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0

看得出來







研究藝術史,博物館、美術館和藝廊的各種展覽會是我們「做功課」的地方。
碰到特別展示、作品初次公開的盛會,經常和四面八方來的同道友人天涯相遇。
寒暄不過三兩句,心照不宣,趕緊再埋首觀看作品,畢竟機會難得,一睹為快。酒逢知己?等展覽會熄燈,被館員請出去再來痛快。
研究藝術史其實並不那麼「藝術」,也不那麼「審美」,反而更接近技術層面的操演、要具備記憶與歸納整理、排列組織的功夫。尤為切實的,是眼力。和演藝明星靠「祖師爺賞飯吃」一樣,我以為有些藝術史的研究者也有「老天爺賞飯吃」的本事。
頭湊著頭,詳細觀看作品,不免也竊竊交換意見。聽到高明之處,我總把迷惘的目光轉向對方:「你怎麼判斷的?」
「看得出來。」對方的回答讓我啞口無言。
愈簡單,愈玄妙。好一番悟性。
我是在「雲深不知處」?還是要「只緣身在此山中」?
研究者的銳眼的確解決了不少疑案。台北故宮博物院的北宋「谿山行旅圖」貴為鎮院之寶,但是始終畫家不詳,直到1958年被李霖燦先生發現畫面的右下角有「范寬」二字的簽名,才真相大白。
好幾次我蹲跪著努力要找出芭蕉葉裡隱約的「范寬」落款,隔著玻璃,睜大了眼,甚至拿著微距望遠鏡搜尋,都不見得每次能看得到。
除了肉眼觀察,累積經驗,拜科技進步之賜,用紅外線照射繪畫,能夠顯現畫作的紙絹肌理、筆墨層次和修補痕跡;碳14則運用於考古和陶瓷器鑑定。
傅申教授的大著《書法鑑定兼懷素〈自敘帖〉臨床診斷》還採納了醫學臨床診斷學和刑事鑑識學的檢驗方式,判別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唐代書法家懷素的〈自敘帖〉並非摹本。傅申教授可以自信地說:「看得出來。」
近來,電腦影像處理技術廣泛運用於藝術史的研究和教學。過去看幻燈片,往往一堂課要安排好幾盒的幻燈片,反覆單張放映作品的許多細節,課前安排,課後收拾,頗為費勁。如今只要打開電腦,接上投影機,把影像檔案取出,便得以調整觀看的比例和局部放大。
十多年前我開始用掃瞄器製作圖象檔,探討作品細部時在電腦上觀察。不過一般儀器的掃瞄解析度畢竟有限,極度放大圖象後出現的粒子彷彿馬賽克,效果不佳。
讀者之中,可有和我一樣,在2002年11月30日到2003年1月6日期間,為了親睹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真面目,在上海博物館外冒雨排著長隊?短短38天,博物館總共湧進了23萬人次,盛況空前。
被保安人員催促著瀏覽行經「清明上河圖」,大多數的觀眾都不免失望─「看不清楚」。數小時的等候,幾分鐘的過眼,只看到黑悠悠的一幅長卷。
不想花旅費和時間的朋友說:「不如看畫冊。」
那是的。拍攝印刷出的畫冊比真蹟清楚得多。
然而,假如大家都只看畫冊,美術館怎樣吸引觀眾呢?
結合電腦影像處理技術於美術館展示,是我在韓國首爾Leeum三星美術館的新鮮觀覽體驗。
Leeum三星美術館以高解析度處理畫作,製成電腦檔案,觀眾在欣賞長卷時,展櫃前方有可觸控的螢幕,點擊拖曳螢幕上的圖象,能夠左右移動畫面;還能選取局部,擴大畫面,以觀看作品細節。觀眾移動和放大的影像,投射在展櫃上方的牆面大螢幕,比畫冊還清楚,而且清楚得令人驚奇。
不愧是和蘋果互別苗頭的三星電子!
一面觀察原作,一面玩遊戲似的觸控螢幕,這科學再現圖象的技術真了不得,若是五十多年前就發明了這玩意兒,李霖燦先生的獨具慧眼可就不足為奇。鑑定檢驗和比對類似作品的藝術史教學研究方法、美術館展示作品的親切度,都被科技實現了。
如果我所研究的作品都能經這般處理,以後我也能自豪地對那些「老天爺賞飯吃」的「銳眼」說:「看得出來。」
我的好一番悟性,將不再是「雲深不知處」,而是瀟灑在「雲端」(cloud system)了。

