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6/16

接不接?


Willem Geets. (1838-1919), The Accident, 1899. Stanford University



又來了!
手機鈴聲響起,我瞄了一眼─陌生電話號碼。
當然是陌生人來電,沒有多少人曉得我在美國的電話號碼,即使知道,朋友們大多也都是通過社群媒體系統聯繫,連我七十多歲的母親,都會和我用Line視訊通話,這時代,打電話的人比較少了吧?
不理他。
我在三藩市第四街的火車站等約訂的Uber,腳下水泥地冒出被陽光蒸發的尿騷氣,我往街旁的十字路口走了幾步,臭味沒有減少。再往相反方向走去─手機鈴聲又響了。
還是,當然的,陌生電話號碼。
不理他。
ber再不來,我就要拿出口罩了。
手機再度響起。
這次不大尋常啊!一般幾次不接聽,對方就不會再在同一天再打來。
手機又響了!
好吧,我滑動螢幕圖標接聽。
Hello.”
“Hello.” 他說。聽起來像是華人青年。
昨天才收到斯坦福大學的電郵提醒,有人舉報接到說華語的詐騙電話。
是囉。來了。
“你係邊個?”我不知為何冒出這句。
“你識講廣東話?”他說。(笨蛋,我忘了這裡是三藩市哪!唐人街裡到處聽到的都是廣東話)。
“我唔識講。”我說。
You are speaking Cantonese.”他說。
. “我唔識講。”我說。(我一定是被尿臭味薰壞了腦子)
他改說英語。原來是準備接我的司機,他在另一條街的巴士站前等我。
祖父來自澳門,他在此地出生長大,平時說的是廣東話和英語。
他說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我說我怕是詐騙電話。
他笑了,說:“你們台灣人應付詐騙電話很有經驗~”
哎,我真無言(顏)以對。
這不是在美國第一次錯過重要電話。
要登錄斯坦福大學電腦系統首先要有電郵地址,這一點不難,難的是,系統要求要數字加英文大小寫及符號共16個組合的密碼。16個!我怎麼記得住?
輸入密碼以後,還要二次認證。傳送簡訊到手機,或是下載手機軟件,輸入隨機生成的數字組合,填進電腦系統。
且慢,這才進入“第一關”,請欣賞一段影片,回答問題。影片的主題是網路安全,類似新加坡防範恐怖份子的宣導影片。
“通關”以後,我收到一封電郵,歸納方才影片的重點,第一點就是“DON'T BELIEVE EVERYTHING YOU SEE IN ELECTRONIC FORM”(不要相信任何你看見的電子形式東西)。
好的。謝謝提醒。
接著,再收到電郵告訴我,要在30天之內上網註冊我的電腦設備和手機,否則不能使用校內的無線網路。於是我遵照辦理,可是,遇到阻礙,下載了學校指定的程式,卻怎麼也註冊不了。
寫電郵求助。自動回覆我"案件"編號。
第二天收到電腦工程人員回覆,因為不清楚細節,要我打電話去說明。
好的。報上"案件"編號,對方說,可能是我的作業系統沒有更新,要我直接升級到新的版本。收到他寄來的網址鏈接,上網付費購買。
好的。這升級還有些麻煩,買了升級版卻安裝不成。試了兩天,查到網民分享的經驗,哦,要修改一點程式。好不容易安裝成功,先前註冊的問題依然沒解決。
同時,我住處的桌上型電腦出現異常的現象,上網速度愈來愈慢。我心想不妙,即使有防毒軟件,難保萬無一失。果然,電腦畫面出現中毒的警告,要我下載某個掃毒軟件,價錢是19.95美元。付了錢,拿到收據和執行掃毒程式的序號密碼,掃出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病毒程式,我心想:清理乾淨以後就安全了吧。
又過了一天,電腦網頁畫面再度出現另一個中毒的警告,並且要我不得重新開機,否則所有檔案都無法恢復!我照著指示的電話打去,是個黑人女性,說我的網路系統中毒,要我的住處地址,並付費200美元。我問她是否會派人來住處檢查?這不是我的房子…她不耐煩地說:"妳到底要不要解決?"
聽見小狗頸鈴叮噹響,我走出房間,問溜狗回來的房東,這該怎麼辦?網路系統中毒…房東要我快點掛掉電話,這是詐騙!
啊?我先前付款的那筆掃毒軟件也是被騙的!所謂"某某病毒",是個假的名稱;所謂"清理",也是假象。
此後,隔幾天就會響起手機鈴聲,我一律不接,也不聽留言。結果,錯過了大學的電腦工程人員的協助電話。幸好,幾經波折,最後都沒事了。
現在,手機鈴聲又響起,我接不接呢?

