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01

跟AI學寫詩


 

AI(人工智能)學寫詩?是的,你沒看錯。

新年伊始,你的願望和計畫是什麼呢?2022年,我期許自己繼續學習,終身學習,尤其是補充對於科技和文明關係的知識。上過“企業中高階經理人AI培訓班”的網路課程,取得證書之後,讓我更認識人工智能的趨勢和影響。

2020年,我應台灣東華大學邀請演講,談了AI生成詩,舉了我用“文圖學”的英文名稱“Text and Image Studies”製成文字雲(word cloud)讓人工智能“少女小冰”看圖作詩的例子,讓線上和現場的觀眾投選,認為少女小冰生成的三首“詩”,是否就是“詩”呢?投選的結果,半數贊成;28%反對;22%表示不知道。

這和圖靈測試(Turing test)不同。圖靈測試算是盲測,也就是判斷者只就AI生成的結果決定是“人類智能”還是“人工智能”。我的詢問,是已經知道評判的對象是人工智能生成物,再來決定是否合乎“詩”的條件,關鍵在於“什麼是詩?”一位中文系的女同學說:從文法和句式看來,少女小冰生成的文字符合詩的要素,也能讓我們感受到其中含有的人類情感,所以是“詩”。一位資訊工程系的男同學上傳了三張照片到少女小冰的網站,發現文字的內容重複單調,認為設計有局限,稱不上“詩”。

我持續思索人工智能生成詩的問題,寫成論文,在2021年的“南京論壇”發表。觀眾大多是中文系的學者,對這樣的話題感到新穎有趣,我被點評老師形容像金庸小說裡的黃蓉和(滅絕)師太,以虛指虛,高竿高明。我想,大家對於AI生成物,包括音樂和繪畫等等的態度,除了探討藝術的定義(算不算是“詩”?)、科技威脅(人類藝術家還有活路嗎?),以及創作倫理(剽竊AI生成物充當自己的作品)之外,還可以有人機合作的豐富可能性,比如2019年少女小冰和200位作者合作出版詩集《花是綠水的沉默》、2020AI和科幻作家共同寫作《共生紀》。

對於一般人,AI生成文字的步驟,教我們明白文學創作的過程,神奇的靈感即使不存在,也可以用圖像或想像來寫作。五世紀的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早已經歸納作詩的原理:“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應物”、“感物”是藝術創造的起心動念,AI沒有人的心念,憑藉的是大數據和圖像辨識,從參與少女小冰的研發團隊的台灣大學林守德教授剖析得知,AI原來是這樣生成詩:

1.圖像輸入→卷積神經網路(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處理

2.圖像辨識→預處理圖片關鍵字→物象+形容→前後遞迴 recursive generation),正向與反向生成模型→造句

3N-gram 語言模型,詞頻

4.連續句:將上一句的資訊轉化成編碼,傳給下一句

從研究人類大腦的運作應用開發人工智能,其實也可以反向操作於我們的寫作。姑且不細講專有名詞,如果你有興趣練習寫詩,步驟是:

1.       首先拿一張你“有話想說”的圖像,或是想像某個場景畫面。

2.       想適合這圖像的字詞,最簡單的是形容詞加圖像裡的物象。然後找反義詞,組合成前後對照的句子。

3.       上傳你的句子到網路上,檢查是否通順合乎語法,或是模仿既有的相近句子,加以修改。

4.       用同一圖像或另一畫面重複前面三階段,形成第二句。將兩個句子並列閱讀,想想有沒有意義和音韻(如果寫歌詞)的邏輯關係。

寫舊體詩絕句的話,四句就行了。這種刻板的方式可能會令一些創作者反感不屑,我也不是這樣寫作的,不過,經常被詢問如何寫作,一言難盡,不如給個模板套路。這個模板套路未必磨練得出精妙的詩句,至少讓作詩沒那麼玄乎。有機會讓我教寫作課的話,或許可以和學生們玩一玩。

要不要把“寫詩”當成你的新年新氣象?我總結跟AI學寫詩,順手拿去吧!


