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2/12

猴囝仔


福建話叫調皮搗蛋的小孩「猴囝仔」,你看他蹦蹦跳跳,古靈精怪,真像隻小猴子!有時大人被弄煩了,會生氣罵道:「猴死囝仔!」
但是大人通常對再怎麼無理取鬧的孩子還是很寬容的,而且越年長的老人家越疼愛猴囝仔。先父在世時,勸我別嚴厲管教孩子,總是說:「他還小,小孩子皮嘛!」我不服氣,頂撞道:「我們兄弟姐妹小的時候,你還不是說打就打,說罵就罵?」
猴子比猩猩個頭小,就顯得年輕,顯得毛躁,就算被人豢養,還是不脫野性。我讀的女子中學,校工伯伯養了一隻猴子,牠只聽主人的話,太撒潑時也會討打。我們有時經過牠,沒留神接近了,即使被栓著,牠還是冷不防衝過來掀我們的裙子!聽到我們的尖叫聲,校工伯伯從屋裡鑽出,哈哈大笑。有同學罵道:「猴死囝仔!」我說:「牠本來就是猴仔!」
雖然猿和猴是兩種不同的動物,讀到李白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我腦海裡浮現的,還是猴子的形象。1997年趕在三峽大壩興建完成前想去看白帝城,行程先去了都江堰,路旁有人賣水果,同車的一對東北母女買了一袋,我問說:「這是什麼?」女兒大約十七八歲,說:「獼猴桃。」
獼猴桃?沒聽過。
我問小販:「這是奇異果(Kiwi)吧?」
中年男子小販一口煙吸過多的黃板牙,道:「不是,是獼猴桃。」
我捏了捏那水果,硬梆梆的,不是奇異果,我吃過的奇異果都是軟軟的。我拿起獼猴桃嗅了嗅,嗅不出氣味,奇異果有一股酸香的。
於是我也買了一袋。
後來去峨嵋山,地陪說山上有猴子,會向人乞食,還會拉人背包和眼鏡。同團的人不知怎的,都很興奮,拼命要爬上山去看猴子。我坐在涼亭裡等,旁人都問我幹嘛不上山?我說:「猴子有啥好看?動物園裡有的。」皮猴子我是領教過的。
「這裡看猴子不花錢哪!」有人說。
那一次旅行,每到一個景點都有小孩子來兜售紀念品小玩意兒。起初我買了一兩個,只要看見成交,四面八方就有更多的小孩飛奔來纏著我賣東西,團團圍著我寸步難移。我隻身擋不了,只好躲逃,甚至被追著跑,倒像是我做了什麼壞事似的。
到了小三峽,小舟擱淺在溪中流,我們被困在船上動彈不得。附近放眼望去杳無人家,卻有一群孩子湊向我們。他們赤裸瘦骨嶙峋的上身,僅著短褲,站在水裡,一手把著我們的船舷,要我們買他們另一手裡握著的,叫做「菊花石」的化石。那石塊像個中餐盤般大,表面灰黑色,部分灰白色的紋理,像是菊花瓣。叫價100元人民幣,我有些心動,但是這樣大的石塊,我怎麼帶回台北?
我說:「你這塊太大了,我帶不了。」我接過沈墊墊的石頭,一隻手還有些拿不穩。
那男孩聽了,搶回石頭,鑽進水裡,拿起一塊手掌大的給我看,也說是菊花石,要價50元。我說,還是太大。
他又鑽回水裡,拿起另一塊掌心大小的,說:「這塊行了吧?10塊錢。」
這可真是東坡先生說的:「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呀!這大大小小的石塊,就直接朝水裡一抓,撈上來就是一百五十的,也太容易了吧。
「容易?」他朝水裡啐了一口,說:「妳下來撿兩個我看看!」
明知我困在船上,敢情是朝我叫板?
近年去大陸次數較多,但少見景區糾纏觀光客的「猴囝仔」了。我那一袋從都江堰一路巴巴地行過三峽,搭乘飛機從武漢經香港偷偷帶回家孝敬父母的獼猴桃,原來就是又酸又澀的奇異果!
至於我家的「猴囝仔」,長得高大雄壯,早就不屬猴了。我拿出印有陳文希一雙紅猿的新加坡幣鈔票,說:「今年是猴年,你記得以前我講過《西遊記》裡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你看新加坡的鈔票上也有……」
「好啦!好啦!」他揮揮手,說:「知道妳是博士懂很多啦!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哎,還是「猴囝仔」。