(2011年11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10/26

屠妖



憂心悄悄
狂張群魔
暗夜流火
明月松濤


~2011年生日

2011/10/10

孫中山.雙眼皮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諱」。過去,我被教育成尊稱他「國父」、「孫中山先生」。書寫時,在尊稱之前要空一格;口述時,要雙腿併攏,立正站好。他是「民族英雄」、「開國偉人」。

雖然我從來不曾崇拜過偶像。

並不是我自視甚高,以為世上沒有人值得當我的偶像。政治人物、文史大師、演藝明星,所有被人嘖嘖頌詠的「可歌可泣」事蹟、才華橫溢的作品、光彩炫人的表演……合乎這些偶像條件的人比比皆是,然而,都距離我非常遙遠。

做為一個遠觀者、瞻仰者,那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物,畢竟對我缺少了真實感。

何況,在我求學階段,他已經化成一座銅像,站在校門口讓我們遠觀和瞻仰,接受我們每個學生的舉手禮。

我讀的女子中學以他命名,理所當然奉行他的理念精神。即使我始終除了為了考試背誦,不能全部明白其中的諄諄教誨、微言大義。

每天早晨,一進校門,必須在他的銅像前停步、立正,行舉手禮,再各自走進教室。有時候趕在早自習的鐘聲響起前,匆匆跑進學校,邊跑邊行舉手禮,便會被軍訓教官叫住,要求重新回來,端端正正完成這一日之始的儀式。

有一天,我又被斥責,要我「好好向 國父敬禮」,眼看我就要被班長登記遲到,我乖乖回到他面前,口裡不情願地發牢騷:「只是座銅像…」

軍訓教官大吼:「妳說什麼!?」

我趕緊閉嘴。收歛態度,直挺挺地敬了禮。等教官說:「禮畢!」我才拔腿「逃離現場」。

回家吃晚飯時,無意間提及這事,父親極為嚴肅地說:「幸好妳的教官沒把妳怎麼樣…。」

在大家都埋首為考進大學苦讀時,被選為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的我,日以繼夜投入畢業紀念冊的編輯和印製工作,在教室外的時間比上課還多。關愛我的老師都勸我別當「烈士」──「犧牲小我,完成大我」。

說的是啊!可是老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歷來畢業生聯合會主席為主編畢業紀念冊、籌辦畢業典禮,以致於淪為重考的「高四生」,已經司空見慣了。

為了畢業紀念冊裡校景回顧的專頁,我突發奇想──「何不拍攝禮堂的夜景?」

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感受過夜間的校園,尤其那標誌性美輪美奐的建築,在夜色籠罩中,別有風采。

印刷廠的老闆對這個點子很激賞,自告奮勇當攝影師。我稟報校方,獲得批准,就等老天作美,給我一個乾淨明澈的夜空。

拍攝前,我把禮堂外的投射燈全打開,和印刷廠老闆從黃昏開始拍照。在那個沒有數位相機的時代,我們拍的是幻燈片。說是「瘋狂謀殺底片」,不計成本地「大出血」,只想留下一千多個日子裡最美的瞬間。

兩人拍得不亦樂乎,直到消耗光所有的底片,該「收工」了。

等我走進禮堂,興奮感漸漸消褪──建築裡只有戶外投射燈折回的稀微光線。

我摸黑穿過走道,經過數百個座位,手腳並用爬上舞台,撥開厚沈沈的絲絨落地長幔──有一對眼睛正瞪著我!
他留著八字鬍鬚,抿著似笑非笑的嘴,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通常他的相片被高懸在舞台背景上,那晚,不知為何,他被矗立在布幕後的地板上。

雖然在課本、在各種公共場合,甚至在鈔票上都能看到他,我可從來沒發現,他有好深好深的雙眼皮。

而且,我也才注意到,這是一張好大好大的「遺照」。

他的眼神,彷彿要說什麼我聽不懂的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我反射似的,要把手舉起來,立正站好…。


辛亥革命百年,記我和孫中山的首度「正眼相見」。

正視他,才曉得「敬畏」有時源於「不明究理」。真相,有時簡單得讓自己覺得可笑。

百年後,革命成功了嗎?

