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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18

服妖

 


爸爸以前不讓我穿牛仔褲。

"不男不女,不三不四!"他說。

又厚又重的牛仔褲,穿起來並不舒服。我腰細臀寬,試穿時選了合腰的,扣起來剛剛好,買回家再穿一下,發現非常貼身,令人害羞的貼身。

於是再買了一件大號的上衣遮掩。第一次穿,出門前,就被爸爸逮住:"妳看看妳什麼樣子!"

我說這是牛仔褲。

爸爸說:"這是男生穿的,不學好!"

我說來不及換衣服了啦,奪門而出。

爸爸不說人打扮得醜,說"作怪!妖怪!"

他相信黃鼠狼會變成人,世界上真的有狐仙。逃難的時候,有超能力幫助他衝開城門,擠上輪船。對於不可掌控的事物,他有一套家鄉的解釋系統,用科學的眼光來看,那是陳腐的迷信,但是他安然活在那個系統裡,並且教育著我。

弟弟出生之前,我被當男孩子養,穿褲不穿裙,玩小汽車和塑膠槍,大概可以"招弟"吧?後來,我"恢復女兒身",雖然沒有穿蕾絲邊紗裙,沒有玩洋娃娃,言行舉止經常被訓斥"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性別"對爸爸那一輩的人來說是絕對固化的,"人妖"是拿來羞辱人的髒話。頭髮和衣著是判斷性別的第一外觀,因此,他特別討厭男生留長頭髮和穿花襯衫;不讓我削短頭髮和穿牛仔褲。

見多了街上穿牛仔褲的女子,我的牛仔褲"解嚴"了,反倒並不常穿牛仔褲。如果牛仔褲的精神是自由和粗獷,禁忌和壓抑才是突顯真諦的場域。趁大人沒注意,穿牛仔褲出門,心裡莫名的快感!返家以後被唸幾句,更覺得今天過得瀟灑!

在古代中國,服飾的性別倒錯不僅會遭來異樣的批評,還關涉社會安定和國家命運,稱為"服妖"。漢代興盛的天人感應觀念落實到人的身體,包括服飾。《尚書大傳.洪範五行傳》說:"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常雨,厥極惡,時則有服妖。"衣著屬於五行(金木水火土)中的"木","木"發生災變,人的行為會失常,下雨成災,導致衣著亂象。也可以說,容易被察覺的衣著亂象和災變互為因果,是應該關注和提防的預先徵兆。怎樣關注和提防呢?就是按照衣冠制度穿著,舉凡面料、款式、材質、顏色等等,都需符合個人的階級和身份,不得僭越,尤其重視男女有別。

明朝的李樂有詩:"昨日到城郭,歸來淚滿襟。遍身女衣者,盡是讀書人。"李樂是明穆宗隆慶二年(1568)進士,他在《見聞雜記》裡記敘江南讀書人流行穿紅紫色的紗羅衣裳,口塗唇膏,臉抹面霜,感到觸目驚心,世風如此,是否暗示國之將頹?果然,後來就洪水氾濫,糧食欠收。

把朝代更迭歸咎於服妖不過是一種"後見之明",史書和筆記小說裡記載的歷代服妖現象屢見不鮮,幾乎可以視為奇特的時尚。比如現藏遼寧省博物館的《虢國夫人遊春圖》,一說畫面起首便是身著男裝的楊貴妃三姐虢國夫人。

旗袍興起之初,也被譏為服妖異類,1915年有嚴禁服妖的文告。1921 年常熟文人吳雙熱在他主編的《飯後鐘》雜誌發表了一篇文章:〈服妖:男女妖形怪狀,忒煞不要面皮〉,說女著旗袍、男穿彩鞋,令人作嘔。

現在,穿男裝的女性自有風情,男扮女裝的"偽娘"也早就見怪不怪了,甚至成為吸引人的網紅。每次穿牛仔褲,我都會想起在天上的爸爸,他如果看到我的牛仔褲有破洞,一定會說:"怎麼穿得像個乞丐?"

 

2021年12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12/05

衣若芬:《打开衣橱说靓话: 当代时尚的"三无"趋势和消费文化》 The “Three Nos” in the fashion trends an...


