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1/11

殺得個沒完








1931年「第二次霧社事件


捨動漫展和「火影忍者」放映,陪媽媽看2012年新加坡台灣電影節的首場節目「賽德克.巴萊」,對十六歲的男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種「孝順」的行為。


已經刪剪成兩小時35分鐘,節奏比上下兩集的版本緊湊,我問孩子:「怎麼樣?」

孩子拿下他聽音樂的左耳耳機,歪著頭看我:「?」

「好不好看?」

他一邊把耳機塞回,一邊說:「賽德克巴萊,殺得個沒完。」一付「別再煩我」的樣子。

我聳聳肩,早習慣這種「似答非答」的回應。以前有朋友問還是小學生的孩子「最喜歡什麼課?」

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下課。」

我當時挺窘,這種回覆大人的態度明顯反映對大人提的蠢問題的輕視。

好吧。「殺得個沒完」,也是你看完後的「心得」了。

大約就在和孩子一樣的年紀,我參加救國團的暑期青年自強活動。即使後來很多人對這類型活動嗤之以鼻,我仍然珍惜那青澀的記憶。比起其他「外省第二代」,我這個「芋仔番薯」好歹有個可以度假的「鄉下外婆家」。外公去世後,家產分散,祖宅歸給別房的親戚,母親沒有可以回去的娘家,我的暑假再沒有鳳梨和龍眼的香氣。「暑期青年自強活動」成為台北小孩我旅遊和認識台灣的唯一途徑。

不曉得為什麼當時我選擇了去「眉溪」,我們進入了原住民的部落,那時他們被叫做泰雅族山地人(現在才知道是賽德克族)。用天然頁岩組搭的石板屋非常「原始」,我撿了好多碎片,在陽光照映下,反射出青藍的異彩。

比青藍的石輝更翠綠的,是靜謐如鏡的碧湖。我沒有帶相機,我對友人說:「我要把碧湖永遠攝進我的心裡,不是在底片上。」

驕陽明豔,吹來的卻是涼爽的夏風。我一直俯瞰著碧湖,她至今隨時能夠顯影在我的心中。

然後我聽到了莫那魯道抗日的故事。

我覺得冷。被震撼得如在顫抖,我腳下是活生生曾經流血殺戮的土地,比看電影「梅花」和「八百壯士」還真切一百倍。

我一點也不懷疑日本警察是壞人,殺壞人就是好事,可是死那麼多人,那麼多男女老少拼死一搏,或是集體自縊,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死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我最怕自強活動晚上講鬼故事的遊戲,我相信世上有冤魂、有厲鬼,也曾經有被壓床的經驗,我不要聽鬼故事,莫那魯道含恨而終,他很可能變成怨靈遊蕩在霧社周圍。

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手裡結束,也讓我頭皮發麻。

那幾天有一餐要我們各自合力烹煮,發給我們的食材除了白米和蔬菜、調味品,各小隊都有一隻活生生的雞。

是的,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

城裡人說的「放山雞」就是這樣,滿地亂跑,被所有人追逐捕捉,「雞隻們」更是奔跑得幾度飛躍騰空再降落草野。我們忙著抓雞,手忙腳亂,許多女孩子被橫衝直撞的雞擦身而過,更是嚇得驚叫連連。

隊上一個高個子男孩決定和雞一搏,縱身彈出,撲壓在雞身上,死命摟住,像抱橄欖球一樣,把雞硬是制服了!

歡呼拍手聲剛停,他滿臉通紅,想把雞「傳」給別人。有縛雞之力,但是缺「殺雞之勇」。

是啊!雞怎麼殺?

我們各小隊都分到一把菜刀,只有這把「武器」,可是怎麼下手呢?

有人把菜刀交給那位抓雞英雄,他怎麼也不肯接下,只把兩隻手臂伸得長長的,急著找「接班人」。

沒有人敢接哪!

他說:人人都該有貢獻,他已經負責把雞抓到了。

大家推推搡搡,看看別的小隊好像也都抓住雞,他們是怎麼處理下一步的呢?

終於,有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子接過雞,準備來個雞的「斬首示眾」!

