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13

投宿安國寺

清代重修安國禪寺(衣若芬攝)


出城五里,至安國寺,亦蘇公所嘗寓。兵火之餘,無復遺迹,惟遶寺茂林啼鳥,似猶有當時氣象也。─陸游《入蜀記》
在前往四川夔州的途中,陸游特地前往黃州(今湖北黃岡),那裡是蘇軾曾經謫居的地方。黃州的唐代古剎安國寺─蘇軾靜坐習禪,尋春賞花,沐浴清心之處,在蘇軾離開後80多年,已經因為戰亂而毀壞,只有從自然景觀遙想當時。
900多年後,我環顧清代重修的安國寺,聽崇諦法師講古,茂林啼鳥杳然。金碧輝煌的新殿堂和正在擴增的巍峨樓宇,滿是重振寺院的雄心。9年前初次詣訪安國寺,只見工地圍籬,不知老廟仍在。今年承蒙武漢大學吳光正教授邀請,前往講學,又特意安排黃岡、黃梅之行,終於得以入寺參拜。
位於新建安國寺北隅的清代安國禪林是三進式格局,分別是天王殿、大雄寶殿(扶風堂)和觀音殿(擇木堂)。沒有蘇軾形容的"茂林修竹,陂池亭榭",三進之間的庭坪植栽花木盆景,清秀雅致,宛如家居民宅。
我注意到天王殿彌勒菩薩佛龕背後的韋馱(又作"")菩薩像,和一般立姿的韋馱菩薩像不同,是坐相!韋馱菩薩是佛的護法,面朝主殿,照看道場,通常是頭戴鳳翅兜鍪盔,身著黃金鎧甲,足穿烏雲皂履,手執金剛降魔杵。聽說從韋馱菩薩金剛降魔杵的位置,可以判斷寺廟是否接受雲遊僧人掛單或者信眾借宿,我請教崇諦法師,他表示這是民間講法。
這種民間講法從哪裡來的呢?我查了清代姚福均輯的《鑄鼎餘聞》卷四,他根據的是梁章鉅(1775-1849)的《浪迹續談》卷七:
按今大小叢林頭門內,皆立執杵韋馱,有以手按杵據地者,有雙手合掌捧杵者,詢之老僧,始知合掌捧杵為接待寺,凡遊方釋子到寺,皆蒙供養,其按杵據地者則否,可以一望而知也。
原來是一位老僧告訴梁章鉅的呀!老僧說,如果韋馱菩薩的金剛杵安置在合掌的雙肘,就表示這間寺廟可以接待外賓住宿;金剛杵直立觸地,就不行。無論哪一種,韋馱菩薩都是站姿,安國禪林的韋馱菩薩為什麼坐著,把金剛杵放在合掌的兩臂呢?
明末清初臨濟宗高僧晦山戒顯禪師(1610-1672)所著《現果隨錄》卷三,記錄了鎮守黃州的張大治夢見一坐相韋馱,持金剛杵對他說:"汝住華房,我反住茅屋,速蓋殿與我。"張大治問韋馱菩薩處所,得知在安國寺。於是請人造訪,果然在頹塌已極的安國寺廚房茅屋中尋得傾側欲倒的坐相韋馱,立發五十金蓋殿。張大治請晦山戒顯禪師協助,在順治十五年(1658)創建殿堂。
晦山戒顯禪師說:
考之古誌:南唐時,捨宅建寺者,名張大用;今來復興者,名張大治。知必前身、後身也。
這裡混用了安國寺創立的兩種記載,一是唐高宗顯慶三年(658)黃州人張大用捐獻家宅為寺,僧惠立創建。另一是蘇軾在〈黃州安國寺記〉裡說的,創立於南唐元宗保大二年(944),原名護國寺;北宋仁宗嘉祐八年(1064) 賜名"安國""張大治""張大用"畢竟是有佛緣啊。
中國其他寺廟裡的坐相韋馱菩薩大多和顯靈託夢的神蹟有關,蘇軾有沒有夢見過韋馱菩薩呢?從〈應夢羅漢記〉我們知道,他夢見的是化身僧人的羅漢:
元豐四年(1081)正月二十一日,予將往岐亭。宿於團封,夢一僧破面流血,若有所訴。明日至岐亭,過一廟,中有阿羅漢像,左龍右虎,儀制甚古,而面為人所壞,顧之惘然,庶幾疇昔所見乎!遂載以歸,完新而龕之,設於安國寺。四月八日,先妣武陽君忌日,飯僧於寺,乃記之。
夢中面破血流的僧人讓蘇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彷彿感應,第二天在廟裡就見到了一尊顏面受損的羅漢像,於是請回羅漢像,修整好放進神龕,在母親程夫人的忌日供奉於安國寺。
蘇軾在黃州寓居過的定惠院、閉關修煉49日的天慶觀、和張懷民夜遊的承天寺都已不存,唯有安國寺幾度興廢,仍然香煙裊裊。
 投宿安國寺,聽過晚課,我也像蘇軾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消盡塵勞。今晚,我會夢見什麼呢?
直到清晨鐘聲響起,一宿安眠。

