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9/05

學術金針度與人




禪家有言:「鴛鴦繡了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意謂機妙玄理當由人自悟,不宜道破。這句話被朱熹用以論道;被金代的元好問用以論詩,近人則理解為將獨門工夫藏私的意思,與原意有所出入,而推崇「金針度人」,造福大眾。
在網絡發達,數據海量的時代,我們得以輕易獲取豐富的訊息資源,智能教育也不再限於校園課堂,不吝於散播的「網民」早就「金針度人」無數了。然而,網際之間的無數「度人」,傳遞的可是「金針」?還是糟粕?甚或是偽知識?因此,培養分析、選擇、和判斷的能力,應該是當前高等教育的重點。我們在鼓勵「學無止盡」之餘,還必須強調思辨之不可偏廢,也就是實踐孔子「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精神,這是我們主辦「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的初衷,希望邀請學術專精又具有典範地位的研究者來談論他們的學習經驗和人生體悟。
2014719日和20日,來自美國、日本、韓國、中國大陸、香港、台灣和新加坡的十五位學者聚會於南洋理工大學,分別闡述了各自的學思歷程。這是一次難得的盛會,有別於集中探討某一個具體的學術議題,針對議題展開論辯,「學與思」呈現的是十五個「成為學者」的故事。這十五個現身說法的故事,讓我們看到不同的研究取徑與殊途同歸的人文關懷。我想,這對所有步上學術研究道路的後生晚輩,以及一般社會人士都是很有意義的。會議全程免費開放,報名的情形出乎意料地熱烈,我們預訂的會場,從容納50人換成容納70人,再換到容納一百多人,三易場地的現象,也顯示了本地公眾的求知如渴。
為了幫助大家認識發言的十五位學者,我們和南洋理工大學中文圖書館合作,舉行「學與思:國際漢學家簽名本暨善本書特展」,展出學者的簡介、贈送給中文圖書館的簽名著作,以及「鎮館之寶」任九皋先生捐贈,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内府官刻的武英殿本《康熙字典》,同時,我們也請學者們提供各自的座右銘讓大家參考學習。感謝中文圖書館同仁的鼎力協助,阮陽主任特地撰文記敘展覽的籌備過程、對學者座右銘的心得,以及與學者交流的感想,是最好的紀念。阮主任提及的拙文,有關中文圖書館典藏的《康熙字典》的考察,附錄於本書之末,以供讀者參閱。
會議用了「漢學」(Sinology)這個現今似乎有些陳舊的名詞,我也沒有刻意定義「漢學」的指涉範圍,我知道近年在中國大陸「漢學主義」與「國學主義」、「中國研究」(Chinese Studies)的立場、方法論、知識論等等有著見仁見智的筆戰,此前我寫過一篇小文〈國學,漢學,中國學,華學〉做過基本的梳理,該文也附在本書之末,此不贅言。我想補充的是,在人員流動與學術往來都比過去頻密的21世紀,「全球化」的結果已經滲入學術研究,以地理位置、時間空間、國籍種族等等畫分歸類的形式來規範學術研究,勢必造成更多的質疑。看來陳舊的「漢學」一詞,可能反而更由於籠統而具有包容性。
