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12

阿拉伯人叫她新羅


琉璃軍持(韓國中央博物館藏)(衣若芬攝)

青瓷象嵌牡丹蝶文軍持(日本東洋陶瓷美術館藏)(衣若芬攝)

青瓷軍持(韓國近畿道博物館藏)(衣若芬攝)

Tabula Rogeriana 之Sila


2018年,在韓國京畿道、日本京都、大阪,再到韓國首爾中央博物館,看了四個紀念高麗建國1100年的特展。

說來有些特別,很少見到刻意紀念某一個已經結束的朝代的活動。明朝亡於1644年,那時天崩地裂,如今煙消雲散,偶留餘燼的,不過是文人憑弔。何況滿清也傾覆百餘年,有什麼主張紀念朱元璋、努爾哈赤開國的嗎?公元918年,王建統一三國(高句麗、新羅、百濟),究竟有啥豐功偉業?
一種說法認為,相當於中國五代十國到明朝初年的高麗時代(918-1392), 是韓國的歷史和文化融合的關鍵階段。更具世界視角的,是韓國的英文名稱"Korea"音譯自"高麗" (Goryeo)。
這樣的觀點好像很合理,我想知道那最早畫出韓半島的世界地圖,上面的"高麗"是怎樣拼寫?又是怎樣呈現韓半島的模樣?
循著漢陽大學李熙秀(Lee Hee-soo)教授的研究,我查找了伊德里西(Muhammad Al-Idrisi, 1100 - 1165) 製作於 1154年的"Tabula Rogeriana ("The Book of Roger", 《羅傑之書》)。伊德里西是一位阿拉伯的地理學家和旅行家,大約在1138年,他應西西里諾曼國王羅傑二世的邀請,在宮廷裡製作介紹世界的書,因此這本書又稱《羅傑之書》。統合了伊德里西個人的旅行經驗,以及羅傑二世派遣的考察人員歸國資料,《羅傑之書》裡的世界地圖以阿拉伯為中心,南方在上面,北方位下端,全圖的左上角有六個小島,名字叫"Sila"。
"Sila"?新羅?新羅已經被王建在935年合併了,怎麼到了12世紀還存在呢?而且,還"分裂"為六個小島?
這韓國的第一次世界亮相不符實情,但是比起日本的第一次世界亮相早了三百年。那是義大利威尼斯共和國的天主教修士弗拉•毛羅(Fra Mauro, ?-1464) 繪於1453年的世界地圖,稱日本為"Cipangu",正值歐洲歷史的地理大發現時期。
即使不符實情,阿拉伯人的地理概念裡,"Sila"是具體的土地和國家。早在7世紀,韓半島就有穆斯林居住,那是韓國歷史的新羅時代。9世紀的Ibn Khurdadbih作“General Survey of Roads and Kingdoms” (《道里邦國志》), 提到Silla(新羅)位於中國底邊。直到15世紀,穆斯林的學者或地理學家還是稱她為Silla(新羅)。
"高麗"做為韓半島的名字,要到1253年法國方濟各會教士William of Rubruck(約1220-1293)訪問蒙古帝國,才在他的著作稱韓半島為" Caule"(高麗),後來影響了馬可波羅等人的遊記。
《高麗史》記載了三則大食(阿拉伯)到訪的記錄。使節商團每每超過百人,進獻包括水銀、龍齒、占城香、沒藥、大蘇木等,主要是香料和藥材之類珍稀的物品。首都開京(開城)禮成江的入海口碧瀾渡,是國際商貿和使節的聚集地,阿拉伯人就是從碧瀾渡上岸。那麼,他們留下了什麼痕跡嗎?
一個從開城附近出土的琉璃軍持,散發了伊斯蘭文明的異彩。韓國中央博物館展示牌標記這個長頸圓腹,腹身旁有流嘴的器物為"琉璃注子",值得商榷。"注子"有提梁或手柄,一般用來盛酒或水。軍持沒有柄,是盛水讓佛教僧人或穆斯林清洗雙手的瓶子。
軍持是梵語kundikā的音譯,意思是瓶,也翻譯為君墀、君持、君遲、軍遲、鍕𨨲、捃稚迦等,或稱淨瓶。東晉高僧法顯西行天竺求法,回程走水路遇大風浪,為了減輕船身負重,《佛國記》說:"法顯亦以君墀及澡罐並餘物棄擲海中。"
在宋代的文獻,包括周去非《嶺外代答》、趙汝適《諸蕃志》等書裡的大食(阿拉伯)貢物裡,都有琉璃製品,通常是琉璃瓶,而且還有"碾花上等琉璃"。仔細看韓國中央博物館這件琉璃軍持,金黃色的瓶腹正有磨刻的圓形花樣,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琉璃軍持的主人怎麼把這精美的瓶子留在"新羅"了呢?哦,這可能是宮廷遺物,也可能,我猜,主人自己後來歸化,成了高麗歌謠裡的"回回"。