2019年7月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6/29

避雨遇見她

葡萄牙女畫家Constança Meira的作品

離開里斯本的前一天下午,街邊的咖啡座傘篷東倒西歪,行人紛紛走避,烏雲在我抬眼仰望的片刻變為冷雨。
到現存世界最古老的書店Bertrand Livreiros裡繞了幾圈,除了邊角屋頂露出的紅磚,拱形的天棚現出古舊建築的韻味,裝潢和燈光、擺飾都很現代。瞎猜葡萄牙文的書名,非虛構類暢銷書第一名的作者是Mark Manson啊!好像是美國人。書店最末端是咖啡店,已經客滿。我走出書店,看到店外牆面的玻璃窗裡張掛吉尼斯世界紀錄(Guinness World Records)的匾牌,書店創建於1732年,迄今經營未衰,是罕有的300多年老字號。
堪稱里斯本文青據點的巴西人咖啡館(Café A Brasileira)裡也是高朋滿座,喧嘩流淌混入雨聲,店外的桌椅都聚攏收拾了,無處歇息。我回視Bertrand Livreiros書店,五層樓外牆貼滿藍白相間的花磁磚,即使天空有些暗沈,和隔壁的黃牆相襯,仍不失清麗鮮明。
轉進一間倉庫似的古物和舊書店,竟然空無客人。東方陶瓷、捲軸、風景明信片、辭典、地圖、聖書、褪色的複製畫,還有學生的作業簿、木雕面具─我想起曾經在首爾的弘益大學附近舊書店,看到文字學的課本,書上還有簽名。這裡好像也有不少大學用書,失去了主人的憐愛,灰頭土臉。
打算漫步踅出,一位在樓梯間打包貨物的絡腮鬍男子停住工作,下巴朝樓上揚了揚,用英語說:“上面有畫。”
是嗎?我想,該不會是更多褪色的複製品吧?
然後我遇見了Constança Meira。
連接兩層樓的玄關靠窗擺了一張長桌。深褐色的桌布上有一盆調酒,瓶裝水、一些葡萄和小餅乾。她一邊布置食物,對我點了點頭。我問她:“這是展覽會開幕嗎?”
“歡迎參觀。”她平淡地回答。
往畫廊裡走,一位高大灰白頭髮的男士熱情地迎接我。他說他曾經在澳門當記者,聽說我是華人,撓撓耳朵說:“可惜我都忘了該怎麼說!”我問他本來會講的是華語普通話還是粵語?他搖頭,不記得,那是1980年代的事了。
“這些是你的作品嗎?”我指著四周壁上的畫。
“畫家是那位。”他朝外伸出手,是那位正在準備點心的女士。
男士陪我觀賞一件件畫作,畫家的筆觸很特別,看來不明確,不像是直接畫出的線條。
“啊哈!妳也是畫家嗎?怎麼知道?”他笑了。
畫家是畫在絲織品上,然後印在畫布,所以產生這種效果。他比著手勢模擬創作的情形。
作品的色澤帶著一抹灰綠,畫面裡大部分是包裹頭巾,穿圍長袍,在自然山川中赤足而行的女性,彷彿印度的風光。還有分不清是牲口還是神獸的動物。
“故事?”他說:“這要問創作者了!”
Constança Meira送給我展覽會的邀請卡片,我讀到她的名字和展覽的主題“The Feminine Force”(女性的力量)。原來,她是出生在法國的葡萄牙人,在義大利求學,在美國學畫。她的皮膚赭紅,個頭嬌小,聲音細柔而堅毅。
為了表達難以預測和控制的隨機感,她把畫好的作品翻印到畫布。於是畫中人物的五官模糊,背景色彩疊加混雜。
“顯得不穩定。”我說。
她認可地說:“我喜歡妳說’不穩定’。”
“’不穩定’也會有力量(force)?”我問她作品是不是和印度有關?
沒錯。她說多次在印度旅行和小住,對印度神話尤其有興趣。源自濕婆(Shiva)神妻子眉心(第三隻眼)生出的迦梨(Kali)女神的故事,啟發她的創作靈感。
黑色女神迦梨張揚災難和毀滅的暴力,卻也有著“致於死地而後生”的意義。Constança Meira說:“迦梨象徵勇氣。”
我很好奇她怎麼認識印度的?她終於笑了:“妳知道的,我們葡萄牙人十五世紀就到訪過那裡啊!”
哦哦,是的。那是達伽馬(Vasco da Gama,1460-1524)1498年的航行探險,歐洲人首次從海上登陸印度。