會議期間,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研究生和博士後研究員訪談了十五位學者,寫成側記。本書依會議議程的順序編排學者的中英文簡介、發言摘要和訪談稿。我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曾永義老師做大會主題演講,這是曾老師榮膺中央研究院院士之後的海內外第一場公開講座。曾老師在俗文學和戲曲研究有開拓之功,嘉惠後學,俗文學和戲曲研究也由於曾老師的堅持努力,終於在學術界占有一席之地。中央研究院院士的榮銜不僅是對曾老師卓越學術貢獻的推崇,也是對人文學科開創新局的肯定。
和曾永義教授一樣,受邀發言的十五位學者無一不是在個別的學術領域裡以過往湮沒或不彰的新材料、新方法、新視角、新思維來破舊立說。
艾朗諾(Ronald Egan)教授和大木康教授用流暢的中文發言,引發現場聽眾的感嘆,他們呈現紮實的作家作品個案研究,是所有學術研究者的榜樣。
來自北京和南京兩大古都的安平秋教授和張伯偉教授都對「漢籍」的蒐集、整理、研究頗有資歷。安教授著力於海外中國漢籍的回歸;張教授則開闢東亞漢籍研究的新學科。
李奭學教授和廖肇亨教授都來自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也都從事文學與宗教交涉會通的研究。李教授重在西方的天主教;廖教授則重在東方的佛教,各有千秋。
金文京教授和陳國球教授談的是文學史的敘事與抒情傳統,都帶著比較文學的觀點,但著眼點不同。
李焯然教授和我同一場,都是從學術與人生出發,李教授談許地山;我則自剖摸索建構「文圖學」研究的想法。
胡曉真教授和許敬震教授都關心「域外」、「邊緣」與「中央」的問題。胡教授談西南少數民族傳奇;許教授談東北亞文化交流。
壓軸的兩位學者都研究新加坡,王力堅教授討論新加坡客家社團;柯思仁教授拓展劇場研究的方向。
整個會議的「漢學」研究從古代延伸到現當代;從中國人寫作的文本,到東北亞、東南亞的漢字文本。柯教授本科畢業於台灣大學,受過傳統的學院訓練,後來回國投身戲劇編導和研究,也和會議初始曾永義教授的主題演講相互輝映。
這樣的會議組織結構彷彿「天作之合」,其實是我認真聽完全部的演講之後才發現。我也是在讀完十五篇訪談稿之後,才發現每一位學者都感念教導過自己的恩師,在學術的傳承脈絡裡自許青出於藍。至於他們別有滋味的人生境遇,請讀者們透過側寫,逐一品會。
本書附錄介紹會議的三個主辦單位,其中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是我的老東家,慷慨資助,情深意重。「台灣文化光點計畫」是台灣企業家尹衍樑先生的捐款,我擔任南洋理工大學「台灣文化光點計畫」的主持人。南洋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提供經費與行政的支持,謹此一併致謝。
還要感謝曾經為「學與思:國際漢學研討會」辛勤付出的每一位工作人員,本書附錄了工作小組的名單,大家幾乎都是在新加坡第一次操辦如此規模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從生疏中學習。尤其感謝本書的執行編輯蔡佳敏小姐,佳敏從大學本科開始隨我寫畢業論文,畢業後直接申請讀碩士班,本次會議擔任執行祕書,既要忙於會務,還得寫作學位論文。很高興佳敏如今順利取得碩士學位,在社會繼續為傳承華文薪火而盡心盡力。
學術金針度與人,無論您是否從事學術研究,本書的十五個學者故事將幫助您一同想想「生而為人」的使命,以及如何發揮生命的最高價值。