(2016年 2月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1/30

我是I

新加坡華人姓氏方言譯音對照表



我有一個稀見的中文姓氏,「衣」姓翻譯成英語、韓語和日語,都有不同的意思和混淆。
每次上網訂購機票或住房時,最麻煩的是不能完全按照護照上的英文姓氏填寫,因為電腦系統不接受只有一個字母的姓氏,偏偏,我就是只有一個"I"字。如果輸入一個"I"字,畫面上便會出現「錯誤」的提醒。起初不明就理,我反覆重新輸入,就是不斷被卡在當頁,前進不得。電腦只會問我:「是否正確?」「是否如護照所示?」,我"Yes""Yes"地答應,結果都是「無效」。
按照漢語拼音,「衣」是拼成"Yi",我在首次出國前才申辦護照,把個人資料和照片一股腦兒交給旅行社,壓根兒沒想到需要一個英文名字,或是中文名字的英語拼寫。等到翻開手裡辦妥的護照,才發現奇怪──我注意到的是「若芬」被拼成"Lo-fen",顯然這個粗率的翻譯者不大會發捲舌音,「若」變了"Lo"
當時我還很阿Q地以為,這是為洋人著想,"Ruo"是挺難唸的。訂機票時,問題來了,姓不能只有一個字母,但是已經無法立即改變既有的護照內容。於是,那家自作聰明的旅行社把我的姓"I",多加了一個字母,"II"
機票是搞定了,在機場又出了問題──「妳的機票名字和護照名字不符」。幸好那次是隨學校的參訪團出國,三言兩語,放我登機。行程中幾度轉機,我一路提心吊膽,生怕被落在某個機場動彈不得。
聽說過漢語拼音之外,還有「韋氏拼音」(Wade-Giles Romanization System)嗎?受限於早年台灣政府的意識形態,拒絕中國大陸的橫向書寫和簡體字,還包括漢語拼音,「衣」在「韋氏拼音」裡是"I",我就是"I"了。
在韓國,提起我的姓「衣」,很容易被誤解。「李」姓在韓國,是和「金」、「朴」等姓並列為人口眾多的大姓,「李」的韓語發音,就是「衣」。所以,說韓語時還好,「李」、「衣」不分,蒙混過關;如果對方知道我來自台灣,想和我用中文交談,我就必須再做解釋──我姓的是「衣」,不是「李」。
我的日本朋友喜歡和我開玩笑說:「妳有一個占便宜的好姓!」是呀,我也不得不承認,我是得天獨厚的,いい(好的)的發音,正是「衣」呢。"衣先生はいい先生です"(衣老師是好老師)
到了新加坡,我的姓名更加容易錯亂。習慣直接照中文名字轉換成英語,"I, Lo-fen",不說明的話,有人稱我Professor Lofen, Professor Lo,還有人從Professor Lo轉回華語,稱我「羅教授」。
我說:「我不姓『羅』,我姓『衣』。」
「什麼『衣』?」對方不解。
「『衣服』的『衣』。」
「有這種姓咩?」
「有的。我就是。」
對方有時瞠目結舌,還問我是不是漢人。
趁著更新護照,我要求把"I"姓改成"Yi",沒想到並不簡單。最直接的影響是,我在新加坡的所有個人檔案都要變更,牽一髮而動全身,只好打消念頭,在護照上加個別名附註了事。
留意到"I"是我的姓,大學的電子郵箱註明我的頭銜是"Dr.",於是和大學合作,替我處理業務的旅行社便把"Dr."加在我的名字前面,稱我"Dr. I"。接到電話,如果我說"Hello",對方會稱我"Dr. I"(Doctor Ai);如果我開口「喂」,對方就叫我「愛博士」。(還有人叫我「愛醫生」!)
"I"不算什麼,剛到新加坡教書時,拿到學生的名單,那才叫一個傻眼!那時還不熟悉漢語拼音,怎想到有人姓Lv(這不是國際名品嗎?)還有,Ng?沒有母音怎麼發?我請學生輪流在名單上寫自己的華文名字──原來啊!Lv是「呂」;Ng是「黃」。可是,姓「黃」的同學也有拼成WongWeeHuang的。我想尋出個規律,比如Chan是「陳」姓,不過TingTan也是「陳」姓;Chan也是「曾」姓;Ting除了可能姓「陳」,也可能姓「丁」……。
太複雜了!
近日,承蒙杜南發先生親自導覽,在新加坡大會堂(Singapore Conference Hall)參觀杜先生策畫的「活力華彩:新加坡華族文化光影展」,看到他歸納整理的「新加坡華人姓氏方言譯音」對照表,從姓氏的譯音追溯移民的省籍和地區來源,一目瞭然,大為激賞!
以後,我可以從姓氏的譯音得知東南亞友人的基本背景,交往更為親切了。至於我呢,姓「李」、姓「羅」、姓「愛」、姓「衣」?我就是"I"嘛!