雞夾在他的胳肢窩裡想奮力掙脫,他怎麼也找不到下手處,反而被搔癢得尖笑,惹得我們也笑翻了!

我說:「你最好蹲著,把雞放在地上。」

他照著我的話做,有人幫他按住雞的下半身,他左手抵著雞的脖子,揮刀砍下─

雞還在扭動!

菜刀沒有命中要害,只是砍掉幾根雞毛。

我想起媽媽殺雞的過程,告訴他要先把脖子上的雞毛拔掉。

拔雞毛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紛紛伸手亂扯,這隻公雞的毛很蓬鬆,脖子上的毛比想像的細密,怎麼也清不乾淨。我們空出了一小塊皮肉,菜刀就從那裡劃下。

「要用力一點。」我看他劃了幾刀,雞皮滲出血來,可是雞沒死。

他瞪大了眼睛,揚著菜刀指著我說:「妳會妳幹嘛不來殺?」

「我不敢哪!」我在心裡說。

大家都在看我,我和這些年紀相仿的中學生才認識幾天,就會被他們討厭嗎?

我接過菜刀,記得母親在殺雞以前都會用閩南語喃喃地唸什麼,大概是說「下輩子別再做短命的雞」之類的話。

「早死早超生!」我朝已經裂開的雞脖子用力割下,鮮血頓時噴出來!哎呀!忘了準備碗來接雞血了!

看到噴血,圍觀的人跳離好幾步遠。

雞還在掙扎,我再補了幾刀,讓牠別那麼痛苦。血延著刀刃流淌到我的掌心和肘關節。牠彷彿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哇!」旁人又圍攏過來。

我開始頭暈,手腳發軟,把菜刀扔在地上,跑開了。

在賽德克族的家園,我經歷過「殘忍野蠻」,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我是「第三小隊殺雞的女生」,我並沒有比別人更大膽勇敢,只是必要時我不退縮。

聽說後來這種練膽的遊戲沒有再玩,可以想見。被批評為「不人道」的殺生,是不應該讓十來歲的年輕人嘗試的。但我卻認為,至少對我而言,在成長過程中體認生命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強韌,比任何學理或宗教都還深刻。

我們樂意享受美食,看不見動物死亡的真實;甚至切割成肉品,以便忽略動物的形體。我的母親來自農村,非常能理解食物的真諦,她不避諱殺生,物競天擇和食物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在殺雞時唸一段「咒語」,化解人和禽之間的「不公平」;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殺得個沒完」,我們需要的,也許就是某種形式的「咒語」,來化解或減少仇恨。

書寫的、演藝的各色「咒語」一再出現,「賽德克.巴萊」是其中之一,這是我對魏德聖導演的肯定。但平心而論,導演的企圖心和藝術創作的完熟度沒有成正比。不是時間很長,人物很多,陣仗很大,就是「史詩」般的電影。看過上下兩集版,再看濃縮的國際版(竟然沒有英文字幕),導演還是不忍割愛那些壯烈的場面(卻捨去了好多極具感染力的歌曲),結果敘事薄弱,讓不明白霧社事件的外國人只看到好勇鬥狠的莫那魯道,暴力反抗,同族相殘,甚至看到對死亡麻木不耐,殊為可惜。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賽德克.巴萊」裡動人的情節不只是英雄式爭取族群尊嚴的男人;為免男人後顧之憂而殉身的女性們,帶著體貼與鎮定離開世間,走向通往祖靈的彩虹橋,是「殺得個沒完」的歷史裡,「生而為真正的人」的終極完成。





2012/11/07

韓素音情熱亞洲




“等我將來安詳地舒舒服服地死去的時候,我會為愛的地下寶庫增添光彩。”

                                                            ──韓素音《再生鳳凰》


10月28日,在報業中心禮堂,一位友人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我有幸見證了這一天─新加坡第一次大規模紀念緬懷籌資興建南洋大學的陳六使先生,在他逝世四十周年之際。

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受邀為南洋理工大學今年的「陳六使中華語言文化教授基金」訪問教授,以「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與新加坡經驗:十個關鍵字」為題,發表演說。

