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14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

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衣若芬攝)


認識他時,他是林松輝。來到新加坡,才曉得他是殷宋瑋。
我們在台灣大學度過風雨斜陽交映下,處處花團錦簇的1980年代後半場。我也從他的書和他的演講裡,知道那是他,以及一些來自新加坡的同學的「文藝青年」養成階段。
縫合彼此的記憶碎片,新加坡藝文發展史裡的台灣滋育,那麼深刻且強大地吸收到他們的血脈,力擊到心臟,以致於畢業後還要飛「回」台北,到那一家咖啡館的窗前,伏案,或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用當年的姿勢,寫作。
是的。文藝青年是有話說的。
寫作是「話語」的一種,美術舞蹈戲劇電影音樂…都是表達的方式。你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早年不也是醉心於音樂,想當歌手?歌手音樂人Bob Dylan去年受青睞得獎,有人質疑:歌詞是文學嗎?翻翻宋代文學史你就知道了。
我們是「文藝青年」的時代,不刻意自覺是「文藝青年」(至少我沒有,即使我擔任校刊《臺大青年》的副總編輯);我們過了「青年」的年紀,「文藝青年」被簡稱「文青」,聽說英文叫hipster,然後,「文青」要被定義、被塑造、被批評、被「文青」…。
「身分認同」無所不在,你不想認同,人家也會「標註」(tag)你,管你接不接受,那是一張入場的貼紙。場外觀望的人想拿那張貼紙,門路很多,貼紙入荷(にゅうか,進貨之意,文青要懂一點英語以外的外語),手機自拍,修圖美化,炫耀上傳到互聯網,等著收「讚」。
所以你問我:你()是「文青」嗎?看到這篇文章這一句的人,恭喜你!你得到了文青的貼紙!(收集滿一萬張貼紙可以看看能在文青世界換得什麼)
可是可是,「文青」不是有貶義嗎?說人是「文青」是不是髒話?
讓我用粗淺的符號學、經濟學和《道德經》的觀點來試著想一想。
所有的「名稱」,都是製造出來給人「叫」的符號。我是衣若芬,為我命名的長輩要人們這樣稱呼我,「衣若芬」的語音沒有意義,如果你聯想到李白的「雲想衣裳花想容」;或是南宋畫僧「玉澗若芬」;或是某一本言情小說─都是你為「衣若芬」這三個字的組合賦予的內涵。「衣若芬」這三個字的「使用價值」,是能夠讓一個人被指涉,是它的「本來屬性」。
符號一旦有了聲音、外形等等「本來屬性」之餘的意義,比如社會化、商品化,就具有了「交換價值」。假如「衣若芬」成為一個服裝品牌,性格明顯,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可以產生經濟效益,便構成營銷的「交換價值」,甚至除了可計量的金錢,還有「附加價值」。
金錢和商品是否等值,所謂「性價比」、「CP值」在商業社會是見仁見智的。「差異化」的現象有時並非自然的結果,而是操作「正言若反」的技術。就像「印象派」、「野獸派」畫家被嘲笑,後來反而拿來自我標榜,沒有特定褒抑的「文青」,隨著消費成為日常,用物質定位個人的存在感,也就成了某種生活態度。
Bernd Schmitt教授研究千禧世代(Millennials1980-2000年之間出生的人),尤其重視「文青」及「獨立」(indie)經濟,我覺得文青消費是在流行裡找孤獨;在簡約裡求多義。松輝提到香港的《藝文青》刊物諧音粵語的「偽文青」,自稱虛構的「假作真時真亦假」,十足文青派頭。先不論文青有沒有「偽」還是「微」,我想有深淺濃淡之別吧,能不能享受「隱喻」的樂趣,要靠「煉成」,功夫在「文」不在「青」。
我們的衣著也是文本。松輝演講那天,柯思仁、黃凱德和我,恰好都穿了黑色圓領T恤,各有象徵的圖案。松輝則是白色T恤,當中一個高舉的紅色拳頭,外套藍色格紋襯衫,普普風(POP Art)顏料的白長褲和運動鞋,既叛逆又大眾路線,加上標準的文青深厚框眼鏡和鬍鬚,不愧是深諳此道的高手啊。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的時候),很慶幸我們相識。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當別的XX,才是。

附記:2017106日,林松輝(殷宋瑋)於城市書房談「文青是怎樣煉成的」,黃凱德主持。當晚聊到:什麼是文青的「標配」?我覺得「卡夫卡」是其中之一。拍攝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戶外一角,是我文青式的假掰。

2017年10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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