客仍然好整以暇(奇怪剛好他們都說法語),在安靜的機場(奇怪大家都不大說話,或是輕聲交談),只聽得清行李轉盤的聲響。

從機場到河內市區的旅店,連出租車上的收音機都節制著音量,民謠似的歌聲,午后的陽光像一床絲被,令我昏昏欲睡。

雖然疲憊,還是趕緊在入住後乘車前往文廟,和北京孔廟一樣,祭拜孔子的「香火」和「香油錢」挺興旺。

本來就算術極差,加上越南盾實在太小,一美金大約16000多越南盾,鈔票上好多個零,真難弄清楚。索性就拿一張大鈔,讓司機找零錢吧。

結果從文廟回到旅店,出租車資是往程的三倍。莫非也和新加坡一樣,有尖峰時段加成計費?相差三倍,這加成也未免太厲害了吧?

第二天,在旅店櫃台再換了錢,去越南美術館。

包括塞車時間在內,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司機要了四十八萬越南盾。當時覺得不對,但和對方無法用英語溝通,他車停在路上,沒有靠邊,摩托車從旁急速駛過,後面的汽車一直按喇叭催促,他叫我快點,我只好匆匆付錢下車。

買美術館的入場券時,赫然覺悟,被騙了十倍的車資!

而且,已經沒有足夠的越南盾可以坐出租車回去。

在美術館的商店用信用卡買了漆畫,順便向店家換錢。是美金貶值得太快嗎?店家竟然不肯收美金。

不好意思說被騙十倍車資的蠢事,只能再三央求,說不收大鈔,小額的總可以吧?否則我沒法回旅店。

終於換了錢,比較心安,走到美術館外,經過剛才下車的附近,先前的惡劣經驗像一道閃電劈頭打來。

如果再被出租車司機強索十倍的車資?(只換了小額的錢,不夠被騙)。

如果不是十倍,像昨晚動過手腳的計費表,三倍?五倍?怎麼和語言不通的司機說?

想著想著,突然對自己生起氣來。

漫不經心,又懶得動腦筋,天生數學白痴,活該被騙。

既然是活該,就要自我懲處一番,記取教訓。

罰你走路回去。(反正不曉得怎麼搭公共汽車;街角坐在摩托車上頻頻向你打招呼的男子,你在廣東羅浮山上過一次當)。

拿出地圖,找到方向,走吧!

管他日正當中,灰塵和汽機車廢氣把你包圍,不像越南婦女頭戴斗笠,臉蒙口罩,我勇往直前。

方才一晃而過的街景,原來也挺有趣味,許多似乎無所事事的男男女女,群聚坐在人行道上的塑膠凳椅,有的面前再擺一張凳椅,放著茶水或咖啡、香菸;有的嗑著瓜子閒聊,他們是在享受下午茶?還是等著被僱傭?

向站崗哨的員警問路,有的一聽到英語就搖手躲開;有的很熱心地比劃方位;有的連地圖都不會看,還得先教他們,結果自己比他們還懂得識路。

但無論如何,在混亂的交通和汙濁的空氣交攻之下,對自己生的氣和懲處變成了更嚴重的健康危害,兩年來不曾生病,禁不起河內一個多小時的步行,沿途開始咳嗽,繼而綿延了半個多月。

尤其是夜晚躺平了,喉嚨像是有調皮搗蛋的小精怪在搔癢,咳得我上氣不接下氣,枇杷膏、喉糖、止咳藥水、感冒藥丸、薄荷錠、龍角散……什麼正方偏方都試過,徹夜難以安眠。

「喉嚨過敏。」醫生只簡單地說:「不要接觸髒空氣。」

我咳著咳著,聽得見胸腔的共鳴,在河內賭的氣,仍藥石難消。

2008/11/28

筆談



「玉蓮祠建造一八四十五年」,他寫著。

「八」字寫得不清楚,又像「六」。我在「八」的旁邊寫了「八」,打了一個問號。

他點點頭,指指周圍。

「Since 1845。」我用英語說。

他沒有反應。

我指著他寫的「一八四十五年」,再說了一遍。

他還是不置可否。

「佛教?」換成我寫。我在廳堂外的楹聯上看到「高臺」兩個字,立即聯想到二十世紀初,越南自創的新興宗教,雖然寺院陳設和高臺教的廟宇很不同。

他接過筆,寫了:「信奉佛和傘圓最靈。」

我不懂什麼是「傘圓最靈」,在這個字旁邊畫了線,寫了「人名?神名?」
他搖搖頭,指向窗外。

(後來明白河內西方有傘圓山,「傘圓最靈」可能是山神或越南道教的神。)