部分內容刊2018年6月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06/02

胡佛塔上

攝於研究室


從胡佛塔宏觀校園




登上87公尺高的胡佛塔 (Hoover Tower) 14樓頂層,可以宏觀斯坦福大學的校園,遠眺帕羅奧圖(Palo Alto)市景,前方的山脈,就是著名的高科技及創投公司雲集的硅谷(Silicon Valley)
這片被稱做"Farm"的地方,本來是Leland Stanford家的馬場,大約33.1平方公里,相當於澳門的土地面積,可能是全美國最大的單一大學校園。為了紀念旅遊歐洲時不幸得傷寒症,15歲就病逝的獨生子,時任加州州長的鐵路大亨Leland Stanford1891年以兒子的名字創辦了Leland Stanford Junior University,希望和兒子同樣年齡的青年男女都能夠有受高等教育的機會。
淺黃色的石磚牆,紅色屋頂,仿古典希臘的拱門、迴廊和長柱, 鮮明的Mission Revival Style(使命復興樣式) 建築特色,既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加州的流行風格,也反映了18世紀以來西班牙傳教士在加州執行使命的歷史。
我寓居的住處距離斯坦福大學將近5公里,沒有開車,要走1公里路到El Camino Real上搭巴士,坐到終點Palo Alto火車站轉乘校車。寬闊的El Camino Real是西班牙語,意思是國王大道,北從索諾瑪(Sonoma),南到聖地牙哥(San Diego),再往南延伸到墨西哥,正是當年傳教士行走的主要幹道。
22號巴士經常誤點,這巴士的路線很長,起點在聖荷西(San Jose),從起點到終點行車需一個半小時,24小時服務。聽說有的人會睡在巴士上過夜,因為這裡的房價很貴。難怪校園外面停了一整排的露營車,他們是以車為家,有時經過那邊會聞到大麻煙的味道,大麻煙在此地是合法的。
房價到底有多貴呢?一天傍晚,我陪房東去遛狗,見到一棟房屋要出售,門口放了印刷精美的廣告冊,裡面是室內格局圖和照片。這棟房屋和附近鄰居頗為不同,顯然是經過改建設計,外牆的清水混凝土被不欣賞的人形容像北京的公共廁所,廳堂和房間一體的日式極簡格調,開價嘛,嗯,400萬美金。
我問房東,開價400萬美金,380萬可能成交嗎?她笑了,說:"哪有砍價的?450萬能買到就不錯了!"
是哦。這裡有全美國排行前10名的一流高中,你的鄰居有在特斯拉(Tesla)工作的資深工程師;有Facebook的高級主管;有斯坦福大學的教授─對了,Steve Jobs雖然不在世了,走路5分鐘就能到他家…。
聽說過"Palo Alto attitude"嗎?這個人口65千左右的城市,市立圖書館就有5間分館,超過26萬冊的藏書。什麼是精英?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的女兒還抱在懷裡,她的父母就帶她到圖書館辦閱覽證了!
說到圖書館,斯坦福大學裡依學科分類的圖書館就有不少,每間圖書館都有宛如咖啡館或旅店大廳的舒適座位。我的辦公室就在東亞圖書館裡,十分便利。美國許多大學都有東亞圖書館,但不曉得和斯坦福一樣有藝術與建築圖書館的多不多。我教的文圖學課,需要大量的圖像資料,藝術與建築圖書館不但藏量豐富,還有精緻的原尺寸書畫複製品,和學生在那裡觀覽日本二玄社製作的北宋范寬《谿山行旅圖》和金代武元直的《赤壁圖》,學生問:"這是真蹟嗎?"我說:"真蹟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呢!"近看作品的細部,什麼是皴法、飛白;怎樣辨識鈐印和書體,連那個隱匿在芭蕉葉隙的范寬簽名都一目瞭然。學生齊聲逐字讀出趙秉文的題詞,一旁的圖書館員Peter不禁鼓掌叫好!
一年分為四個學期,以東亞語言與文化系為例,本科生要修180個學分;碩士研究生46個學分;博士研究生135個學分,課業壓力可想而知。大量的學分要求相應地顯示大學提供課程的力度。彈性、自由、多元的課程設計尤其令我驚豔,學生可以自行決定所選的課「值」多少學分,範圍從35學分。專業學術之外,還有品酒、冥想、編舞等等有趣的課。一些前沿的思想和話題都能開課討論,啟發創新的思維。
即使文圖學方面的課我已經教過數年,在斯坦福的教育環境中,讓我更具有批判性,採用全新的架構和教學方式,實踐"做中學"(Learning by doing)的理念。
"Die Luft der Freiheit weht"─斯坦福的校訓,這句德語的意思是"讓自由之風吹拂"。若問為何一所美國的大學用德語的校訓?(拉丁語校訓不奇怪),這就別有故事了,但,這是自由啊!
從胡佛塔回到辦公室,窗外,仍見胡佛塔。