─序於2015年清明節深夜


 (部分內容刊2105年9月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08/18

扭曲的煙圈



你沒有如期歸來
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一次愛的旅行
有時候就像抽煙那樣
簡單
在北島的組詩〈白日夢〉裡,有一段對感情失落的形容,渴求而不得,似乎理所當然,「像抽煙那樣簡單」。慣於抽煙的人,大概不特意關心抽煙的難易──一吸一吐,為自己鼻腔和肺裡的空氣增加點成份。在發現香煙的危害之前,人類已經有三千多年的「煙齡」,「聖藥」變成「毒品」,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物質比香煙的形象變化還劇烈。
在墨西哥ChiapasPalenque,馬雅文化的遺跡裡,可以看到抽著煙管的石浮雕像,顯示最早「煙民」的圖景。十五世紀哥倫布環球遠航,發現美洲原住民將煙草捲起燃燒抽吸,委內瑞拉外海的托貝哥島(或譯為「多巴哥」,Tobago Island),傳說就是哥倫布因煙草(tabacco) 而命名,其實這種說法還須存疑。可以確信的是,煙草是被西班牙水手帶回歐洲,並且傳布到亞洲。
菲律賓和日本、朝鮮半島被認為是煙草輸入中國的南北兩端來源。南方的福建和廣東、廣西;北方的遼東半島,則是中國大陸開始廣泛種植煙草的起點。明代姚旅《露書》記載了煙草從菲律賓到福建,以及煙草的「療效」:
呂宋國有草,名「淡巴菰」,一名曰「金絲醺」。煙氣從管中入喉,能令人醉,亦辟瘴氣。搗汁可毒頭虱。初漳州人自海外攜來,莆田亦種之,反多於呂宋。今處處有之,不獨閩矣。
「淡巴菰」即tabacco的音譯。「金絲醺」是煙草的顏色()、外形()和狀態(),福建話說抽煙為「吃(食)薰」,便是由此而來。
中國古代的醫書往往把煙草當成藥方,比如明代倪朱謨編的《本草匯言》說:「此藥氣甚辛烈,得火燃取煙氣吸入喉中,大能禦霜露風雨之寒,避山蠱鬼邪之氣。小兒食此能殺疳積;婦人食此能消癥痞。」「疳積」是指形體消瘦、飲食異常、面黃髮枯、精神萎靡或煩躁不安。「癥痞」則是由於由冷熱不協調造成的脾胃虧損,影響女性月事和受孕。張景岳的《景岳全書》裡,甚至指出煙草能袪風濕和壯陽。如此看來,煙草是對男女老少都有用的神物了。
我們不必因為中國古代對煙草的認識而抹殺漢醫的價值,煙草在中國流行超過兩百年之後,德國的化學家才從烟草中分離出一種有害的活性物質,稱爲「尼古丁」(Nicotine)。而吸煙已經普見於朝野上下,令人聯想到縷縷仙氣,俗話說:「飯後一根煙,快活似神仙」,其來有自。騷人墨客愛煙,更愛詠美人吸煙,清代厲鶚的詞《天香.詠淡巴菰》,就寫道:「才近朱櫻破處,堪憐蕙風初裊」,彷彿巫山神女下凡,輕啟芳唇,吞吐煙霧。
明清時期,朝廷多次禁過煙,況且鴉片也被稱為「煙」,「煙毒」之殘害身體,逐漸受重視。不過,十九世紀發明的紙捲煙為吸煙提供了便利,加上商品化的營銷手法,報紙雜誌大量刊登廣告,還提出「愛國」、「衛生」等,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吸煙益處,於是我寫了一篇論文,談五四運動前後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在新加坡《叻報》上的廣告,題目就叫「吸煙與愛國」。
 吸煙不僅危及自身,二手煙也造成環境汙染。全球第一個公共衛生公約,便是針對香煙的「世界衛生組織煙草控制框架公約」(FCTC)。此公約於2005217日生效,包括新加坡,有180個國家完成批准加入。亞洲文明博物館展覽的「新加坡2015時光膠囊」,出土的文物裡,也有1990年宣導戒煙的海報。至於2007年那張醜惡的「煙女」照片,能不能引起公眾對煙害的警惕呢?828日晚上,我將在南洋理工大學孔子學院,和大家分享「美好與妖魔:近百年香煙形象廣告對照看」的有趣內容。