(20161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1/16

新加坡對我的啟蒙

莫忠明  攝


129日,移居新加坡多年,在此做過多場學術和文化演講的我,首次要以作家的身份和讀者見面。
稱之為「書友會」,是想以文會友。2014年和2015年,分別在台北和南京出版了三本散文集─《感觀東亞》、《Emily的抽屜》、《北緯一度新加坡》,視線逡巡於亞洲的大陸和海島之間。看起來像是一口氣把「存貨」出清,實則是醞釀已久,去蕪存菁,機緣來臨,出版便水到渠成。
有人注意到我從2011年起,每年都出版一兩本書,今年伊始,便問我:「2016年可也有新書?」
是的。剛剛完成校對,殺青付梓。
我的「書友會」不算是新書發布,正式的2016年《南洋風華》新書發布會在417日國家圖書館。
我選擇了小巧的草根書室做為以文會友的地方,因為它溫馨濃郁的人文氣息。這個城市國家,在陸續關閉了有海景的綜合書店Page One、鬧街上的英文書店Borders之後,是否還容得下一個主要供應華文書的生存空間?
從前曾經去書城對面的草根書室和英培安先生聊天。發現那裡竟然有我在中央研究院出版的《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這樣的學術著作進到新加坡,很難有利可圖啊!
新的草根書室還未開業,就由於籌辦第一次南大中文系書展認識了新的店主人們。書店裡的陳設變得活潑多彩,多元的經營,不變的是書香和對華文書的熱情。我知道「讀書」,尤其是讀文學書,和現代人漸漸距離遙遠,我寫過一篇文章,名為〈寫的人比讀的人多〉,人人都是作者,網上發文也是一種表達方式,是否出版,出版成實體書或是電子書,這些都有了不同的看法和判斷。
書友因書結緣,本來作者和讀者各自在書的世界裡寫作和閱讀,相忘江湖就罷了。我不是藝人,無須「拋頭露面」,在大眾眼皮底下耍魔術、賣膏藥,這些技藝我都不行;要自吹自擂,更恐貽笑大方。我想,這是一個機會,公開地,向關愛我的讀者們表達謝意;向數年來淬勵我成熟的新加坡表達感念之情。我要說「新加坡對我的啟蒙」,讓我的人生走到更寬闊的天地。
我受的新加坡啟蒙開篇於1980年代。那時,台灣和大陸的關係處於緊張狀態,「鐵幕」裡種種,盡是不堪的消息。台灣大學對面的書店門口,會有書攤販售一些來路不明的書,在那裡,我買到了「李厚」寫的《華夏美學》、不具名作者的小說《圍城》。新加坡籍的同學告訴我,還有很精彩的書,比如魯迅的作品。我從台大中文系的歷史,知道台靜農老師和魯迅的關係,知道《阿Q正傳》,卻從沒讀過。
暑假結束後的新學期,我的新加坡同學冒險做了「犯法」的事情。他為我偷偷帶來了禁書《阿Q正傳》,而且還是影印複製本。《阿Q正傳》,被包在襯衫裡搭機越洋而至,增廣了我對現代文學的見識,或者,不誇張地說,完全改變了我因時代、因環境、因教育,對現代文學乃至魯迅的無知偏見。
「新加坡是個自由閱讀的國家」,這是我對新加坡的第一個概念。魯迅對我的啟蒙,是新加坡對我的啟蒙。
來到島國執教後,一個學術專業人員的「玩票」教學,在最後一堂課,同學們依依不捨的淚光裡,徹底重新思考個人存在的意義。「台灣的學術單位不缺我一位研究人員,如果南洋的華文教育需要我,我願意付出。」我是這樣想的。過去我以為,人生要「成就自我,展現能力」;南大中文系的同學們讓我明白:我是由於「被需要」,幫助他人創造他們的人生價值,才是幸福。
遇到逆境,咬緊牙關,想著:「那些打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堅強」,這是新加坡移民社會磨鍊我的韌性和抗壓性,使我理解:人雖然不能決定自然生命的長度,但是能開闢生命的格局。
書寫,是為了遺忘,文字留存天地,讓讀者記憶,並且替作者繼續活下去。滋潤我的島國,我謹以文字回報。