2022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12/29

衣若芬:新漢文化圈的預言


如果重视「新汉文化圈」是一种回归,或是二十多年前汪德迈对东亚新世界的预言,放眼全球「汉语热」的现状,或许能够让我们冷静地继续观察。在各国的主体意识和结盟需求的考量下,两百年前救命的汉字,日本学者子安宣邦教授形容的「不可避的他者」,正考验着原来「汉字文化圈」领导人的远见与智慧,被汪德迈划入「新汉文化圈」的新加坡,也是其中之一。

我是衣若芬,为您读我的文章〈新汉文化圈的预言〉,用这篇文章来纪念和感谢法国汉学家汪德迈(Léon Vandermeersch, 1928-2021)教授,选自我的书《感观东亚》

#有此衣說

衣若芬的2021年-I Lofen in 2021


2021,倍萬自愛
2022,暢叙幽情

2021年,世界仍為新冠病毒疫情掙扎抵抗。我注射了三劑疫苗,終於破除阻礙,睽違兩年,回台灣探親。往返前後,共隔離和自我健康管理35天,做了7次核酸檢測,真正能自由行動只有3天。 今年在台北和北京出版了三本書: 1.《倍萬自愛:學著蘇東坡愛自己,享受快意人生》,臺北:有鹿文化。 2.《四方雲集:台.港.中.新的繪本漫畫文圖學》,中大出版社,遠流文化。 3.《陪你去看蘇東坡》簡體字版,北京:商務印書館。 *** 1.衣若芬:〈《清翁方綱題李東陽像羅聘補竹》圖考〉,《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1年第1期(3月),頁150-160。 2.衣若芬:〈行雲流水─蘇軾《答謝民師論文帖卷》研究〉,東英壽主編:《唐宋八大家の探究》(日本福岡:有限會社花書院,2021年),頁131-146。 1.衣若芬:〈文圖學與人工智能合成詩〉,南京論壇(南京大學,2021年12月11-12日) 2.衣若芬:〈上海博物館藏《六君子圖》的文圖學意涵〉,海上千年書畫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海博物館,2021年9月16-18日) 3.衣若芬:〈幸福青春夢:1880年代至1960年代新加坡華文報紙廣告中的愛與性〉,2021臺灣與東亞的文本.圖像.視聽文化國際學術論壇(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2021年6月25-26日) 4.衣若芬:〈用繪本激活古代經典:一個文圖學研究的實例〉,論道稷下:新材料、新方向下的中國古代文化研究(山東大學,2021年1月8日) ** 17場線上講座 12月17日,吉林大學:衣若芬文圖學五講「圖像.形象.意象:當中國古代書畫遇見文圖學」之五「蘇東坡在風雨中:張大千《東坡笠屐圖》」 12月16日,吉林大學:衣若芬文圖學五講「圖像.形象.意象:當中國古代書畫遇見文圖學」之四「飄洋過海賣掉你:鄭思肖《墨蘭圖》」 12月15日,吉林大學:衣若芬文圖學五講「圖像.形象.意象:當中國古代書畫遇見文圖學」之三「出塞還是歸漢?王昭君與蔡文姬圖像的重疊與交錯」 12月14日,吉林大學:衣若芬文圖學五講「圖像.形象.意象:當中國古代書畫遇見文圖學」之二「配偶還是姐妹?《九歌圖》中的“二湘”」 12月13日,吉林大學:衣若芬文圖學五講「圖像.形象.意象:當中國古代書畫遇見文圖學」之一「為何你需要知道文圖學?」 11月14日,新加坡孫中山南洋紀念館(晚晴園):「打開衣橱說靚話:當代時尚的"三無"趨勢和消費文化」 11月7日,新加坡大專閱讀節主題演講:「文圖時代的高效閱讀」 8月29日,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四方雲集:臺.港.中.新的繪本漫畫文圖學》新書會 8月14日,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認識文圖學」 7月30日,中央大學:《四方雲集:臺.港.中.新的繪本漫畫文圖學》對話會 7月22日,東吳大學:「文圖學: 學術研究新視界」 5月29日,2021新加坡書展暨早報文學節:「《陪你去看蘇東坡》的路上風景和故事」 5月1日,2021新加坡世界書香日專題演講:「春光秋波:看見文圖學」 3月18日,華中科技大學:「魯迅錯了嗎?─從《再論雷峰塔的倒掉》談東亞八景/十景文化旅遊」 3月17日,台北大學:「行旅東亞:山水和風景」 3月12日,華中科技大學:「千年英雄蘇東坡的形象建構與當代意義」 3月11日,華中科技大學:「華人時事漫畫的初祖《時局全圖》」

