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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6

蜥蜴爬上書

 



“小气鬼,人家传播知识怎么了?就看不得别人进步是吧”

“你这种人真恶心”

“我们没有资源去现场听讲座,听听录播还被你要求删除,太过分了”

“沒喵吃的魚”留了訊息給我,我覺得莫名其妙。這是誰?

我看了一下發訊息的日期—2月19日。哦,明白了。

2月中旬我主辦了三場“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的系列線上講座,分別邀請韓國外國語大學的林大根教授談“韓流與文化溢價現象”;日本關西大學的陶德民教授談“爲何廣東人羅森在培理將軍打開日本國門時這般有人氣?”;以及上海復旦大學的陳正宏教授談“旅程實錄,還是導游地圖?—越南出使清朝使團所繪使程圖新探”。

講座爲配合我的研究生課程而策劃,同時開放給公衆,每場聽衆大約有200多位,第三場關於越南的討論尤其熱烈,越南社會科學翰林院漢喃研究院的前後任院長也來參與,時間所限,意猶未盡。過了幾天,查詢研究資料時,發現這一場演講的視頻被發布在網路上。

看發布者的網名,我知道TA(不確定性別)是去年側錄我的演講的同一人。我發了訊息請TA删除。在講座伊始的公告注意事項裏,已經聲明尊重主講者的智慧財産權,禁止錄影,錄音和轉發演講內容。很多時候,應邀演講和會議論文發表一樣,都是把初步的研究結果提出,讓同行和同好一起檢驗探討,聽取批評及修改的意見,作爲寫定論文的共識基礎,我的大部分應邀演講就是這樣的心態。也有學者認爲這樣不够“安全”,學術競爭猶如商業機密,一旦被競爭者得知“風聲”,搶前一步取得“先機”,正式刊登,自己反而居于落後的局面,甚至“下場”不堪。

類似的尷尬委屈情形我已經屢見不鮮。在還沒有實行線上演講和研討會之前,我的論文發表就經常被“參考”,即使我注明了“會議論文初稿未經作者同意請勿徵引”,參考我的初稿的人不但沒有詢問我,連參考資料的部分也隻字未提。讀著與我研究思路和分析框架雷同的論文,我這個評論審查者,是應該支持自己的學術發現,讓這篇論文過關刊登?還是因爲有“抄襲”的嫌疑而退稿?我記得此人並沒有參加我發表論文的研討會,一再重複出現 “英雄所見略同”的巧合未免太牽强。基于推進學術發展的職業素養,我讓此人的論文刊登了。研討會論文集結成書較爲費時滯後,和被搶先取得專利一樣,我的論文受審查時,竟然以“缺乏新意”受阻!

除非我完全閉門造車,爲了防不勝防的“相似”,隔絕商量舊學、開創新知,也無濟於事。我仍然願意分享初次公開的資源和見解,並不是强調自己多麽心胸寬大,而是深知藏私的結果對文明文化毫無幫助。

去年我應華中科技大學邀請,講了三場文圖學研究,注意到其中一場“魯迅錯了嗎?從《再論雷峰塔倒掉》談東亞八景/十景文化旅遊”視頻被上傳網路。我以爲TA是工作人員,便發訊息請求給我檔案。TA馬上道歉,問我是否應該删除,我想算了,順便得知TA對我的觀點看法。在我們的文字對話最後,我表示感謝,TA回答:“沒什麽,我只是個盜錄者。”

TA删除了那場越南主題的視頻,大概收到回應,告知對方是應我的要求。“沒喵吃的魚”不樂意了,矛頭指向“噁心”的我。

我想到意大利畫家Bartolomeo Guidobono(1654–1709) 的"The Sorceress"(巫女),畫面右下方畫了爬上書的蜥蜴。蜥蜴是冷血動物,象徵理智和邏輯。相反地,蜥蜴身處肮髒和危險的環境,也代表卑劣殘忍。我若是那畫中的巫女,看見爬上書的蜥蜴,是贊許它渴望好學,賦予魔法;還是嫌棄它污染知識,揮刀斷尾,令它別處求生呢?