王丹的詩:「手裡沒有煙那就劃一根火柴吧 去抽你的無奈。」這年頭,火柴也難找,「沒有煙抽的日子」,是我們的每一天了。

2015年8月2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5/08/07

新加坡時光膠囊


19901229日,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未婚,三個多月前剛剛開始教職,那時候的我,忙著在博士研究生和大學老師之間轉換身份。我當然不知道,王鼎昌先生主持在新加坡皇后坊(Empress Place)埋下「新加坡2015時光膠囊」(Singapore 2015 Time Capsule)的活動,我腦中關於新加坡的印象,如果有什麼物質依憑,便是來自新加坡的同學用的,我從來沒看過的文具,叫做liquid paper,那是更早的1980年代了。
是的,記憶時而需要物質做為依憑,「睹物思人」,「睹物」也思許多事。2006年我第一次超越旅行經驗的緯線,來到赤道邊的國家。88日,第一堂在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課─「唐詩」,和一群熱情的年輕人相聚。第二天就放國慶假了,相識的朋友約著打保齡球,保齡球館旁邊有家超級市場,我在市場門口地上看到一個白色的汽球,上頭寫了歡慶新加坡41歲生日的英文紅字,我撿起那個汽球,注意到店門前販賣的中英雙語「冥通銀行」紙鈔,好有趣!很想買一疊當紀念品。
念頭一轉,中元節才過,那是祭拜「好兄弟」的錢哪!怎可隨便買回家?於是,白色汽球成為那一日的紀念品。直到汽球消風扁軟,我仍然捨不得丟棄,那是我和這個國家的運作的連結,非常間接地參與了祝賀新加坡的活動。
隨著在新加坡的生活漸長,我對此地的好奇更如泉湧,新加坡友人每每不能解答我的疑惑時,便勸我自行研究。那時我住在大學宿舍,日日行經南大湖,有學生跟我說:南大湖有靈異,湖畔的秋千會自己搖盪。我起初還想:要不要繞路而過?一天傍晚,我鼓起勇氣「自行研究」南大湖,湖畔根本沒有秋千!
從居住的空間,延伸到這片校園的故事,很自然引向南洋大學的歷史,我驚訝地發現淩叔華、蘇雪林、孟瑤等作家曾經停留於此,大陸、台灣、新加坡,有了文學與學術的牽繫,而我,是否也可能在那牽繫中做為一員?
學習從不同的視角認識周圍的環境,那枚白汽球灰黑到我不得不放到垃圾桶,我關於新加坡的「自行研究」文章在聖彼得堡、首爾、大陸、台灣以及新加坡當地發表,得到許多鼓勵的回響。也許因此,很榮幸受邀成為柯木林先生主編,新加坡宗鄉會館聯合總會出版的《新加坡華人通史》的編審委員之一,在閱讀《新加坡華人通史》的文稿過程裡,親身感受到書寫本地歷史、保存與梳理史料的迫切與使命感。
五十歲的新加坡,七百年的歷史,新加坡國家博物館展示的考古文物證明,在萊佛士抵達和建設新加坡之前,這裡並非且渺無人煙的落後漁村或荒涼沼澤。盡管收集在《古代南海地名匯釋》、《新加坡古事記》等書裡,關於新加坡的地名有許多不同稱呼,無庸置疑的是,十四世紀中期汪大淵《島夷志略》裡,「龍牙門」已經是「男女兼中國人居之」的地方。
25年前的時光膠囊如預定的在新加坡建國五十周年之際出土,那些文件和照片、衣服、玩偶等物品還保存得相當完好,昔日對家園的期許,眼前是可以自豪的實現。時光膠囊裡的物質承載著記憶,在我未能經歷的那些時間段落裡,想像深思。
我的「不在現場」的想像深思,藉著文字,延續了物質與記憶的生命。榮獲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肯定而贊助的新書《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將是我對新加坡時光膠囊的解讀,它不是被埋藏在某處地底,而是人們的心田,獻給這個七百年的商業城市,五十歲的榮茂國家,長久堅毅茁壯,繁盛如花的由衷祝願。

(2015年8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 」專欄)
並祝父親節快樂!