如果不是偶爾和一旁安靜喝奶茶的老婆婆說兩句,他的沈默或許會被誤以為是啞巴。

前一晚才向來自胡志明市的安女士問起,現在還有多少越南人懂得漢喃或是漢字,她說非常少,大部分是老人家。

老人家從小就學習過嗎?所以能解?

安女士說不知道。

我再問她:「老人家為什麼要學寫漢喃或是漢字?為了研究古代典籍?個人興趣?」

安女士也說不知道。

任教於越南國立大學的安女士原來主修英語,嫁給在越南工作的韓國籍丈夫,轉而從事越南與韓國文化交流的研究。在韓國,有超過兩萬的越南太太,僅次於台灣的十萬多越南太太。有別於那些離鄉背井的「外籍新娘」,安女士說自己幸運得多,同樣受到儒教文化影響,越南人和韓國人有許多思想上的共通處。

近年來,大量的韓國公司在越南設置廠辦,經營貿易,使得越南成為韓國向東南亞擴張發展的根據地。街上的汽車大部分是「現代」、「大宇」等韓國廠牌。針對韓國人銷售的樓房廣告高高懸掛,有的教會和醫院也寫著韓語的看板。

繼中國、法國和美國之後,韓國成為越南輸入外國文化產業的重要來源。「韓流」之潮如今尚未衰退,「大長今」、「明成皇后」等連續劇配上了越南語重覆播放。我住的河內旅店可以收看到KBS電視台,和韓國同步的節目和新聞,讓人幾乎忘了身在何處。

比中國於1905年廢除科舉制度還晚,越南直到1919年才廢除科舉制度。也就是說,直到二十世紀初,漢字以及越南自創的漢喃字還是讀書人必須學習的書寫表記方式,和同屬「漢字文化圈」的韓國人溝通時,漢字是共同的工具。後來,越南改寫拼音式的「國語字」,不再使用漢喃或漢字了。像安女士這般在新式教育系統成長的越南人,能用英語和韓語過著異國婚姻生活,我所好奇的古代越南,對她而言,並無深刻的意義,反而對於我的興趣感到奇怪。

她直接表示:年輕一輩的越南人,早就不關心古代的東西,歷史、文化、藝術,假使不能顯示實際的存在價值,根本乏人問津。

「那麼,」我還想追究:「對於你們古代的文案或典籍,在沒什麼人看得懂的情形下,如何知道自己國家民族的過去呢?」

「過去?重要的是未來啊!」她說:「許多資料已經翻譯為現代語文,沒必要再學古代的文字嘛!」

言猶在耳,隔日清晨,我信步走到座落於旅店外斜對面的玉蓮祠。寺門半開,我探頭望見庭院假山上供奉著滴水觀音瓷像。主殿廳堂裡,一位老婆婆坐在磁磚鋪面的水泥臺區,向我招手。

大概是歡迎我入內的意思。我頷首致敬,入得門內,才發現廳堂口供桌上擺的是胡志明的半身塑像,塑像前有祭祀的香爐燭火。

參拜過寺內的神佛,注意到老婆婆旁邊,還有一位老先生盤腿而坐,戴著眼鏡,正在寫字,用的是小楷毛筆。

几案上攤開的紙,是印刷好的漢文,老先生把越南文名單和地址翻譯過,填進紙上的空格。他仔仔細細一筆一劃慢慢寫著,不因為我在觀看而停止。

當我聒噪地問東問西,他終於朝我微笑了一下。

我拿出原子筆,在他坐著的紙箱板上寫著:「你如何會寫漢字?」「漢」字寫成簡體,他好像看不懂,我改為正體,他也好像看不懂。

我猜,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寫的,就是我說的「漢字」,我比手劃腳,他找出一張白紙,接過筆,在白紙上寫:「自學。」