部分內容刊2018年6月 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05/19

美國時間

衣若芬攝於Stanford University,2018年 4 月 



        以前我聽人家講:
"我沒那個美國時間。"覺得意思是美國人很有時間,或是做事很有效率,所以能省出時間。
到了美國,至今一個多月,每天都在過美國時間,也每天都發現自己實在不夠"美國時間"
朋友教我,克服時差的方法,就是在飛機上按照旅行目的地的時間度過,當地是晚上,就該盡量睡覺;當地是白天,就看電影、吃東西、做些事。即使身離地球,進入目的地生活狀況,抵達時自然順應步調,忘了時差的存在。
所以長途飛行我盡可能搭直飛的航班,免得轉機時打亂了節奏。聽過好些在轉機時由於時差沒趕上飛機的例子,有的是時間搞錯;有的是候機時睡著了。戰戰兢兢等著轉機,就算手機已經自動調整到所在地時間,我還是忍不住會想找個時鐘確認一下。
第一次參加西方漢學研討會,就是到美國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只記得校園很大,棕櫚樹很高,天空很藍,我很睏。階梯式座位的會場沒有坐滿,我發表過論文以後,走到居高臨下的位置,噢噢,主持人可是一目瞭然,不能讓我藏身哪!努力支撐,仍然精神恍惚,好幾次被自己低垂點頭晃動的力道驚醒。去胡佛(Hoover)圖書館看書,夾在密集的書架之間,更是完全潰敗給睡神。那次的斯坦福之行,簡直在夢遊。
再次來到斯坦福,還是依然─校園很大,棕櫚樹很高,天空很藍,我呢,可學會了,16個小時在飛機上,該咋樣就咋樣,吃喝睡覺。325日上午9點半飛,同一個日期同一個時間抵達三藩市(舊金山, San Francisco),奇哉!
於是無縫接軌過美國時間,好友來接我,吃早餐、採買、吃午餐,住進寓居的地方,完全正常過日子,好像已經是此地居民似的。唯一不習慣的是天氣比預想的冷,不是說加州陽光嗎?怎麼我還要穿羽絨服?8度到20度,這是要怎麼著裝呀?
4月初旁聽了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合辦的研究生學術發表會,和來自美國、英國、加拿大的學生聊天,才曉得北美大陸分四個時區,東部來的人也會有時差的困擾呢。這個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合辦的研討會很有意思,兩校同在加州北部,具有競爭及合作的雙重關係,如同英國的劍橋大學和牛津大學;日本的早稻田大學和慶應義塾大學;韓國的高麗大學和延世大學;台灣的清華大學和交通大學,每年舉行各種聯誼競賽活動,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美式足球賽(Big game)是熱點。
以中國古代文學歷史為主題的研究生學術發表會輪流在斯坦福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召開。會前徵集世界各地的研究生投稿,兩校的老師和研究生代表認認真真開一天的會議,討論給予宣讀論文資格的人選。發表人每位主講30分鐘,由相關研究領域的教授點評20分鐘。這些大教授毫無「上位指導」的架子,點評時總會謙和地表示自己有所學習或啟發,然後直指論文的要害, 提出質疑或提供研究參考的資料及觀點,實實在在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論學問道,相與釋析。晚餐時,我同桌的哈佛大學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研究生還在為如何翻譯詮釋「法」字而繼續探討辯證,時間彷彿穿越到先秦。
請假到美國講學,有些在新加坡的行政任務還是不能假手他人。只要有網路連結,天涯海角都能辦公,也就沒有理由脫逃。通常回到住處是晚上7點半到8點,新加坡時間是第二天的上午10點半到11點,正是開始公務忙碌的階段,手機陸陸續續傳出收到電郵的示意聲。有人說:"電郵就是人家交給你的待辦事項。"是的,輕重緩急雖然可分,無法任意忽略的性質是相同的,特別是指定某日期之前回覆或處理的要事,總令我因為時差而緊張,不能根據美國時間,否則可能耽誤了。
有時睡夢間被手機響起的訊息驚醒,恍惚中不知身在何處;不知當下時間。我想把手機調整成靜音,又擔心聽不見早晨的鬧鐘,影響了第二天的工作。就這樣,我生活在美國時間,兼顧數萬哩以外的事務,我的美國時間,真是情牽太平洋啊!