2015/07/15

伊斯坦堡的月光

伊斯坦堡.藍色清真寺


長條狀的牛羊肉丸子。其貌不揚,但蠻可口


民眾歡聚在廣場開齋

旅店主人推薦我們一家位於藍色清真寺附近的餐館,參觀過宏偉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博物館之後,我們走回大街,看見長長的人龍。
趨前一探,對照了招牌上的字,竟是我們要找的餐館,果然是好口碑的排隊店家呀!
店門口人聲鼎沸,原來在促銷外賣,土耳其式漢堡和飲料才10元里拉。我問妹妹要不要帶著去廣場野餐,七點多,夜色尚未降臨。妹妹說還是進店裡吃,選擇多一些。我朝店內瞧了瞧,估計等待的時間。奇怪,店裡座位全是空的,一個顧客也沒有!
問了門口的伙計,他不會說英語。於是問在排隊的「龍頭」,大學生模樣的男孩,漲紅了臉,勉強擠出英文單字。我沒聽懂,男孩旁邊的兩個女孩子幫腔,說是八點才能進餐館。
土耳其人也很晚才吃飯哪?我納悶著。站到「龍尾」,前面的男士買了好多書,裝在塑膠袋裡,放在地上。也是愛書人的我,馬上自以為是地對這個城市心生好感。可惜他買的書,我瞄了一眼書名,都看不懂。
八點鐘,人龍準時進入店裡,我們坐在二樓窗邊,有些客人移步到了三樓。俯視樓下,還有進不了店裡的人們在門口繼續等。
大家都坐定了,可是沒有伙計送菜單來。每張餐桌上都擺了一大盆麵包,一盤檸檬片和四瓶礦泉水。
我和妹妹都猜,這是不是家接團體遊客的餐廳?不能點菜?
張望了半天才找到一個願意搭理我們的伙計。我們說了半天,讓他理解我們要看菜單,他說沒有。我們說不用麵包,他說是免費的。我們說四瓶礦泉水太多,他搖搖頭,走掉了。
陸續有伙計拿出可樂到各桌,然後是酸奶,可能是端出的東西讓客人選取,就像飲茶樓似的吧。我們要了酸奶,這時,一位瘦矮的中年男士來聽我們「點餐」。我們拿出記好的「土耳其必吃美食」清單,結果,除了肉丸子,其餘的都沒有。
周圍的客人都在搖酸奶,我們也有樣學樣。喝了一口,還挺不錯──咦,別人的酸奶還在搖個不停,是要搖成「泡沫酸奶」嗎?
我們點的豆湯、沙拉和肉丸子來了。環顧隔壁桌,他們的菜色差不多跟我們一樣,果然不必點餐,這家餐廳賣的就是這幾種食物嘛!
正想拿起餐具,伙計要我們挪出空位,給一對青年男女。這裡是歐亞兩洲交界,也習慣和陌生人「併桌」呢!
同桌人也「點」了和我們一樣的食物,男子為女子打開汽水,她很滿意地喝了一口。我再拿起餐具──別桌的客人們有的聊天;有的滑手機,動也沒動眼前的晚餐──我突然想到,莫非,現在是回教徒的「齋戒月」?
在新加坡的商場食攤曾經見過穆斯林等著開齋,任餐點漸漸冷卻。冒眛請教同桌的陌生人,男士拿出手機,查了英語給我們看─“Ramadan”,正是齋戒,在土耳其叫Ramazan
可我印象中,齋戒月在9月或10月,接近華人的中秋節。現在是6月呢。土耳其的齋戒月不同嗎?
他解釋:齋戒月在回教陰曆的第9個月,每年往前11天,今年是618日到716日。
在這樣的大熱天,不吃不喝整日,很辛苦吧?他笑笑,說沒什麼。
我注意到他的女伴,問她是否非回教徒?怎麼這時可以喝()水呢?
她稍稍起身,讓我們看看她隆起的肚子──孕婦不需要齋戒的。
這位塞浦路斯女孩嫁給來自凡城(Van)的同學,到伊斯坦堡度假。土耳其的人種真是多樣,感覺他們都長得細緻,舉止有禮,不曉得是不是宗教的薰染形成。
接近九點鐘,傳來藍色清真寺的唱誦聲,我幻想「解禁」後的愉悅,引起滿室大快朵頤的歡騰。
這歡騰氣氛,在戶外廣場草地野餐的人們更加熱烈。回旅店途中,問幾個正在嚼土耳其漢堡的女孩子位置方向,她們很活潑,英語也流利,是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其中一位問我們來自哪裡?興奮地拿出手機要求合影。
她問妹妹:「妳也是穆斯林嗎?」
妹妹答不是。
「妳也圍頭巾哪?」她指著妹妹。
「我是因為天冷呀!」妹妹回答。
女孩子們大笑,在手機裡留下了燦爛的青春笑容。
再經過藍色清真寺,仰望那指引教徒封齋和開齋的月亮。《古蘭經》裡有一章就是「月亮」。清真寺裡滿是信徒,人人祥和安樂。伊斯坦堡的月光,也彷彿映成了藍色。

關於回教齋戒的小常識
*齋戒是回教「念、禮、齋、課、朝」的「五功」之一。
*自西元623年開始,穆斯林每年一個月齋戒。
*齋戒月在回曆的第9個月。教徒相信《古蘭經》是在這個月賜下,因此特別神聖。
*在為期2930天的齋戒中,教徒在日昇之後禁飲食、禁吸煙、禁嚼口香糖、禁性行為等等,直到月亮昇起後恢復正常。孕婦、病人、軍人等特殊情況的人可以不齋戒。也可以自行在日後補齋戒。
*一般女孩10歲,男孩12歲開始齋戒。(我聽說6歲開始嘗試齋戒半天,直到適應全日齋戒)
*齋戒的目的和益處:抑制慾望,體會窮苦,淨化身心等等。
*齋戒月結束後的開齋節:2015717日,是新加坡的公共假期,名為Hari Raya Puasa