2019年6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6/17

行在瀟湘畫裡

今湖南永州瀟湘水域和南宋王洪《瀟湘八景圖》對照(衣若芬攝製)

十七年後,再遊瀟湘,山青水秀,昔非今比。
沿著瀟水邊的石板古道,不時貪看風景,又得注意腳下崎嶇高低的路徑。此行我的重任,是踏查「瀟湘八景」之一的「瀟湘夜雨」觀景地點。
那年夏季洪水成災。我從南京飛往桂林,隔日再搭火車到湖南永州,只見柳宗元命名的「愚溪」氾濫,更別提《水經注》描寫的清深湘水,哪裡見得著江底五色鮮明的石頭!承蒙零陵師範學院翟滿桂教授帶領,不顧軟爛的汙泥沾粘皮鞋,往來水畔,高聲呼喚,終於引來了一條小漁舟。船家使勁拉動小馬達,黃濁的水面前方是蘋島,那就是瀟水和湘水匯流為「瀟湘」之所在呀!
我只能遠遠拍了些照片,不敢勉強冒險登島。「實不副名」的「瀟湘」景致,在我的論著《雲影天光:瀟湘山水之畫意與詩情》裡,隨著許多次國際講演,展示於眾。《雲影天光》即將出版大陸簡體字版之際,湖南科技學院(原零陵師範學院)捎來了邀請信。期待瀟湘重遊,發表論文理所應當,但是指認「瀟湘夜雨」的位置卻非易事。
北宋沈括(1031-1095)的《夢溪筆談》記載:
度支員外郎宋迪工畫,尤善為平遠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謂之「八景」。好事者多傳之。
宋迪曾經於仁宗嘉祐年間(1056-1063)擔任荊湖南轉運判官尚書都官員外郎,治所在長沙(潭州)。沈括沒有說明宋迪畫的「八景」來源,從「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的名稱判斷,和湖南的風景有關,而且使人聯繫到宋迪在湖南的經驗。湖南永州市雙牌縣的澹山岩(又名「澹岩」)有宋迪嘉祐八年(1063)的題字刻石,今餘拓片,證實了宋迪的行跡。
在包括沈括、最早題詠「瀟湘八景」的詩僧惠洪(1071-1128)的文字裡,「瀟湘八景」是以「繪畫題目」和「山水風光」的兩重概念為人所接受。從繪畫題目方面虛擬比附,例如米友仁畫《瀟湘奇觀圖》、《瀟湘白雲圖》,表現的是鎮江的山水─那水墨淋漓,煙雲繚繞的風格,便是瀟湘畫意。促使瀟湘八景在1213世紀分別傳播到高麗和日本的條件,即基於這種開放和包容的特性。
另一方面,瀟湘八景催生的各種地方八景/十景,則強化了實質地理被觀看的方式,也就是把地名和自然現象或人事活動結合成四個字一組的景觀,例如西湖十景的「花港觀魚」;北京八景的「蘆溝曉月」。12世紀中葉開始,直到當代,中國大陸、韓國、日本、越南、台灣、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無不有各色地方八景,影響力之深遠,甚於其他文化母題。
瀟湘八景「虛」「實」二元併行,不一定非要指認八個子題的地點。有趣的是,各色地方八景蓬勃興盛帶動了探求瀟湘八景的「務實」風氣,要為宋迪作畫找依據,結果出現兩種論述:一是直接認為宋迪因長沙「八景台」繪製八景;一是把八個子題分散在湖南的八個區域。由於「瀟湘夜雨」的「瀟湘」可以指稱永州,於是縮小範圍,在永州進一步「定位」,成為我受託付的工作。
宋迪的畫作不存,目前所見最早,被認為最接近宋迪畫作的,是活動於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的畫家王洪的《瀟湘八景圖》。我曾經親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參觀王洪的作品,《瀟湘八景圖》的第一個畫面就是「瀟湘夜雨」。
觀察山水地貌和植物生態,幸而此地看來受人為變動不大,我嘗試從繪畫反推可能的畫家創作視野。從三個預選地點擇出其一,我代表一同參與勘查的學者致詞,談到千百年來走過瀟湘古道的人們,這湖湘文化的淵源,孕育亞洲多處的景觀思維,尤其值得我們珍惜的,是這片純美靜好的自然環境,願青山綠水繼續滋養我們的心靈。
"北緯261537.10秒,東經1113610.20"2019514日,我在瀟湘之境宣布了這個定點。這是個明確的地理位置,也是和世人共享,意蘊豐沛的想像起始。朝著向我空拍的無人機揮手,行在瀟湘畫裡,我準備登上蘋島,前往蘋洲書院,在瀟湘,說瀟湘。


