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1/28

風衣



友人來新加坡,和他見了面。
「你穿著風衣。」他說。
「十一月了,不應該穿風衣嗎?」我把脫下的風衣搭在咖啡廳的椅背,椅背太低,一直滑到座墊上。
他笑了:「可是,這裡是新加坡啊!」
我也笑了。
風衣從座墊垂落,我乾脆整理摺疊起來。
他從菜單裡抬眼看我,仍是滿臉笑意。
太傻,不是嗎?
可是你看商場櫥窗裡的大衣、鞋店裡的皮靴,還有毛絨絨的長圍巾和手套…這裡是新加坡啊!
那是賣給準備出國旅行的人吧?
還是,觀光客?
我說:「早上出門的時候起風了,好像就要下雨,於是披上了風衣。」
即使窗外鳳凰木仍開著紅豔豔的花。
「春非我春秋非秋」,黃遵憲的新加坡經驗,那麼鮮活地儲存了近百年而不變。
想到從楓紅裡走來的友人,不知不覺,也想從新加坡走向他的國度,穿著一襲風衣。
讓他意識到,我仍未失去對秋日的懷念。
我的身體,我的皮膚,仍然殘留著對季節的固執與記憶。
積累了一整個夏季的熱,在時序進入十月之後,逐漸清涼的風,會從皮膚滲透進體內,從頭皮、髮梢、耳垂,肩膀、手指,蒸發驅散。直到十二月,好像連腹腔內的熱氣都會因吞吐而吹出,凝縮降溫。
那是我的身體季節往復。
度過煙霧濛濛的島國中秋節,皮膚的記憶準備散熱,被包圍的溫度絲毫沒有放鬆的跡象,
氣候預感和心理準備都失靈。偶爾在空調極強的教室裡稍微調節,一走到戶外,又回復悶悶抑鬱的狀態。
假使能痛快揮著汗,排他個通體舒暢,也許還好一點。偏偏這濕氣,這壓得低低的雲層天空,讓皮膚徘徊於想像與現實,開始發癢了。
起初以為是痱子。好多年不曾長時間暴露在自然的空氣和溫度下,皮膚失去了對光線和熱浪的抵抗力,長出小小的顆粒。
就在左邊的肩背上,有時奇癢難搔。拼命想靠洗澡時盡量清潔,以為可以土法醫治。
結果發癢的區域從分散的點狀,蔓延到左肩胛骨整片。淡咖啡色的一塊,像是未曾消褪的胎記。
是熱出來的毛病,擦了藥膏,暫時止癢的時間並不長。
沒有換季,我的皮膚抗議了。不但積累的熱發散不出,外攻而至的熱,兩相加乘,體溫上升,發癢的區塊還從左肩背,蔓延到右肩背。
以為秋季能夠休養生息的皮膚,已經疲憊不堪了。
也可以說,習慣了數十年的變化循環,對於日復一日停滯無易的「無季節感」產生了恐懼。身體與心理的時間鐘擺,也許會受外界的影響而渾然不覺地遲鈍,並且退化。
年老是必然,意識到老化而小心提防,以免露出破綻,似乎和職場中的化妝一樣,是種禮貌和教養。「無齡」已經不是幻想,延遲衰朽的速度,保持活力,四季的運行正是最清楚的提醒。
「四季如春」的地方並不能保證青春永駐。
相反的,流年暗中偷換,那偷換不必夜半來,天明去。在我再不能憑藉著時序氣候註記我的人生,不用順著季節更替,從內而外,從觸覺到視覺地意識到韶華已逝,日子,由一天天,到一周周,一月月──那不是乏味,而是鬆懈。
鬆懈了,我可能就自由,享受懶散的安逸,事事無可無不可。
鬆懈了,我也可能更緊張,聽不見鐘擺的震盪,以為一切理所當然。

於是,在等待雨落的時分,我穿上風衣;讓友人說我像個初來乍到,弄不清冷熱的觀光客,和肩背上頑固的過敏皮膚一樣。

(2014年11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11/25

感觀東亞


感觀東亞

作  者:衣若芬
規格:黑白/平裝/288頁/14.8x21cm
二魚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12月01日
ISBN:978-986-5813-46-8
圖書條碼:978-986-5813-46-8
CIP碼:855