(2016年 1月 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2/22

海棠依舊

「海棠依舊」在北京故宮寶蘊樓前演出場景


我的手機告訴我,20151013日,我創下了個人一天行走的紀錄,從早上五點半,到半夜十二點,我總共走了30526步。如果一萬步相當於7公里計算,我走了超過21公里!
那超過21公里的距離,接近於橫穿半個新加坡。不過,我的身體移動空間並沒有想像的遙遠,我主要只在北京故宮裡,來回遊觀,從天色濛亮,到夜幕漆黑。
為這平生一二回(20151017日《聯合早報》),我在故宮西南邊的武英殿外苦候6個多小時,為一睹「列女圖」、「重屏會棋圖」等傳世名品。然後穿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進入乾清門,繞過乾清宮,到故宮東北邊的延禧宮,瀏覽有關編纂《石渠寶笈》的史料。
天空是人們說的「閱兵藍」,陽光將宮殿的琉璃瓦照耀得燦爛奪目。出了延禧宮,我租了一個導覽器,手掌大小的塑膠扁盒,上貼有故宮的地圖,每到一處「景點」,導覽器會感應,亮起小紅燈,自動播放該地的解說,清晰扼要。雖然以前也參觀過幾次故宮,最近連續兩年我三度進京入宮開會,較有餘裕在朝廷內外行走,加上導覽器的協助,除了時常被遊客伸長了的自拍棒打到頭,還是挺愉快愜意。
就這麼南北東西把故宮逛了個遍,彷彿熱身似的,為了迎接晚上的特別節目──「故宮人」自編自演的院史話劇,「海棠依舊」。
初次聽到「海棠依舊」的劇名,立即想到李清照的詞〈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向我介紹的李在中先生是李霖燦先生的公子,李霖燦先生的《中國畫史研究論集》是我學習美術史的啟蒙書之一,他發現台北故宮博物院鎮院之寶的「谿山行旅圖」上有「范寬」的落款,更是我講述題畫文學不可忽略的一件要事。從李在中先生口中說出的「李莊」、「北溝」……這些我以前在書裡讀到的地名,一下子變得活靈活現。那一頁故宮文物避難播遷的歷史,如今有了話劇「海棠依舊」,讓參與護送文物的前人,發出了時代的聲音。
尤其特別的是,這一次「海棠依舊」演出的場地,正是文物裝箱準備遷移的起點──「寶蘊樓」。寶蘊樓位於武英殿西邊,隔著內金水河,平時不開放參觀,是一棟今年剛好滿百年的西洋風格建築,原本為故宮博物院的前身「古物陳列所」的典藏處。
託友人之福,就在我離開北京之前的幾小時,我坐在寶蘊樓前的觀眾席,躬逢其盛。兩層樓高的紅色磚房,潔白窗框,樓前左右正好有兩株海棠,「海棠依舊」,原來如此。
1933年到1949年,故宮博物院的文物歷經南遷(上海,南京)、西遷(四川,貴州),以及遷台(台中,台北)。當時參與這項重責大任的人員,如今幾乎凋零殆盡。幸好編劇王戈沒有讓他們埋沒,經由他的巧妙布排,借用了杜甫〈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的敘事結構,製作成三幕劇。選取最具關鍵意義的三個時空:1933年的北平;1944年的四川峨嵋,以及1948年的南京,呈現男主角顧紫宸為護送文物,不惜別妻離子,公而忘私的人生。戲的首末,從台灣返鄉的顧紫宸再見海棠花開,不禁百感交集。
這歷史的現場,露天舞台,民國風味的服飾和語言,我竟忘了演員們其實都是故宮的職工,也忘了今夕何夕。晚風徐來,海棠輕搖,是否招喚著故去的靈魂,同來回味82年前整裝出發時的心情?
王戈後來告訴我,那兩株西府海棠不是道具,它們就種在寶蘊樓前,四月開花的海棠,在劇組排戲的九月間,還開了一朵淡粉色的嬌蕊。
台灣導演鄭文堂2004年的電影「經過」,用動畫搭配角色口述的方式,也談起了故宮博物院文物播遷的史事。劇中男主角在電腦螢幕上打出:「時間只是經過,剛好留在這裡。」似乎文物運抵台灣,乃至於所有「物」與「人」的關係,都是「剛好」「經過」。
回觀「海棠依舊」結尾,青年顧紫宸向兒子講的故事:佛祖的兒子羅睺羅向佛祖索討遺產,於是佛祖讓羅睺羅出家了。佛祖的答覆,是用智慧和慈悲包容對「物」的執迷。
走出寶蘊樓,我和友人沿著故宮西牆往北方的神武門,步履匆匆,我得趕去搭飛機。仰望夜空,依稀可見星子。沒有月亮,沒有燈光,總覺得還聽到別的腳步聲,沙沙沙沙。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海棠,還是依舊,捲簾人消逝於歲月山河。