部分內容刊20185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05/05

漢學家的性.情.中.人



1990年代我在台灣的學術機構任職時,日本東京大學藤井省三教授來研究所演講,談他對胡適的紅顏知己韋蓮司女士(Miss Edith Clifford Williams, 1885-1971)的調查和兩人書信往來的內容,那些書信主要收藏在美國康乃爾大學。
我聽了藤井教授的演講,心中很是困惑,也受到啟發。我困惑的是:這是不是在講胡適的「八卦」、「桃色故事」啊?我雖然不是崇拜胡適的「粉絲」,語文課本裡為盡孝道,不迕逆母親的包辦婚姻,和文化水平、志趣愛好迥異的江冬秀白頭偕老,犧牲個人「幸福」的「 好丈夫」形象如此巨大;他1962年猝逝的地點「蔡元培館」和我的研究室距離不遠;蔣中正送的輓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中新思想的師表」,被「公認」是相當貼切的一生論斷,怎麼,有「不倫」的「地下情」?
如果只是揭發過去不為人知的隱私,「還原」一個「有血有肉」的「完整」胡適,會不會像我以前寫的文章〈扒糞的文史研究〉裡懷疑的:
「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倘使研究對象的「風月情事」與學術無關,發表出來,是不是只為了滿足個人的偷窺慾呢?
藤井教授的文章〈戀愛中的胡適─美國女友艾迪絲.克利福德.韋蓮司與中國現代化理論的形成〉解答了我的部分提問。我也才明瞭史料和考據的研究方法不僅是古典文學的基礎,也適用於現當代研究。
是的,而且後來得知胡適的情人不只韋蓮司,近日捧讀陳毓賢老師(Susan Chan Egan)的大作《寫在漢學邊上》─哇!胡適的情史洋洋灑灑呢!
在台灣初識毓賢老師,我大剌剌地叫她「蘇珊」,她那天戴了一頂寬邊草帽,坐在我研究室的綠皮沙發上,被對面大片玻璃窗透進來的光線照得皮膚黑亮。可能因為她來自美國加州,我想像她戴著這頂帽子在自家庭院裡養花蒔草的模樣。她說1960年代從菲律賓到台灣讀師範大學國文系,想到三年級要修聲韻學課,唸完大二就畏懼「逃跑」到美國了!我們同時笑出來,她的笑聲尤其爽朗天真,中氣十足。坐在一旁的先生艾朗諾教授(Ronald Egan)比我們兩女子斯文,笑得很靦腆。
蘇珊後來唸了比較文學碩士和工商管理碩士。她寫《洪業傳》,洪業是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的創辦人之一,精研杜甫詩,我在台灣大學的研究生圖書室用過他主編的《哈佛燕京學社漢學引得》。(後來一查,洪業還擔任過南洋大學校務委員)。