衣若芬:《打开衣橱说靓话: 当代时尚的"三无"趋势和消费文化》(精簡版) 2021年11月14日下午2點於新加坡孫中山南洋紀念館(晚晴園)線上講座 *** 回顧百餘年來的時尚服飾發展,可以觀察出"三無"的趨勢─"無季節差異"、"無年齡差異"、"無性別差異"。本講座從文圖學(Text and Image Studies)的視角,反思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全球化經濟環境中,"快時尚"和"慢時尚"、"潮牌"產業如何呼應社會變化,帶動消費者的穿著,透過穿著展現自我意識

2021/07/17

薩普洱

 

(圖像取自網路)

White people invented the clothes, but we make an art of it.(白人發明衣服,我們讓穿著成為藝術)
─非洲歌手Papa Wemba(1949-2016)

     有錢人一身名牌精品,我們說他們"炫富";沒錢人一身名牌精品,我們說他們"拜金"。在非洲兩個名為"剛果"的國家─剛果共和國(Congo-Brazzaville,簡稱剛果布)以及剛果民主共和國(Congo-Kinshasa,簡稱剛果金),先不論口袋有多深,能穿出一身名牌精品的質感和風格的人,自稱薩普洱(sapeur)。

     初次看到蕯普洱的訪談紀錄片,腦中浮現了兩個字──"體面"。

    這就是體面。無論從事什麼職業,公務員、出租車司機、工人,還是無業,到了聚會的日子,都精心盛裝,從帽子到皮鞋,一一搭配打點,不惜花光積蓄或是借貸,只為了一套亞曼寧(Armani)的西裝。崎嶇不平的家門口泥土路就是他們的伸展台,即使旁邊堆了垃圾,不妨礙他們昂首闊步,對側目和圍觀的人們微笑。

     他們就是要"被看",突顯個人與眾不同。適時顯擺品牌標籤─Made in Italy, 貨真價實,絕不買山寨品。開個小班課,傳授做個薩普洱的竅門和對奢侈品的基本常識。學費?你省省吧!拿去買行頭,收錢有失體面。

     說是復興歐洲已經沒落的紳士著裝文化,衣服給予人自信和力量─我蕯普故我在。薩普(La Sape)是法文Société des ambianceurs et des personnes élégantes的首字母簡稱,意思是格調優雅者的社群,"Sape"在法文俚語裡,有"服飾"的涵意。

     根據美國非洲史家Ch. diDier Gondola教授的研究,薩普文化始於1920年代,剛果布和剛果金被法國和比利時殖民統治,做為家僕的男孩穿起主人給的舊衣服,儼然搖身一變為歐洲人。替殖民者服務,讓他們直接吸收了歐洲文化,和其他同族人拉開了身份距離。我想,蕯普活脫脫是個"後殖民"在第三世界的實例。

    有什麼比改變服飾更快的文化體驗和滲透?飲食口味言人人殊,衣服是第二層皮膚,不能換膚色,可以換衣服。傳統的非洲Pagnes是纏腰布,Liputa用幾塊顏色鮮艷的花布包裹上下身、腰際、頭部,簡單而普通,不容易區分階級。越是繁瑣,越多細節,越能顯示穿著的講究。說殖民者的法語,穿西服、拿手杖,受衣服形式制約身體,連帶影響行動,蕯普洱想像自己在巴黎。

     如果說早期薩普洱是對法式文化的臣服和馴養,1970年代新一波的薩普風潮則是對獨裁統治的反抗。1971,時任剛果民主共和國的總統蒙博托(Mobutu Sese Seko, 1930-1997)為了去除殖民色彩,將國名更改為薩伊(Zaire)。1972年到1990年間,蒙博托實施"真實行動"(Authenticité),主張將人名和地名改為本民族的稱呼。並且禁止穿西裝,繫領帶,規定百姓穿abacost。abacost有 "打倒西服"(à bas le costume)的意思,可能是從他1973年去北京見毛澤東獲得的靈感,是一種高翻領的毛裝。

    極端的民族主義,卻又"發明"與本民族無干的"民族服裝",加上政治腐敗,歌手Adrien Mombele Samba N'gantshie Strervos Niarcos (1952-1995)和Papa Wemba,高揚薩普洱的榮光,做自己穿著的主人,表現自己喜愛的裝扮,隨著音樂的散布,獲得許多青年的支持。
    
    近年來,也有女性染習薩普風,叫做"Sapeuse",孩童蕯普洱也被媒體報導。超越個人經濟能力範圍的服飾消費,用精神需求解釋物質慾望的滿足,固然受人詬病,我從薩普洱認識到了一種價值觀:你生而為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為誰。

   2021年7月1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6/19

長衫

 

宮田彌太郎作品《長衫》

友人給我看他母親的照片。我說:"她穿旗袍真有韻味。"

他說:"她穿的是長衫。"

"長衫"?這不就是旗袍嗎?