2019年 1月 12日,部分內容刊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2/29

飛行千里來看你

蘇軾《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衣若芬攝)


清晨四點起床,飛上海。看上海博物館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不只為了董其昌,為的是蘇東坡。
明年三月,即將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書藝東坡》,這是我的第九本學術著作,也是第三本研究蘇東坡的專書。《書藝東坡》裡探討的東坡書法作品共有五件,包括後世題跋最多的《天際烏雲帖》、有“天下第三大行書”美譽,僅次於王羲之《蘭亭集序》和顏真卿《祭姪文稿》的《黃州寒食詩卷》、內容最玄妙的《李白仙詩卷》、臨終前數月寫的《答謝民師論文帖卷》,以及篇幅最長(加上後人題跋,全長450.3公分)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除了目前只存複製品的《天際烏雲帖》無法看到原件,我都希望親覽,眼見為憑。很幸運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之外,我都觀賞過不只一二次,論述解析,稍有底氣。
寫作《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的論文時,便嚮往能夠拜訪所藏地吉林省博物館。論文先是出版英文版,為了取得圖片授權,輾轉聯繫到該館的研究人員,得知近期不會展出這件書蹟。詢問是否可以讓我購買圖像?對方說要請示上級。每一次聯繫,總要過些時日才有回音(說不在辦公室,打聽不到消息)。電郵和微信往來四個月,論文出版在即,我直接打電話給負責人,說明請求授權,負責人電郵回覆說:“我们与上级主管部门进行了沟通,意见是博物馆藏品知识产权的授权使用目前在法律层面上还不完善,暂不支持对个人进行文物藏品授权,望谅解。”我申請借調作品拍攝,結果是:“我们院藏品管理制度不允许对个人提供借觀作品和拍照。”
無法勉強,只能嘆無緣。《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所在藏地,是所有東坡書蹟身處最北之境。2016年應輔仁大學邀請,參加“王靜芝教授百歲誕辰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我選擇撰寫研究《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的文章,原因歸結於兩個字─“東北”。我隨王靜芝老師學習書法,是認認真真恭恭敬敬三鞠躬拜師成為弟子,我這弟子雖然不材,“藝“不上手,但是“道在心胸。沒有“書家”的資格;做個“研究者”還行,也算不辱師門。王老師是東北人,出生於瀋陽。因王老師的介紹,結識老師的同窗好友,也是書法家篆刻家的劉迺中老師,兩位都是啟功先生的高足。劉迺中老師生前任職於吉林省博物館,正是《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由散落民間的“東北貨”入藏該館的鑑定學者之一。
滿清覆亡以後,為了支付開銷和籌措打算出國的旅費,末代皇帝溥儀從192211月開始,用賞賜給皇弟溥傑的名義,把宮廷收藏的書畫文物經由溥傑帶出紫禁城。1924年,溥儀被軍閥馮玉祥逐出紫禁城,暫居父親載灃的宅邸醇王府。溥儀後來逃往天津,那些陸續從皇宮帶出的書畫文物也被運往天津。隨著1932年溥儀就任滿洲國執政,書畫文物被運往長春。19458月,日本戰敗,滿洲國滅亡,溥儀倉皇準備出逃,留在長春“小白樓”的書畫文物部分流入市場,人稱“東北貨”,《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便是其中之一。
198212月,時任吉林市第五中學歷史教師的劉剛,將父親劉忠漢收藏的《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合卷呈現給吉林的文史專家。據說劉忠漢是在長春市上購買此卷,又說劉忠漢曾經是滿洲國的軍人。1983113,劉剛將此卷捐贈給吉林省博物館。
《洞庭春色賦》寫的是黃柑酒,《中山松醪賦》寫的是松節酒,109442158歲的東坡從河北定州要往貶謫地嶺南,途中遇大雨,留阻襄邑(今河南睢縣),羈旅書懷,把自己創作的兩篇關於酒的賦寫在白麻紙上。
飛行3794公里,我抖落滿身上海的冷洌冬雨,終於,924年後,與你相見