聽到蘇珊的新著書名《寫在漢學邊上》,我馬上聯想到錢鍾書的《寫在人生邊上》,和楊絳的《走到人生邊上─自問自答》,艾朗諾教授正是錢鍾書《管錐編》的翻譯者。蘇珊說她是漢學的「票友」,她寫的是親炙和感受漢學家的點滴。我知道她花了七年的時間蒐集整理韋蓮司的資料,和周質平教授合著“A Pragmatist and His Free Spirit: The Half-Century Romance of Hu Shi and Edith Clifford Williams,已經是胡適研究的專家。
《寫在漢學邊上》裡描寫的人物,除了胡適和洪業,包括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物理學家高叔哿和語言學家嚴倚雲(嚴復的孫女)夫婦、語言學家趙元任與醫生楊步偉夫婦以及女兒音樂學家趙如蘭、明清小說專家韓南 (Patrick Hanan)及其夫人安娜、蒙古學家柯立夫(Francis Woodman Cleaves)、韓裔比較文學學者方志彤、中國史學者富路德(Luther Carrington Goodrich)、文字學家司禮義(Paul Serruys)、曾任燕京大學女部主任的桑美德(Margaret Bailey Speer)、英國貴族,曾經經歷對日抗戰和國共內戰的燕京大學教師林邁可(Michael Francis Morris Lindsay),以及他的學生妻子李效黎…等等,他們學養豐瞻,人生精彩,每一位都值得大書特書,寫成傳記留世。
蘇珊用嚴謹的學術態度處理材料,再用流暢直白的語言訴說這些人的故事,時而穿插她與書寫對象的互動與回憶,從她的視角觀察他們在學術史、教育史、現代史的位置,讀來親切有味。
就著加州的午后暖陽,我坐在寓居的房舍後間,聽著風聲鳥鳴,閤上讀完的《寫在漢學邊上》,想到的是「性.情.中.人」四個字。這四個字可以概括書裡的人物和全書主題,他們的個性/情感/慾望/中國因緣/人生。
大腦分泌的神經傳導物質多巴胺引發激情快樂,內啡肽則促進愉悅和親密感覺。過去我只曉得多巴胺和荷爾蒙,現在我想:胡適和韋蓮司的五十年情誼,是彼此都充盈著內啡肽吧?
人生,但求知已者;只不過,剛好對方是異性。

部分內容刊20185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8/04/21

在斯坦福大學聽馬英九演講

馬英九 Stanford University 演講會場(衣若芬攝)