他說不是。北方人說旗袍,我們香港人說長衫。

我笑了:"同一件東西,名稱不一樣而已。"

他突然收回照片,有點急切結巴地使勁搖頭:"不一樣的。"

我的好奇心和職業病兩相加乘,栽進了旗袍/長衫的考古裡,滿目麗影華光。一種看法,長衫就是旗袍,英語cheongsam,就是粵語"長衫"的音譯,又稱Chinese dress。

另一種看法,"長衫"有地域和時代性,除了粵語,日治時期台灣也用閩南語稱這樣的服裝叫"長衫"。戰後香港混用"長衫"和"旗袍",為了突顯地方歷史特色,喜稱"長衫"。而國民政府遷台灣,所謂"外省"婦女穿的"旗袍"逐漸掩蓋了"長衫"的名字。

這第一和第二種看法,說到底,從服裝的基本形製:立領、開右襟、盤扣(搭暗扣)、下擺開衩的連身衣裙,長衫和旗袍相通。

第三種看法,從設計、剪裁和面料的精緻程度區分,認為長衫比較樸素簡約,不強調立體貼身,款式大眾化,比如香港一些學校的女生制服。以上海為代表,學習西服量身和剪裁技術的"紅幫裁縫"戰後移居香港和台灣,帶入了流行時裝的元素及特色,推進了長衫的"旗袍化"。

我想,從本質上講,長衫和旗袍的服裝語彙精神略有出入。長衫,指的是連身服,也就是長袍,男女裝都能稱為長衫,並且是女著男裝的趨勢結果。從清末到民國初年,婦女解放纏足、剪辮斷髮,本來上衣(襖)下裳(裙)兩截式穿著的習慣逐漸朝男裝靠攏。署名抱璞氏的作者在1926年2月3日廣州《民國日報》發表《長衫女》,說:

近一二年,穿長衫之女界逐漸增多,遞至今日在廣州市通衢大道之中,其穿長衫之女界,觸目皆是,長衫女人大有與長衫佬抗衡之勢。

言下之意,長衫女就是女著男裝,是當時風氣,"習俗移人"。

同樣在1926年,初創於上海的《良友》雜誌在5月出刊的第4期登載了《上海婦女衣服時裝》,其中出現"長旗袍"的照片。"旗袍"的"旗",指向清代旗人,八旗包括滿、漢、蒙等族,雖然旗人婦女不一定都穿連身長袍,不過比起傳統漢人的交領右袵穿著,這類近似旗裝的衣服被認為是一種新式的改良。張愛玲在《更衣記》裡指出:"五族共和之後,全國婦女突然一致採用旗袍,倒不是為了效忠於清朝,提倡復辟運動,而是因為女子蓄意要模仿男子。"可見旗袍和長衫的基調都是女著男裝。

旗袍的異族、異性和懷舊、時新的雜糅,很能吸引愛美求變的女性消費者。旗袍風行之後,具有滿清意味的"旗"字受到質疑,於是1930年代有人主張取同音字,寫成頎長的"頎";或是採用很少用的"褀"字,例如1932年3月15日上海先施公司的《國貨特刊》裡,說"褀袍"是時裝之一。"褀"的本義是巾,古音讀同"忌",不如近似的"祺"字具有美好吉祥的意涵,1974年王宇清、楊成貴在台灣發起"祺袍"正名;近年又有服裝界學者堅持衣字部的"褀"才正確。

你叫她長衫?還是旗/頎/褀/祺袍?

上海人不叫她"長衫",是由於音近的"長三"指妓女嗎?

西川滿(1908-1999)主編的《台灣繪本》中,宮田彌太郎(1906-1968)的散文《長衫》描寫夏夜大稻埕三三五五逍遙閒逛的台灣女子,顏色清爽的一襲合腰長衫,開衩裙擺風情搖曳,最後他用了極妙的四個漢字形容那氣質氛圍。

我要學起來,下次見到那位友人時說:"令堂穿著長衫,優.雅.洗.練!"

 

2021年6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05/08

那是旗袍嗎?