2018年12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2/19

爛董



"爛董",也寫成"濫董",意思是明代書畫家董其昌(15551636)的贗品氾濫。他在54歲作的《嘉樹垂陰圖》題跋上,指出坊間已經有他的贗品流傳的情形,不過,他並沒有積極"打假"
董其昌非但不積極"打假",近三十年任贗品在市場以假亂真,甚至於,他自己就是提供者和製造者之一。
研究明清書法和繪畫,董其昌是一座繞不開的大山。舉凡書法名家的系譜脈絡建立、用禪家"南北宗"的觀念和語彙認識繪畫風格、前人書畫的真偽判定和命名,許多問題都彷彿"董其昌說了算",即使他是不是這些說法的原創者還存有疑慮,總之,你很難不受他的影響。
這種超級大咖,做為特別展覽的男主角絕對綽綽有餘。2005年在澳門藝術博物館有"南宗北斗─董其昌誕生四百五十周年書畫特展"2016年,台北故宮博物院辦"妙合神離─董其昌書畫特展"。今年,上海博物館的"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又是一件盛事。
"丹青寶筏"的展品包括傳世所見董其昌最早的畫作《山居圖》(35 )82歲絕筆的《細瑣宋法山水圖》卷,可以欣賞他一生致力融古開今的斐然成果。比較特別的是,策展人凌利中先生把"爛董"的現象掛在橱櫃裡,並置兩幅構圖相同的《林和靖詩意圖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和《疏樹遙岑圖軸》(上海博物館藏);兩幅畫題和內容一樣的《佘山遊境圖軸》;用嚴謹專業的學術研究方法,解析如何把上海博物館藏的董其昌《各體古詩十九首卷》和日本藏本對照考證,得知真正的作者是宋珏,等於是幫董其昌"打假"了。這讓我聯想到董其昌在《容台集》說的:
余書畫浪得時名,潤故人之枯腸者不少,又得吳子贗筆,借余姓名行於四方。余所至,士大夫輒以所收示余,余心知其偽而不辨,此以待後世子云。
啟功考查出十多位替董其昌代筆的人,這條資料裡說的"吳子",啟功認為是吳易。吳易借董其昌的名聲作假,收藏假書畫的人拿給董其昌看,明明知道是"山寨",還不揭穿,凌利中就是董其昌期待辨明真相的"後世子"吧。
不只董其昌,在他之前的沈周和文徵明都縱容自己的假作充斥。《明史》說文徵明"文筆遍天下,門下士贗作者頗多,徵明亦不禁。"他們有時讓門生友人代筆;有時為贗品題跋;有時還會買回贗品,助長了贗品的生產和流通。
用現代的觀點來看,董其昌是把自己當成品牌來經營。他三度進出官場,曾經擔任過皇子的講官,後來官拜南京禮部尚書,地位顯赫。官大學問大,慕名求字畫的人多,形成品牌效應。有供給需求和經濟價值,就有被學習、仿照、抄襲、假冒的可能。董其昌讓真假作品共存,保持多處貨源和數量,使得品牌銷售人和消費者各取所好,皆大歡喜。
值得考慮的是,當品牌站穩了市場,如何妥善管理,讓眾所周知的"造假"行為不打擊品牌聲譽?如何對自己的職業道德自圓其說?時代和地域不能允許董其昌像文徵明,對贗品只表現無奈或寬宥的態度,編一個同情作假、不擋人財路的理由。加上他教子無方,鬧出強占民女的糾紛,《黑白傳》、《民抄董宦事實》等書,落人"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的口實。
騙又騙,假又假,"爛董"也是文學的話題。筆記小說描寫,有個商人擔心買到假作,託人求見董其昌,親自看他創作,興高采烈帶回家懸掛。第二年,再到松江,經過府署,發現乘轎的官員和去年的"董其昌"大為不同,才大叫委屈。真董其昌知道了,憐憫商人的誠懇,替他揮毫了一幅。商人拜謝,帶真蹟回家,沒想到,人們竟然認為假董其昌的字比較好哩!
站在《佘山遊境圖軸》前,聽見旁邊的觀眾討論。甲說:"我看那幅好。"乙說:"專家說那幅是假的。"甲又貼近了玻璃一些,側偏著頭說:"我看挺好的呀!假的好。"