(部分內容刊2015年7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5/07/08

看見藍眼淚

圖片來自馬祖國家公園風景區



知道我去馬祖「卡蹓」的朋友問我是不是去「追淚」。
我聽過「追星」,倒不曉得什麼是「追淚」。
「追看『藍眼淚』啦!」
「藍眼淚」?我從沒聽過。去哪裡看?
「當然是去馬祖看嘛!不然妳去馬祖看什麼?」
我既不明白什麼是「藍眼淚」,去馬祖怎會「追淚」?
不過抵達馬祖北竿島後,好像聽到的旅遊資訊都是有關「藍眼淚」,簡直被「藍眼淚」的風聲包圍,非得一探「藍眼淚」才不虛此行似的。
這個時代,什麼不懂的事情都可以上網蒐尋。只要有網路,走到天涯海角都不擔心與世隔絕。
果然,在后沃村的某個舊軍事崗哨,趁著停車遠眺大陸的空檔,我的手機畫面浮現了如夢似幻的海景。一片螢藍色的汪洋,接近峭壁岩岸邊,像是從海底打出燈光,投射映照著嶙峋的石層肌理。
我想起李安導演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Pi在孤立無援的海面上被一群發光的水母圍繞,那景象,恰似波動的「藍眼淚」。不知是否「藍眼淚」給了李安導演靈感。
夜雨初晴,我們在芹壁村的民宿吃早餐,繡球花開得飽滿,和古厝石壁相襯清新。望下重重磚瓦屋頂,是一灣碧海白沙。店主人說,昨晚十點多,有人在海邊發現「藍眼淚」,我們到訪的這個季節,正是觀賞「藍眼淚」的高峰期。「藍眼淚」彷彿神出鬼沒的精靈,待天時地利才會現身。
好奇的我,再請教了網路「谷歌大神」。「藍眼淚」、「藍色啤酒海」,這麼詩情畫意的名字,其實是一種夜光藻,屬於單細胞藻類,牠的細胞體內螢光酵素受到外力刺激,比如海浪拍打、砂石撞擊,就會發出光亮。每年四月到八月,南風吹拂,氣溫1725攝氏度的夜晚,是「藍眼淚」大增的時期。
我們從北竿乘船到南竿福澳港,再轉船前往東莒,聽到其他旅客談的話題都離不開「藍眼淚」。有的人打算在東莒過夜,就是想夜訪當地的「藍眼淚」。回到南竿,看見許多有備而來的攝影者,端著各種專業的照相機,等待夜幕垂落。
出租車司機告訴我們:「藍眼淚」是最近被熱捧起來的旅遊活動。以前就有,漁民叫牠「東洋水」,或是「馬尿水」,聽說是從東邊漂來的髒水,粉紅或墨綠的藻類浮在水面,白天很難看,說是「赤潮」。從前馬祖實施戰地宵禁,晚上不能自由行動;開放觀光後,雖然百姓公投贊成興建賭場,但是遲遲沒有後文。來馬祖玩的人缺乏夜間消遣,正好靠「藍眼淚」吸引。
既來之,我和妹妹晚飯後也隨性走往海邊散步。向一對中年夫婦問路,他們剛看完明華園的表演,「藍眼淚」這個「關鍵詞」很快又介於我們之間。婦人說她的兒子正在「大漢據點」帶團隊觀賞「藍眼淚」,「非常多!非常精采!」我在南竿遇見的人幾乎都很會做生意,每位收費300元新台幣車資,保證看得到「藍眼淚」。
跟著手電筒的強光走進碉堡,遠遠便聽見人聲窸窣。山崖頂,一位年輕人接過媽媽的客人,把手電筒照向海岸,要我們先看看浪花。月色暗淡,星斗稀疏,浪花的白沬起伏,會有什麼奇蹟要發生嗎?
我們閉眼稍稍休息,再睜開適應夜景。年輕人手指向浪花,要我們注意看那邊緣,有沒有?邊緣出現螢光藍?再遠一些的水波上,也搖動著藍光?
妹妹說她沒看見。我懷疑我看見的,是不是靠著網路上照片的殘留印象。周圍的人架起相機狂拍,不過都和網上的奇觀大異其趣。我們席地而坐,任海風吹送濤聲,「藍眼淚」一波波拍捲陡峭的岩石,從臀部沁滲進全身寒意。「藍眼淚」,如果那真是淚海,牠多情的崩潰是為了誰的負心?
我後來又看了許多網路上「藍眼淚」的精美照片,沒有一張和我親眼見到的一樣。原來,拍攝「藍眼淚」要憑技術;原來,自然生態攝影也可能修圖。還有,原來,我有時是透過別人的鏡頭認識這個世界。
原來如此。

(2015年7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