關於「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我過去已有所聞,並且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新華文學有個家〉(2012年2月26日)做過簡單的介紹。當時,我便嘗試將「華語語系」的理論結合於新加坡的文學寫作。王德威教授提舉的十個新加坡文史關鍵詞,算一算我這幾年來也研究和闡述過一半,有一種「勉強及格,繼續努力」的鼓舞。

在演講的結語部分,王德威教授指出:「關鍵」作為「門栓」,有「鎖起來」、「收藏起來」的意思;他強調:「關鍵」可以「鎖」,也可以「打開」,釋放其中不同的能量。我想,假如收藏對於陳六使先生的記憶四十年,全場為王教授演說激發的熱烈掌聲,正顯示如今是釋放的關鍵時刻。

曾經在六十年前附和響應陳六使先生創立南洋大學的人,世上碩果猶存者,恐怕不多。有聽眾請教王德威教授:是否可以將主要用英語寫作的韓素音女士作品納入「華語語系文學」中?

言猶在耳,11月2日,韓素音女士在瑞士走完了她九十五年的豐富多彩人生。讀她的自傳,她的一生真的是馬不停蹄地奔走世界各地;她的文字,也是源源不絕地宣泄出為變動的時代留下歷史軌跡的決心。這麼用力活著,把自己活進風起雲湧中,交遊國際政要名流的作家,實屬罕見。

本名周光瑚(Rosalie Matilda Kuanghu Chow)的韓素音,有中國和比利時的血統,精通華文和英語,使得她在了解和溝通亞歐方面遊刃有餘。人們對她的認識,一部分是她的浪漫情史,自傳色彩的小說“A Many- Splendoured Thing”曾經被好萊塢拍攝成電影,優美動聽的電影主題歌曲,縈迴人心。再來,就是她為毛澤東和周恩來寫傳記;在鐵幕中國時期,韓素音的報導和演說,是當時世界關注中國的重要消息來源。

1952年韓素音和第二任丈夫梁康柏(Leon Comber)從香港移居馬來西亞,在柔佛新山行醫。南洋大學如火如荼的籌備過程中,韓素音於1954年和陳六使會面,她眼前的陳六使是:

他的穿著很平常,下身穿一條寬鬆的褲子,上衣領扣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衫…。按福建習慣,端出來的茶用很小的杯子盛。陳六使一邊扇著芭蕉扇一邊打量著我。他的頭很大,留著平頭,一張臉與眾不同,既平常又機靈,下巴很大,一副硬漢子的模樣,可是又顯得深沉。

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林語堂希望韓素音擔任英國文學教授,她拒絕了,她坦承對英國文學一竅不通,而且也不想教。她告訴林語堂:「我們必須創造一種亞洲式的文學(Asian type of literature),我們需要的不是十九世紀的英國作家。」韓素音後來成為南洋大學的保健醫生,每星期三天在大學看診,她開始蒐集本地華文文學作品。即使學分不被承認,她一星期講授四小時現代亞洲文學,講了一年多。

從1967年韓素音為李星可編譯的《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An Anthology of Modern Malaysian Chinese Stories)寫的前言得知,她所定義的馬來西亞文學「應該包括這些作品(戲劇、小說、詩歌),即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是有關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學者楊松年張錦忠諸位教授都談過韓素音的這番理解。我認為這篇前言的譯者李哲如果把韓素音說的“identification”翻譯成「認同」,會比「效忠的問題」好得多。《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選了苗秀、姚紫等九位作家十三篇小說,被當成研讀亞洲文學的著作,是空前創舉。

韓素音主張南洋大學收生要包括華族以外的學生,大學也要教授馬來語,南洋大學的定位是Intercultural centre(文化交流的中心),正是我們今天念茲在茲的大學願景。

1950年代中後期,新成立的南洋大學掀動了建構馬華文學的歷史和主體性、形塑南洋美術風格和特色的熱潮。韓素音關心文學,也協助開設畫展,支持美術活動。回顧她1992年在加拿大南大全球校友聯歡會上說的” I will put Asian Literature on the map”,真佩服她能「用明天的眼光看明天」。

現在,關鍵開啟了,以華語語系為含融的世界地圖展開了,用文字、聲音、圖繪、影像、表演等等藝術創造來釋放能量,就是我們憑弔陳六使和韓素音最好的方式。

2012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