(2011年10月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9/25

東京夢花落








有的地方你行過千百遍,仍然陌然如新;有的地方你宛如夢過千百遍,景致歷歷如真。



腦海裡一張古地圖,穿街走巷不迷路,你已經瞭若指掌,即使初來乍到,你看到那千年未改的名字,立辨南北東西。



以皇城為中心,離大內不遠的相國寺,是李清照和夫婿趙明誠蒐古淘寶的市集。全域東北方地勢較高,以前有夷山,號稱「夷門自古帝王州」;琉璃磚砌成的佛塔,色澤如鐵。西北邊的金明池,定期開放給百姓遊憩,端午節的龍舟競渡奪標,是圍觀爭看的年度大事。東南方六角形的繁塔,一磚一尊佛像,虔誠供奉。繁塔附近的古吹台,李白、杜甫和高適在此吟詠。再向東南,城外的虹橋橫跨汴河,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捕捉了船帆航經橋下的盛況。



蘇東坡和弟弟在哪兒考試?宋徽宗和李師師在哪兒幽會?



在北宋,這裡是東京,人口比如今的開封城區人口還多近一倍,當時世界第一大城。



來到開封,我幾乎以為把腦海中那張古地圖攤開,便能夠恣意縱橫,像一個訪舊的故人,流連光景。



先是尋不著汴河。金明池只有遺址。潘家湖和楊家湖的龍亭水下,沈沒著大宋的宮闕。



早聽說七層的天清寺繁塔在明代被「剷王氣」削去了四層;十三層的開寶寺鐵塔被歷年的水患埋入兩層。人為的破壞與自然的災害,觸摸冰涼的塔磚,直沁心底的寒。



「都在你的腳下。」人們告訴我,你所習得的知識,知識創造出的記憶,都沒有灰飛煙滅,不過是「黃河之水天上來」,把春秋時代開始的七朝都城一層層掩埋。此刻的你,正站在歷史的最上層,去大宋御街、去清明上河園、去開封府、去天波楊府,有複製新建的宋朝讓你體驗。



或者,想探看考古研究學者挖掘出的「城下城」?映證那張古地圖並非事過境遷。我所緬懷的「古」,也許對漠不關心的居民和遊人有點兒新鮮。開封的生存條件,磨練出寬宏的觀點──繁華與衰頹,都是一種變移中的狀態,今日覆蓋昨日;去年強似前年。



在古城,千年和百年彈指流逝,好像事物也都不必太在乎它們輕易老去。一座一九九0年代的告示碑牌,怎麼也風吹雨打出歲月滄桑。時間不是在此處暫時停格,而是加速前進了。



秋雨纏綿連日,冷冽的陰風終於隨陽光消散。漫步河南大學舊校區,西門外迤邐了長串的舊書。遠遠望去,像是人家趁天晴曝曬。走近端詳,可都有不大積極招呼買賣的瀟灑主人。



一位年約五十開外的男子,拿手巾揩拭一本本小紅書毛語錄。是古城人都習慣了沙土吧,比起其他任塵土風沙堆積書頁的生意人,他的認真清理特別醒目。



他給我看一本比小紅書稍大,藍色塑膠皮封面,綴印粉紅小花的日記。一九七0年代末,文化革命運動接近尾聲,日記的作者工工整整用藍色墨水筆記錄每天開會的情形:應該出席的人數,缺席的人數,會議裡的重點事項,彷彿是例行公事,但是偶爾出現的字詞,卻又透露出一股不耐煩的調子。



窺看這位不知姓名者的日記,風起雲湧的聲息裡滿是他的公開私語。千年前的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裡澱淀了開封的物色光華;這一本藍色的日記,則攪動著不堪回首的過去。日記的作者不願再想起了嗎?所以棄置不顧?還是不經意間把日記和舊書一併打包處理,以致流落街頭?