(2016年 1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12/03

關著的畫





看見被關在窗戶裡的這幾幅畫,我,套用網絡上常用的俗語──驚呆了!
這,應該不是裝置藝術吧?是為了吸引觀眾靠近一些仔細端詳,把畫關進雙層的窗戶裡,把解說牌平鋪在窗台?
我沒敢拉動窗架,不曉得可不可以打開玻璃窗,看得更清楚點兒。
就站在窗口,移動腦袋,左瞧右瞧,那幾幅被窗欞遮蔽部分畫面的作品,挑戰我一向的觀覽習慣和視覺經驗。
剛踏進新開幕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Singapore),──這裡原本是新加坡高等法院和政府行政大廈,就感到目不暇給,迷失在階梯、迴廊和廳室之間,不知何去何從。
2006年,我曾在這裡欣賞過新加坡雙年展,那次的策展人之一陳維德(Eugene Tan),正是現任的國家美術館館長。如果回溯和連結9年前和現在的觀展感覺,我想,顛覆視覺慣性、重組展品和展示空間的關係,可能是讓我在「驚呆了」之餘,又反躬自省的契機。
旅行時,最喜愛逛博物館、美術館和文化古蹟。在那裡,經過規畫設計和保留現場,可以具體而微地讓遊客概括認識該地的歷史文化、藝術創作,某種「鑑古知今」的意味。
所以,我以為的有意思的博物館、美術館和文化古蹟,是善於運用文物及藝術品,安置於合宜觀看的空間,輔以文字和影音,講述其自身故事的場所。是現場可見的「物」,被排列組合成故事的元素與情節,引導觀眾進入敘說的次元,從而產生「知」和「感」的理性和抒情反應。
就像拆解招數似的,有時候吸引我、令我驚豔的,並非展品個體,而是歸納衍繹的過程和想像,鋪陳於其中的脈絡和外顯的表達力。我經常站在展場的角落,宏觀全區,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路人,觀察展場的動與靜。我想知道:觀眾究竟在觀展的經驗裡,獲得了什麼?我走進觀眾裡,聽他們的言談,那是最直接且即時的回響。
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開館頭兩星期免費參觀的人潮裡,我聽到了帶兩個小朋友的媽媽,指著鍾泗賓的畫說:「看哪!以前曬Kiamhi(鹹魚)就是這樣hang起來的…。」我在心裡補充道:「在50元的紙鈔上,就有這張畫哩!」我聽到導覽人向陳慶炎總統介紹徐悲鴻的《放下你的鞭子》,說徐悲鴻看了王瑩的演出而作畫。我曾在2008年於新加坡美術館演講,談過這幅畫,也寫了〈畫中戲,戲中人──徐悲鴻《放下你的鞭子》〉的論文,研究發現《放下你的鞭子》其實是徐悲鴻在芽籠「江夏堂」畫室「創造」出的「劇照」,是畫家「為情造圖」的產物。看王瑩演出而畫出另一幅《放下你的鞭子》的畫家,是司徒喬。
繼「關著的畫」的「震撼教育」之後,我重新調整了心態,開始思考觀看行為的細化,以及這座新美術館的內在邏輯。
過去我總在現代式的美術館行遊,無論展品是傳統或前衛,都不乏一個有方向、有主題、有次序的指引。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看「翠玉白菜」請上三樓;在巴黎羅浮宮,許多展廳的出入口都有朝向《蒙娜麗莎的微笑》的標示。這是蒐尋(search) 式的觀看,藉由展品分類,容易集中目的。
而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趨向於後現代式,無一定順序。空間的命名方式,像是 “UOB Southeast Asia Gallery”“DBS Singapore Gallery”,雖然顯示了展品的區域性,觀者很難明確知道自己要看什麼、會看到什麼,於是隨興瀏覽(browse)
既然是隨興瀏覽,眼睛未必會聚焦在展品,還包括周邊的空間,以及空間裡其他有意或無意的陳設。為什麼我要介意畫被關在窗戶裡?有誰抱怨過《蒙娜麗莎的微笑》前面的圍欄和守衛嗎?

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外,放大了的蔡名智(Chua Mia Tee)作品,蔡夫人李文彥(Lee Boon Ngan)的肖像,被向左傾斜45度角,置於建築物階梯突起的斜坡。無論從哪個視角怎麼觀看,都無法穿透,得到平整的視覺印象。我把這樣的景象當成預告,幾天後再度進入館內,準備更多被「驚呆了」的刺激。

(2015年 12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