剛到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又譯史丹佛),就有老師告訴我,411日馬英九要來演講。
「講什麼?」「為什麼他來演講?」「誰邀請的?」學者的職業病經常發作,尤其是這種非同小可的事情。畢竟,他是台灣的前領導人,執政8(2008-2016),他的政策具有影響力,對於像我這樣長居國外,不時跨國旅行的人來說,外交方面的建樹是直接受惠者。相較從前繁瑣又昂貴的簽證手續及費用讓我望而卻步,如今通過長堤,越過柔佛海峽,就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出境到馬來西亞一遊,方便多了。
「台灣面臨的三項挑戰:經濟、兩岸關係及民主」,馬英九的演講題目並不意外,也很容易想像他做為卸任的執政者,不免將個人與行政團隊的成績單對照當前的台灣情況。「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們會期待馬英九在美國談台灣問題,能發出什麼「一鳴驚人」的言論嗎?
上網報名時,我想到的是:我好奇主辦單位Freeman Spogli Institute(FSI)如何執行這個活動?馬英九如何展現自己?參與的聽眾如何反應馬英九的言論,提出怎樣的詢問?
報名成功後,很快收到電郵回覆確認。活動前一天,收到提醒的電郵,演講在下午5點,415分開始報到,需持有效身份證件,並遵守現場規定。Hoover InstitutionDavid and Joan Traitel Building去年才落成,裡面的Hauck Auditorium能容納400位觀眾,顯然供不應求,445分如果沒有完成報到,座位將開放給後補的人。同樣的電郵在活動當天又收到一次。
會場就在我的辦公室旁邊,幾步走到。工作人員把報名表放在鋪紅巾的桌子上,依姓氏的字母順序分別設置四張桌子報到台。
等待進場時,台灣一家電視台採訪我,問我對馬英九演講的看法。我說我還沒聽呢!哪有什麼看法?記者又問我:台灣僑委會把「華僑」改稱「僑民」的意見?我說我沒有意見。他拐彎抹角似乎要我表什麼態度,比如有什麼目的啦?沒有「華」字的話,有什麼政治預期啦?我也接受過新加坡、印尼和中國大陸的記者採訪過,初次碰到這般台灣記者作風,真不曉得是否是特例。
講座主持人法蘭西斯•福山教授(Francis Fukuyama)說,他去年到訪台灣時與馬英九見面,提出邀請,言簡意賅,請馬英九開始演說。所謂「名校」,就是在校園裡能遇見你讀過的書的作者吧。福山指出的「民粹式民族主義」(populist nationalism)發人深省,他對中國崛起和台海局勢的分析也很受人矚目。
馬英九清唱了一小段Tony Bennett"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回憶他47年前初訪斯坦福大學,連繫他和斯坦福的緣份。他從「太陽花學運」談起,對於占領台灣立法院的學生被判無罪不以為然。關於能源,他質疑"2025非核家園"的政策施行,認為重啟深澳電廠不是明智的決定,會造成空氣汙染,而且成本很大。「轉型正義」、「國民黨黨產」、「九二共識」諸問題,他都對現在的台灣執政當局提出了批評。
現場聽眾以青年居多,也有幾位我在斯坦福的學生。坐在我前排的,每當馬英九談到兩岸事務,他們三位就舉起手機拍攝(雖然主辦單位電郵裡聲明不可拍攝)
在演講開始之前,主辦單位發給聽眾鉛筆和卡片,書寫提問,然後統一收回。我關心的是台灣在全球化環境中的國際處境,沒有被對談人戴蒙教授(Larry Diamond)選出。問答環節比較集中於民主議題和兩岸關係,馬英九舉了《三國演義》和都德(Alphonse Daudet, 1840-97)的小說《最後一課》為例,強調兩岸和平,以及交換學生互訪,加深彼此認識的重要性。
2015年馬英九與習近平見面時,繫的是象徵國民黨的藍色領帶,我在210日文圖學會的演講「尚衣流:張開文圖學的眼睛過生活」中,特別討論過兩位先生的服裝語言。在斯坦福,馬英九繫的是紅色領帶。戴蒙教授最後笑著問他:這是Crimson(馬英九的母校哈佛大學代表色)?還是Cardinal(斯坦福大學代表色)?馬英九沒有直接回答,大家看看他那天的照片,就能領會他的用心吧。
1912年,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1996年,亞洲第一個實踐全民直選總統的地方…在美國,聽到學者這樣描述,心中烘烘然。我走出會場,在細雨驟寒的校園裡,朝車站狂奔。

20184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