201812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2/01

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衣若芬攝於南京,2018

宜賓燃麵


"我掃你。"他說。
我找出手機裡的微信二維碼,伸出手機靠近他的掃瞄器。
他搖搖頭,看也不看我一眼,說:"我不要加你朋友。"
哦。我拿回手機仔細瞧畫面,不是這個二維碼,用來付款的在另一個界面。
嗶一聲,付款成功,交易完畢。這位便利商店的青年伙計從我進店裡,垂著頭滑他的手機,悶悶咕噥著"歡迎光臨",到我取物走人,一次也沒正眼對我。
便利店的隔壁賣著四川的宜賓燃麵,門面很小,裡頭約莫就六張桌子。我坐到最後的一張空桌,填滿了所有店裡的空位。加了肉臊末、花生碎粒、葱花和調汁的乾拌燃麵,沒有預想的麻辣。我一邊喝著剛才在便利商店買的瓶裝水,一邊看著所有顧客的背影。兩位女學生,其他是年輕的上班族,大家都沈浸在手機的世界裡,不曉得有沒有注意自己的咀嚼。連面對面情侶模樣的男女也不曾交談。
店主可能是夫妻,妻子在客人進來,感應器發出"歡迎光臨"的聲音以後招呼點餐,送餐上桌後又回到店末端的廚房。能夠隱約聽見他們用方言說話,我喊了聲"老闆,買單!"沒見她出來。
想再喊她。一個穿藍條紋襯衫,黑色西裝褲的男士用他的手機掃向牆面貼的二維碼,收拾背包站起來,聽見"交易成功,謝謝光臨"的感應器語音,走出麵店。
原來是用這種智能的方式啊。我有樣學樣。
我曾經戲稱手機是現代人的"體外器官",裡面不但有個人通訊記錄,還有包括指紋、心跳頻率、睡眠品質等等數據資料。隨著電子錢包的普及,手機的"財產"意義更強化了。
聽說大陸有些商店不收現金,造成一些沒有手機、不習慣或拒絕電子錢包的人很大的反彈。在電視新聞裡,看見有老爺爺拿著人民幣紙鈔,對著鏡頭憤憤不平地喊:"這是國家合法的貨幣!憑什麼不收?你相信手機裡的數目字,不相信我們國家銀行發行的鈔票!"
對於像我這樣的外來人,電子支付在大陸有便利,也有不便。
1990年第一次去大陸。臨行前一直被有經驗的友人提醒,小心欺騙!人民幣像玩具假錢,外匯券不能隨便換,不要理路上搭訕你的人…。
果然,旅店外整天都有徘徊的"流動銀行"。冷不防貼近你,嘟嚷問你要不要換錢。我們只能用美金兌換外匯券,用外匯券消費,同樣的物品,用人民幣購買當然便宜得多,可是正規銀行不讓換人民幣,於是明裡暗裡換錢便是旅途生活的大事。
這些良莠參差的換錢人讓你覺得用外匯券是明顯的"呆胞"。我們不會去買昂貴的進口貨,那非得用外匯券不可;我們是同一般老百姓吃喝的呀!排隊買包子,好容易到了窗口,啊?要糧票?旁邊的大媽跟我說:"那麼我賣糧票給你得了。"
"這是什麼?"她接過我的外匯券。我說我只有這個。
她塞回給我,說:"這假的吧?"
下午兩點,所有的餐廳都結束午間營業,我買不到包子,只好想辦法換人民幣。
再訪大陸時,外匯券已經成了歷史名詞。在銀行換錢,行員把美金對著燈光前後翻看,說:"這不是假的吧?"
我一張一張謄寫美金紙幣上的序號在匯兌單,換回一疊百元人民幣,其中有幾張非常破爛,我要求更換,行員沒好氣地說:"都像妳不要,這要給誰?"
好了,無紙鈔無硬幣的時代來了,我擔心的是手機裡的餘額不夠;偶爾發生過"網路連接不給力"時的尷尬;不曉得該"你掃我還是我掃你還是掃牆壁"的失措。
話說那幾張非常破爛的人民幣紙鈔,有兩張被反覆拒收,我最後投進了廟裡的功德箱。現在,類似的情況不大會發生了,而且,添香油也可以掃碼,隨喜布施啦!