部分內容刊2019年6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6/01

一碗超難吃的湯餅


明末清初赤壁賦茶鍾(台灣故宮博物院藏,衣若芬攝)


試想,你在旅途中點的餐飲超級難吃,你,如何反應?
一,要求店家重新烹調另一餐食。
二,拒不埋單,或要求店家退款。
三,默不作聲,囫圇呑下,付費而去。
被推崇為老饕"吃貨"的蘇東坡會怎麼做呢?
南宋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記載了一個呂周輔告訴他的"東坡食湯餅"故事:
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于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嘆,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而已。
呂周輔名商隱,成都人,是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進士,歷任國子博士兼國史院編修(1180)、宗正丞(1181)等職。他曾經編輯《三蘇遺文》,陸游為《三蘇遺文》作跋。
這則故事發生在北宋哲宗紹聖四年(1097),62歲的蘇東坡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謫昌化軍(今海南島儋州),弟弟蘇轍也被貶謫雷州(今屬廣東省湛江市)。東坡在廣州和前來送行的親友作別,知道海南生活環境困難,自己年歲已高,健康情況不佳,有了終亡於海外的心理準備。他在給友人王古(敏仲)的信裡說道: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殆與長子邁决,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當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乃東坡之家風也。
東坡把後事交代給長子蘇邁(1059-1119),只帶了幼子蘇過(1072-1123)同行。他溯江西行而上,到了梧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市),聽說弟弟子由還在藤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藤縣東北),急忙趕去相會,有詩記之:〈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視之〉: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裏,落月未落江蒼茫。
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鬚紅頰如君長。
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
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里真吾鄉。
詩裡說到自己在梧州,聯想不遠處的九疑山就是傳說中舜南巡去世的地方,夜不能寐,獨坐嘆息。東坡思念弟弟,提振精神,兩人雖被貶謫,一在海南,一在雷州,還遙遙隔海相望。東坡自比商朝的箕子,到朝鮮半島傳播教化,他也願居留在遠陬海南,開荒傳道。
五月間,兄弟倆在梧州和藤州之間終於見面了。蘇轍曾經擔任門下侍郎,舊稱黃門侍郎,世人因此稱他為「蘇黃門」、「黃門公」。兩人相聚話舊,在路邊一起吃了一碗麵。《老學庵筆記》說的"湯餅"就是麵片湯、刀削麵之類的麵食。"共買食之"四個字,道盡了他們經濟的拮据。這碗麵實在難以下咽,加上心情低落,弟弟子由扔下筷子唏噓感慨;東坡倒稀里呼嚕把麵吃光了。東坡慢慢地叫著子由的小名"九三郎",問他:"你還想要細細咀嚼品嘗嗎?"
故事傳到了東坡的門人秦觀(少游)那裡,他想起了東坡在黃州(今湖北黃岡)寫的詩〈岐亭五首〉第四首:
酸酒如薺湯,甜酒如蜜汁。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我如更揀擇,一醉豈易得?
沒有好酒能夠一醉盡興,喝酒不過是濕潤嘴唇罷了。湯餅只為了裹腹而已,再怎麼難吃也無所謂。
再往"湯餅"的文化語彙裡深索,唐代就有生日吃湯餅的習俗,長長的麵條,象徵著長壽的好兆頭。湯餅意喻著"",不怕老死離島的東坡,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通透明晰。他不被美惡左右, "大笑而起"─何必和店家、和劣食計較呢?老天如果給你的是一碗難吃的湯餅,在人生的旅途中,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先吞下,滋味如何且不管了。
東坡和子由相伴往貶所,同行一個月。六月十一日,兩人在徐聞海岸告別,子由目送兄長的船揚帆南去,那是他最後見到的東坡形影。

蘇轍〈次韻子瞻過海〉

我遷海康郡,猶在寰海中。送君渡海南,風帆若張弓。笑揖彼岸人,回首平生空。平生定何有,此去未可窮。惜無好勇夫,從此乘桴翁。幽子疑龍蝦,須竟誰雄。閉門亦勿見,一嗅同香風。晨朝飽粥飯,洗缽隨僧鍾。有問何時歸,茲焉若將終。居家出家人,豈復懷兒童。老聃真吾師,出入初猶龍。籠樊顧甚密,俯首姑爾容。眾人指我笑,韁鎖無此工。一瞬千佛土,相期兜率宮。