我猶豫翻閱,最後決定不帶走他的記憶,讓這本藍色的日記,繼續留在東京,夢見屬於它的花開花落。





2011年9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9/12

夜景沒有一點黑



梵谷 夜間咖啡館


「街旁咖啡座有許多人在喝酒飲咖啡,一盞巨大的黃色街燈,將光線照射到陽台上、房前和人行道上,這條以粉紅、紫色為主的街道,甚至也籠罩上一層光亮。


藍天下那些開著窗戶的房子,順著路伸展下去,和星星相輝映。這些房子或是深藍色或是紫色,而屋旁則立有一棵綠樹。這是一幅夜景,但是卻沒有一點黑色。」


梵谷這麼描述著他在亞耳(Arles)畫的「夜間咖啡館」(Cafe Terrace at Night)


檸檬黃主調的咖啡館,梵谷畫了兩幅,室內景致和戶外物色,都是夜間風情。18889月,梵谷從巴黎到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地區亞耳已經半年多,一面積極布置自己租賃的黃色小屋,等待高更到來;同時熱切地以亞耳的人物和風景為題材,投入創作。


豐沛而狂烈的創作力,使梵谷在亞耳短短的一年三個月之間,繪製了300多幅作品,其中有將近200幅油畫,包括著名的「向日葵」、「梵谷臥室」(Vincent`s Bedroom in Arles)、「曳起橋」(Drawbridge with a Lady with a Parasol),以及「隆河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


這個保留了羅馬競技場和古劇場的老城,一年有300多天是陽光普照。陽光下,滿眼是明麗原始的色彩;競技場傳來激動高昂的音樂,催促遊客進去觀賞鬥牛表演。


我們繞過競技場,穿行迂迴曲折的巷弄,一間鮮黃色的咖啡館外高朋滿座。趨進一望,門沿上寫著「Vincent Van Gogh」。


就是這裡嗎?


我半信半疑。


咖啡館鮮黃色涼棚印著「Le Café La Nuit(夜間咖啡館),在中午的艷陽輕風中,比我預想的還寬闊的店面,梵谷曾經駐足的角落。


1988年,我編寫了一本介紹梵谷的人生和藝術的畫冊,那是台灣第一本有關梵谷的全彩書籍。翻譯梵谷的書信,我常驚異其中思想與視覺的靈光。凡夫俗子以為的紅頭髮瘋子畫家,對自己的作品其實能夠透徹的觀察和闡釋。即使是用第一人稱訴說,我總聽見梵谷站在自身之外,看著他所描繪的對象和成形的畫面,道出個中妙處。


尤其是他看待景物的銳眼,解析顏色的層次,不但是畫家的敏感,還傳達了萬象「真」與「幻」相應相生的本質。


我們依賴光線看到萬象,籠統區分的七彩之光並非截然;七彩加上黑與白,也並非構成世界的總和。梵谷到亞耳,說是「為了尋找另一種光。如果能在更明朗的天空下眺望大自然,相信能產生更正確的理念,我想看看這個更強烈的太陽。」


太陽只有一個,陽光卻各地不同──假若恆常的太陽是「真」;被「真」照射出的萬象卻未必只呈現唯一的「真」。因此要追尋另一種光,幻想那另一種光能讓畫家更接近「真」;幻想那「真」富有日本浮世繪的飽滿基調。


走過「夜間咖啡館」,轉身回首,站在梵谷當年可能的畫點,出現了和畫作幾乎相符的構圖。就是這角度,定格了18889月的某個夜晚。


有人在乎這棟建築是後來原地重建的嗎?「真」正的梵谷畫的「夜間咖啡館」建築已經毀於戰火,「再現」那間咖啡館的圖畫成為「複製」的憑據。我坐在新的「夜間咖啡館」對面,欣賞她的外觀。亞耳的太陽彷彿能熔化自己,變成梵谷黏稠的油彩。


直到星月交輝,亞耳的太陽仍不肯隱去。梵谷「夜間咖啡館」畫的星辰,是他日後「隆河星夜」的前奏──那怎是星星?那是沒有一點黑的夜景裡,太陽從天空漏洞裡探出的無數眼睛。


2011年9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