2018年 12月 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11/26

十二



这是2012年一位毕业多年的同学写给老师的留言,谈到上"元明清文学"课的回忆:

"记得。老师,我们都记得。
……记得张岱、记得徐渭、汤显祖等等等。
记得睡眼惺忪的8:30的课,记得肚子因为早餐的缺席在课上乱叫,记得老师上课甜美动人的声音,记得老师和蔼可亲的微笑,当然也记得期中小考中留在讲堂的那撮头发和赶完期末报告后脸上的熊猫眼。
但是,最记得的仍是上课时候的快乐。摇头晃脑、满嘴文绉绉的穷书生散发的“酸气”奇迹般地并不让人讨厌。随手抓起两年前的笔记和报告,心中仍旧倍感温暖。毕竟,在课上和往后的生活里,永远记得当初上衣老师古典文学课中的感动。"

试想现在你已经毕业,你会
1) 记得"元明清文学"课的哪一篇作品?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记得?
2) 记得哪一次讲堂课或辅导课?课堂的情形?
3) 给后来修读"元明清文学"课的同学什么建议?

這是2017年下學期,我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二年級必修課「元明清文學」的期末考題。新加坡的大學考試像台灣的聯考,學生依各科考試日期時間進考場。一處考場大約容納四百到八百位不同學科學級的考生,依電腦座位編號就座。
除非是開卷(open book),或是允許帶部分參考資料的考試,只能帶進書寫計算用具、飲用水、學生證。考試一般是兩個到兩個半小時,時間開始一個小時之後不得進考場;結束十五分鐘之前不得出考場。該科的命題/執教老師要親自監考。
考卷分為試題本和答案本,答案本只寫考生的學號,沒有姓名。老師可以決定考生能不能在考試結束後將試題本帶走。我一般不在意學生保留試題本,總想著,考試也是學生生涯的重要回憶。
這次約近一百位考生應試「元明清文學」。大學安排了協力監考和收回答案本的助手,這些助手有的是年長的叔叔阿姨,大部分是華人。幾回經驗發現,助手對中文考卷很好奇,這次也不例外。
我們在考生進場前,個別分發試題本及答案本,放置考生桌上時,助手叔叔就繞過一排座位來問我:「這是妳出的題目呀?」
我點點頭。通常助手叔叔阿姨只會翻看我的考題,不予置評。
助手叔叔笑著說:「很有趣的考題哩!妳怎麼想到的?」
我也回以微笑,沒有停止手上的分發動作。
很難三言兩語解釋,也不曉得合不合適,該怎麼說。
助手叔叔自顧自點點頭,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走回他方才的位置,繼續分發試題本。
監考時,我注意到他經常駐足一窺學生振筆疾書,浮起絲絲笑容。
這一題是第一題,而且必答,所占分數比例較高,學生都寫得很賣力。我反正要批閱,不大留心學生作答的情況。
逐一把學生證和座位表上的資料核對,打勾確認出席,交座位表給主考官後,兩個多小時,我總不時想著看著,這位助手叔叔對我的考卷的興趣。
學生的反應有些兩極。有的學生一翻開考題,讀了兩眼,就朝我笑了。也有的學生皺眉頭,一付「這算什麼考題」的表情。
試題本允許帶出考場,沒多久,社交媒體Instagram上出現這個奇葩考題的照片。留言者有大加讚賞,說簡單容易靈活老師真好心;也有人說幸好我已經不用修這門課。
如果說一般的考試要求學生展現的是「記憶」的結果,我更看重的,其實是「回憶」的能量。只有真真切切經歷過,而且紮紮實實提煉了,「回憶」才有能量可以運轉我們的人生。把文學史教科書上的專有名詞和作者作品背誦而得的「知識」,在資訊發達,檢索工具便捷的現當代,假使不能被有機的使用/操作的話,一點兒也沒效力。