部分內容刊2019年6月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5/28

故居故事

即將拆除重建的陳文希故居(2019年4月15日,衣若芬攝)

近一個月,因緣際會參觀了幾處故居,那些住宅曾經是新加坡先驅畫家陳文希、歷史學家錢穆、作家林語堂,以及蔣中正與蔣宋美齡生活過的地方。
人去樓空,故居有的做為遷除重建前最後的展覽館;有的被再利用為周末假日研讀古代儒家經典的課堂;有的經營為觀景咖啡店;有的嚴禁拍照,保留了威權時代的歷史氛圍。
我站在陳文希故宅第一代買家鄭如美的油畫前,標題"5 Kingsmead Road"正是住所的地址,那面色彩斑斕,名為"畫室"的壁畫尤為醒目。這一條羅列著花園洋房的清幽道路,路口停了電視台的採訪車,屋裡正錄製節目。畫家故宅即將兩度易主,從1957年年底陳文希購置,到今年出售,60多年,價格上漲了1200倍。新屋主答應改建後仍保存房子牆面的兩幅陳文希壁畫,然而維護和修復並非易事。
這就是我寫過的〈鍾梅音的天堂歲月(20146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文章裡提過,台灣女作家鍾梅音習畫的地方,她也在這裡訪談了老師陳文希,為他寫傳記。念頭及此,彷彿增添了對這裡的親切感。我拾級而上閣樓,俯視陸續進出的觀眾。閣樓沒有冷氣,我拭去額頭的汗珠,錄了視頻,就用影像和我的聲音記得這個最初,也是最後的造訪。
除了一位工作人員,位於台北士林東吳大學旁的錢穆故居"素書樓"闐然寂靜。在齊邦媛老師的《巨流河》裡,讀到她為林瑞翰教授《中國通史》裡關於岳飛的論述評斷,心懷忐忑,步上錢先生家飄滿落葉的石階,登門求教的景象。二樓的陽台有兩把藤椅,這就是錢夫人胡美琦女士的《樓廊閒話》裡,記敘夫妻倆遠眺青山,近觀溪流的樓廊啊。
 舊地重遊林語堂故居,藍瓦白牆修整得更清爽了。到新加坡工作以後,我才曉得林語堂在台灣及新加坡的形象有天壤之別,學貫中西的"幽默大師"成了南洋版《阿Q正傳》續篇的箭靶角色。吐虹《“美是大”阿Q別傳》 ;方北方(1918-2007)《我是阿Q ;丁翼《阿O 外傳》 ;絮絮《阿O傳》 ;林萬菁《阿Q後傳》 ;孟紫《老Q自供書》 ;李龍《再世阿Q 等等。這些小說的主人翁拜金、逐色、忘祖、崇洋,以“惡馬劣根”(American)自居,都指向了林語堂擔任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離職前留給人們的惡劣觀感。
蔣中正與蔣宋美齡居住過的"士林官邸"吸引許多大陸遊客。玫瑰花展的最後一日,官邸裡的陳設也如同最後一日的玫瑰花殘餘生氣,彷彿能嗅得出衰腐的塵埃。我的童年記憶裡灰暗慘淡的絕望與恐懼,都指向蔣中正去世後父親的大哭和消沈。"再也回不去老家!"父親喊著。雖然我後來知道先父是在1947年左右就從青島去了澎湖,他不屬於蔣中正帶領的任何機構組織,更遑論享有任何國家給予的待遇。那年四月的天空特別低垂,我們被要求在制服上別一塊喪布黑紗,忘了別黑紗的同學會遭到老師責罵。被派去國父紀念館排隊瞻仰蔣公遺容,我第一次接觸死亡/死者,心裡極為抵觸。父親的哭喊、隊伍裡的浮躁不安,讓我被埋葬在菊花堆裡嘔吐,被自己吐出的穢物窒息。
一個朋友告訴我,他近期去了我從前任職的學術單位,湊巧進入我工作的研究室。"很寬敞啊!"他說:"還有很大片明亮的玻璃窗。"是的,那建築四樓的角落,被四壁書架包圍的空間,趴在米黃色木地板翻查書桌攤放不開的巨型畫冊;哄著孩子睏睡在綠皮沙發;和同事們煮咖啡聊心事;晨昏伏案寫作,偶爾抬頭,還能望見白鷺鷥從實驗田飛往四分溪─與我生命連結的場所,也算是某個"故居"了。

2019年5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