「何時?從小?」我寫。

「大。」他寫。

「多大?」我寫。

「五十歲。」他寫。

我一邊寫,一邊說英語,他則一言不發。

是啊!何必語言呢?既然是筆談。

我也沈默了。

「幾年生?」他寫。

我寫了阿拉伯數字,他馬上寫出那年的干支。

「一九四二」,「阮文四」,他指自己。

「為何自學?」我寫。

他搖搖頭。

在裊裊的香煙中,我和阮文四先生無聲的筆談,他可能是安女士說的,碩果僅存,能寫漢字的老人家之一吧。

他身旁有一疊粉紅色的紙,他指著那些紙,寫:「除夕」。

打開其中一張,上頭印好了:「伏以 上承 帝命萬方聀任賢知下保生民一歲權當冊譴年終禮送元旦恭迎……」

好一篇對仗工整,簡練雅致的「年終送神謝恩疏文」,不知出於何人手筆。
我想請他給我一張,他搖頭。

拿出隨身帶的觀世音菩薩聖像,我示意和他交換,他端詳了佛像許久,終於給了我一張。

我謝過他,把紙放進皮包,正要起身,被他叫住。

他找來一張舊報紙,恭恭敬敬地把那張「疏文」包好給我。

「願消無忘〔妄〕之災殃,留福人間。常賜有餘之吉慶,俾臣等家門興旺,財祿增隆,一切所求,萬般稱意。」

越南的過去已然過去,無論使用何種文字,未來的越南人,依舊會堅持著恆久不變的祈願。

祝福他們。
(部分內容刊新加坡《聯合早報〉2008年12月21日)

2008/11/19

攪和

雨夜
牛蛙拼命在打嗝
多喝水啊
摒口氣啊
誰來嚇牠一跳吧?
另一隻打嗝的牛蛙來了
咯…咯…咯…
比雨聲敲窗還震動
兩隻打嗝的牛蛙
此起
彼落
害我也跟著喘氣
呼…呼…呼…
咯…咯…咯…
神智不清
六根不淨

2008/11/16

換季









親愛的K

第三個秋天,在南洋之島。

最喜愛的季節,在此地已經沒有意義。秋高氣爽,曾經那麼清朗,高高的無雲藍天,彷彿是另一個宇宙,你在那裡,在愈來愈遠的星球。

身體對於季節的記憶仍未消褪,頑固地,以搔癢的疹子,比鄉愁發作還劇烈的,無處可散的熱。

綠豆湯、薏米水、菊花茶,霜降已過,不應該再喝涼寒的飲品。可是這熱氣,儘管喝了什麼都不管用地鬱積,鬱積到想發怒,卻連發怒的對象和理由都懶得找。

虛脫,被陽光照得虛脫的空洞靈魂,薄如紙,帶著濕度,飄飄搖搖。思想無法集中,總覺得放心不下,是休息?是奮起?秩序與節奏都還等著我調整,我竟然連自己都失落了。

今年的生日在新安江畔度過,新安江、富春江、千島湖、錢塘江,一路向海,流盡亂時盛世。旅店窗外,大橋下江水脈脈,任它吹東南西北風,時間,就這麼過;季節,就這麼轉。

回到新加坡,驚見街上的華麗裝飾預告一年的終了。百貨大樓外巨型聖誕樹綴滿銀色的雪花;路燈裹成紅白相間的拐杖糖,鈴鐺、星星、彩燈、蝴蝶結……我的秋天,被鬧烘烘的聖誕歌聲擠壓得蒸發了。

這季節換得太快,還是太慢呢?

敏感的皮膚,遲鈍的腦筋。

新加坡記錄到的最低氣溫為攝氏19.4度。1934年。

近年12月平均氣溫:
2007年:26.4度
2008年:26.9度
2009年:27.1度
2011年:26.8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