在我的人生中,有兩個NTU。我在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讀書12年,從大學本科到取得博士學位。和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結緣,到2018年,也恰好十二年。十二生肖、十二經脈、十二星座、十二個月…十二,周期與運行、計算與衡量,它像是一種封閉的系統,又在時時召喚規律裡的開放性與詮釋性。它直面我,去回憶這「十二」的起伏與沈澱,試圖解構「今日之我」的形塑過程;或者說,去反思這兩組「十二」對於我的意義。
我是台灣NTU的學生;是新加坡NTU的老師,身份角色的轉換不僅是講台上下的空間位置,以及主要在「聆聽」和「敘述」的「被動」與「主動」差異。我在台灣NTU「求知」;在新加坡NTU「實行」,從「求知」到「實行」,還要感謝其間在輔仁大學及中央研究院的十年光陰,宛若過渡的橋樑。
不能只依賴大學的課程和老師的講授,雖然台大中文系的課程有特色、師資具陣容,我的「求知」歷程更享受的是「無所謂而為」的「逍遙遊」。逍遙遊的場域,在圖書館、活動中心、大學周邊的書店和電影院。
去圖書館頂樓翻線裝書,抹去藍匣子上的塵埃。故意借一本沒有人借過的陳年舊書,在書後的卡片寫上自己的名字。
分段落在課間空檔看完活動中心放映的各種電影。在活動中心前的草坪排練舞台劇。活動中心的社團辦公室聽左鄰右舍唱歌、辯論和談情說愛。
和教「國父思想」課的老師在公館的地下道擦身而過,自認有禮貌地向老師問好。走了三步,一轉念:老師好像是要去我應該出現的課堂,而我的方向是東南亞電影院。
多年後,告訴李澤厚教授,我在台大對面的騎樓路邊攤買了一本署名「李厚」的《華夏美學》。還有,作者不明的《中國文學發達史》,裡面好多文字被刪挖去,留著「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空白。
沒有系統,沒有目的,沒有利害取捨,在戒嚴的夾縫裡呼吸任意的空氣。胡亂在經濟系、社會工作系、心理系、哲學系、歷史系選課和旁聽,連農學院的課也讀了。而我只是好奇,不算好學,從來沒得過書卷獎,唯一一張台大頒發的獎狀,沒人想得到吧?是四百公尺徑賽的佳績!
站在桌上扭動身體,椰林大道的校慶舞會,離開地球表面看到的世界是一張張黑暗中彩燈映照的面龐,他們是台大人,以及台大人的朋友們。「貢獻這所大學於宇宙的精神」─宇宙精神的體現,是大學生的自由靈魂,書寫、歌舞、吶喊,造就了我在第二所NTU輸出的動力。
讓我嘗試作答我給學生的試題吧。我的回憶底層,有古今漢字文學的意象,不知所云卻樂在其中的「莊子」課。印象最深的一節課,是張曉春老師教的社會學。
張老師鼓勵同學們在課堂上發言,大家都沈默低頭,老師拿出一塊錢銅板,說:「給發言的人。」我忘了自己舉手說了什麼,老師似乎滿意,走到我的座位旁,把銅板放在我的桌上。
「妳不是社會系的吧?」張老師問。
我側臉看著老師說:「中文系。」
老師點點頭,回到黑板前繼續講課。
周圍同學都朝我投以異樣的目光,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是為了討老師的一塊錢發言的嗎?我自覺是「見義勇為」,不想讓課堂的氣氛繼續尷尬啊!
下課時,我捏著那一枚硬幣跑出教室,跟上老師的腳步。把錢還給他。
老師擺擺手,說:「勇氣是很重要的。」便轉身下樓了。
現在和未來的台大人,如果我能建議什麼,願意分享那一節「勇氣」的課,敢於與眾不同。
十二,也是我大學時的學號。十二萬分的幸運,感謝兩個NTU,進入了我的生命。



--《臺大文學椰林》(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8年),頁 170-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