標準的旗袍是雙弧立領,右側開襟(部分照片取自網路)

 

這兩年韓國和奧斯卡金像獎特別有緣。去年奉俊昊導演的Parasite(中譯《寄生蟲》或《寄生上流》)奪得最佳導演、最佳影片和最佳原著劇本等大獎。今年,韓裔導演鄭李爍的Minari(中譯《夢想之地》)入圍最佳導演、最佳電影和最佳原著劇本之外,還包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原創配樂總共六項提名。

演技精湛的"國民奶奶"尹汝貞不負眾望,榮膺最佳女配角,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韓國演員。韓國觀眾固然歡欣喜悅,話題卻因和尹汝貞一起走頒獎典禮外紅毯的片中女兒韓藝璃穿著而燃燒對立。

"那是旗袍嗎?"眼尖的網民盯著韓藝璃的一襲紅禮服曳地長裙。小立領,削肩露臂,胸前皺褶起伏,左側斜綴五顆大金扣,腰線合身,搭配白金耳環和戒指,俐落大方,卻遭來"中國風"的批評,和"好可惜"的嘆惋。

乍看之下,不熟悉旗袍的人,而且只看她上半身剪裁的話,可能會誤以為是旗袍,"而且還是大紅色的!"或許媒體報導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韓藝璃耳中,她後來換了一身黑白相間的衣衫。

"為什麼不穿韓服呢?"這樣的聲音是針對"中國風"、"旗袍"而來的吧?在中韓兩國關係緊張微妙的當下,一位女演員的"服裝語言"被當成國族符號解讀,即使Angela Basset、Amanda Seyfried等女星那天也穿了同樣的紅色禮服,說紅色令人感到力量強大(powerful)。韓藝璃被時尚記者選為紅毯最佳服飾之一;George Hollins 在他的節目給韓藝璃滿分10分中的9分。

我看了韓藝璃的照片,發現跨國奢侈品企業集團酩悅.軒尼詩-路易.威登集團(LVMH)的副總裁Delphine Arnault在2019年穿過類似的服裝:黑扣取代金扣,削肩露臂改為長袖─韓藝璃的禮服,正是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2018年的秋冬款。

大數據時代,很容易從一張圖像延伸到類似的圖像。中國的網路商店出售和路易威登設計相近的白色洋裝裙,品名描述是"立領單排斜扣旗袍式"。"旗袍式"的意思,似乎指的是斜開襟,其實重點在對開雙並的方領,旗袍的開襟不在左側。看來中國商家也不明所以,不能驚訝韓國觀眾過於敏感了。

我打開家裡衣橱,取出我的幾件旗袍,成衣或定製,雖然是立領,都不是平直如一,而是雙弧相並。更明顯的共通點,是右側開斜襟,上有如雲朵或花瓣的盤扣,這才是旗袍的特徵,和韓藝璃穿的左側綴飾大金扣完全不同啊!

把紅色定位為"中國紅",把立領定位為旗袍,我們平常簡單隨意歸類的事情何止這一樁。

不知是否是過去台大中文系的(不成文)傳統?我在大學畢業典禮和一些同學一樣,穿著旗袍式的衣裙。母親的嫁衣旗袍,我曾經試穿,那大概22吋的腰圍,讓我直接卡在臀腿間,馬上放棄。想到畢業袍罩住全身,露出的不過是頸項,就取巧買了件雙弧立領的套裝,倒也有模有樣。

旗袍是非常能襯托氣質和暴露身材的服裝。得體的穿著能讓人優雅清淑;相反的,又可能顯得陳舊古板,或是淪於情色鄙俗,我一度對旗袍敬而遠之。王家衛導演的《花樣年華》裡,張曼玉的幾件旗袍迷亂了我的眼睛,啊!要說華人女性的美,是旗袍的風情呀!

在學生的畢業典禮,我開始穿起旗袍。去年最初也是唯一的亞洲文明博物館現場導覽,我穿著旗袍。敬重這文化,呵護這藝術。標準的旗袍是右側開斜襟,是古來漢服"右衽"的傳統,老人家甚至忌諱"左衽",說那是蠻夷、是亡者穿的"殮服",孔子不是說過嗎?─"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那不是旗袍,不用爭議韓藝璃穿的"中國風"、"中國紅",那700萬韓圜(8400新元)的國際精品很美,品味出眾,那不是旗袍。

 

2021年5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