2014/11/12

和風韓流東亞心

韓國首爾街頭地面的各國問好語


在東京、在首爾、在香港、在台北,我經常被人問路。我的一本散文集《青春祭》裡有一篇〈長得很東方的亞洲女子〉說到了這事,我想,大概我長了一張親切和善的臉,還有隨遇而安的眼神。
日語、韓語、粵語、中文,人們依他們想像的可能,對我說各種話。在新加坡,我被問路時聽到的是英語。「對妳說英語是表示對妳的禮貌。」我的新加坡朋友告訴我,語言的使用不只是身份的認同,也是對對方的某種認定。
我慨然接受陌生人對我的認定,我是長得很東方的亞洲女子。
受經濟影響帶動的全球化,已經把世界拉成扁平,滲透我們的生活。韓國的中國餐館過去強調「正統」、「正宗」,現在,炸醬麵成了韓國的國民日常食物。日本發明的「和風義大利麵」頗帶動過一陣子流行,打破了「和食」和「洋食」的界限,在義大利麵裡加進海苔和明太子,沒想到混著奶油白醬吃還別有風味。和「和風義大利麵」同樣原理的,是將中國傳入的拉麵日本化,湯頭換成味噌,配菜鋪上一片乳酪,這叫做「創意料理」、「無國籍料理」、「跨國界料理」。
食物的「無國籍」與「跨國界」,也就是新加坡餐廳標榜的fusion─融合、混搭。廚師調整了我們的味覺,配合不同地區食客嚐新的需求,以及酸、甜、鹹、辣的偏好,使我們吃著「可能合乎口味」的異國風情,比如日本帶甜味的「麻婆豆腐」。有人說:這是食物的「後殖民」,我們被訓練的舌頭,不容易回到及堅持「原汁原味」。
「移動」、「傳播」、「再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關鍵詞吧。人與物的移動,傳播了文化和思想,網路發射的即時訊息,迅捷得讓文化體之間同步無落差,便利的翻譯工具,加強文化思想的吸收轉化再生產,消減了國籍、種族、乃至於語言的隔閡。
這,就是大同世界的境地了嗎?
照理說,人們應該比過去還容易認識彼此,接納彼此,時事的發展卻不然。被趨於統合的味覺,並沒有掌控我們的大腦;我們選擇廚師為我們「本地化」的異國美食,也選擇看見或視而不見周邊的「他者」。
我的工作經常有機會移動於東亞,華人圈之外,就是日本和韓國。古代的日本和韓國,由於官方和上層社會使用漢字書寫,國際間記錄和溝通可以筆談,這一點歷史常識往往造成某些一廂情願和誤解誤用。最常以為的,是把日本、韓國、越南等國家稱做「同文同種」的兄弟友邦,說他們以天朝中國為中心,臣服歸順。誠如葛兆光教授在《宅茲中國》一書中指出的,明朝滅亡後的十七世紀東亞,中國已經失去了國際秩序的指揮權。二十一世紀的東亞各國,情勢更為複雜。
再說,即使同樣使用漢字,有的字詞在中國、日本和韓國的概念和意義是不同的。我初次聽大陸人說「我的愛人」,覺得挺異樣,知道是指「配偶」,但是台灣人說的「愛人」是「情人」、「戀人」的意思,和韓國一樣。日本人說的「愛人」(あいじん)則是外遇的對象;「戀人」(こいびと)才是「情人」。
台灣受日本統治五十年,「和風」不息。1994 年衛視中文台首先推出張東健和沈銀河主演的韓劇「青出於籃」(마지막승부,原名「最後的勝負」),自此「韓流」洶湧。「和風」與「韓流」吹拂波動著我居住的兩個島嶼─台灣和新加坡,我沒有征服全球的壯志,我的觀看和寫作,只願安份地守著我的一顆東亞心。
繼續來向我問路,不介意,我學會了說日語、韓語和英語,那句重要的回應:「我不知道」。

(2014年11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