2021/12/22

衣若芬主講:《蘇東坡:東亞共同的心靈印記》


衣若芬主講:《蘇東坡:東亞共同的心靈印記》

2019年3月29日,台中教育大學


2021/12/18

服妖

 


爸爸以前不讓我穿牛仔褲。

"不男不女,不三不四!"他說。

又厚又重的牛仔褲,穿起來並不舒服。我腰細臀寬,試穿時選了合腰的,扣起來剛剛好,買回家再穿一下,發現非常貼身,令人害羞的貼身。

於是再買了一件大號的上衣遮掩。第一次穿,出門前,就被爸爸逮住:"妳看看妳什麼樣子!"

我說這是牛仔褲。

爸爸說:"這是男生穿的,不學好!"

我說來不及換衣服了啦,奪門而出。

爸爸不說人打扮得醜,說"作怪!妖怪!"

他相信黃鼠狼會變成人,世界上真的有狐仙。逃難的時候,有超能力幫助他衝開城門,擠上輪船。對於不可掌控的事物,他有一套家鄉的解釋系統,用科學的眼光來看,那是陳腐的迷信,但是他安然活在那個系統裡,並且教育著我。

弟弟出生之前,我被當男孩子養,穿褲不穿裙,玩小汽車和塑膠槍,大概可以"招弟"吧?後來,我"恢復女兒身",雖然沒有穿蕾絲邊紗裙,沒有玩洋娃娃,言行舉止經常被訓斥"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性別"對爸爸那一輩的人來說是絕對固化的,"人妖"是拿來羞辱人的髒話。頭髮和衣著是判斷性別的第一外觀,因此,他特別討厭男生留長頭髮和穿花襯衫;不讓我削短頭髮和穿牛仔褲。

見多了街上穿牛仔褲的女子,我的牛仔褲"解嚴"了,反倒並不常穿牛仔褲。如果牛仔褲的精神是自由和粗獷,禁忌和壓抑才是突顯真諦的場域。趁大人沒注意,穿牛仔褲出門,心裡莫名的快感!返家以後被唸幾句,更覺得今天過得瀟灑!

在古代中國,服飾的性別倒錯不僅會遭來異樣的批評,還關涉社會安定和國家命運,稱為"服妖"。漢代興盛的天人感應觀念落實到人的身體,包括服飾。《尚書大傳.洪範五行傳》說:"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常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衣著屬於五行(金木水火土)中的""""發生災變,人的行為會失常,下雨成災,導致衣著亂象。也可以說,容易被察覺的衣著亂象和災變互為因果,是應該關注和提防的預先徵兆。怎樣關注和提防呢?就是按照衣冠制度穿著,舉凡面料、款式、材質、顏色等等,都需符合個人的階級和身份,不得僭越,尤其重視男女有別。

明朝的李樂有詩:"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襟。遍身女衣者,盡是讀書人。"李樂是明穆宗隆慶二年(1568)進士,他在《見聞雜記》裡記敘江南讀書人流行穿紅紫色的紗羅衣裳,口塗唇膏,臉抹面霜,感到觸目驚心,世風如此,是否暗示國之將頹?果然,後來就洪水氾濫,糧食欠收。

把朝代更迭歸咎於服妖不過是一種"後見之明",史書和筆記小說裡記載的歷代服妖現象屢見不鮮,幾乎可以視為奇特的時尚。比如現藏遼寧省博物館的《虢國夫人遊春圖》,一說畫面起首便是身著男裝的楊貴妃三姐虢國夫人。

旗袍興起之初,也被譏為服妖異類,1915年有嚴禁服妖的文告。1921 年常熟文人吳雙熱在他主編的《飯後鐘》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服妖:男女妖形怪狀,忒煞不要面皮〉,說女著旗袍、男穿彩鞋,令人作嘔。

現在,穿男裝的女性自有風情,男扮女裝的"偽娘"也早就見怪不怪了,甚至成為吸引人的網紅。每次穿牛仔褲,我都會想起在天上的爸爸,他如果看到我的牛仔褲有破洞,一定會說:"怎麼穿得像個乞丐?"

 

202112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