 

2020年3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1/10/23

師寶

 

2021年南洋理工大學畢業紀念牌(衣若芬攝)


比往年推遲了兩個月,幸而今年的畢業典禮終於能夠實體進行。畢竟,這是極具紀念意義的儀式。雖然已經取得學位證書,典禮的程序─穿上學士袍、戴上方帽、走上禮堂的舞台、從師長手中獲頒畢業證書的外封套、拍一張合影…完成這些,才彷彿有“脫離學生身份”的確實感。

疫情發生之前,每一屆的南大中文系畢業生都會在古蹟建築華裔館前和老師們拍全班團體照,近兩年取消了。只要我沒有出國,都會參加合影,進入禮堂為每一位畢業生鼓掌慶賀。假使錯過畢業典禮,受我指導寫論文的學生,自稱“衣門子弟”,也會約時間和我補拍“衣門年度影集”。

人生很多事,不是後悔做過,而是遺憾錯過。

學生和觀禮的家長友人做了檢測,手臂貼著合格的藍色圓貼紙;老師們提出注射兩劑疫苗的證明,獲准參加。我套上我笑稱如台灣黑熊,黑袍加V字白前襟的台大博士袍,依著禮樂的節奏進場,登上禮堂舞台,在座位前站定,新加坡國歌響起。

中文系和哲學系同場,台下學生彼此間隔而坐。依唱名上台,略去和師長握手的禮節,想到去年網上的虛擬畢業典禮,同學們說,還是很開心滿足!

問他們畢業的感覺,有人長噓了一口氣,幾個月沒進校園,加上之前的網路上課,環境變得陌生了。大多數都已經就業,開始懷念上我的課的情景,感謝我在最後一節課傳授的面試技巧和職場教戰守則─“還是當學生好啊!”

對付顧客、應付主管─“心累!”

想辭職回來繼續當我的學生。我笑笑,很想直接說:“校園可不是職場的避風港。”把念研究所當成解決目前迷茫、不稱意甚至逃避的“生路”,可能會大失所望,浪費光陰。

經常在研究所的課程第一堂中和同學們“各言爾志”,詢問為什麼大學畢業了繼續讀碩士?取得碩士學位繼續讀博士?答案往往和我在他們入學口試時聽到的一樣─“我喜歡讀書。”

“喜歡讀書”,有大半以上的原因是被優異的成績肯定,認為自己適合讀書。其實,有些學生是“會寫作業”、“會考試”,懂得歸納課程內容,筆記整理得好,勤於記誦,能夠符合老師的要求。這樣的好學生,如果又有升學的“上進心”,老師一般都會鼓勵。假設本科時就跟著這位老師寫論文,接收老師設置的研究題目,或是在老師的研究項目下分擔課題,似乎順理成章。

然而,我想“喜歡讀書”未必等於“喜歡研究”,研究的先決條件是好奇心和求知慾、懷疑的態度,也就是“有問題”。乖巧聽話的好學生什麼都順從老師,非但站不到老師的肩頭,還躲在老師的羽翼底下。有些老師也總以學生的表現做為個人的“業績”,生怕有風險差池,養出了“師寶”。“師寶”比“媽寶”還可憐,“媽寶”可能因為成家而另立門戶;“師寶”一旦有“他心”,想不開的老師會以為是背叛…。

喜歡研究,有獨立能力,再來報讀研究所吧。碩士階段的重點,是對現有知識體系的深化和重整,如果能夠發掘到尚未被開拓的領域,不妨一試。

說來慚愧,我既不是喜歡讀書的好學生,也不是熱衷學術的研究者,更沒有把研究所視為職場的避風港。大四時我已經幾乎全職在一家出版社擔任編輯,抱著陪同學準備考試的心態去圖書館,僥倖考上碩士班。帶著工作中找不到題畫文學材料的困惑寫碩士論文《鄭板橋題畫文學研究》。

碩士論文的初稿榮獲學術論文獎,導師勉勵我再上層樓。那時,我在報社編副刊、在傳播公司和廣播電台當編劇,再度僥倖考上博士班。一位學長語重心長地提醒我要好好讀書,博士學位可不好混。

我一邊在大學兼課,一邊進修博士課程,兩位導師給予我自由又自律的研究歷程,我慶幸沒當“師寶”。意識到博士論文應該拓展對世界的認知邊界,建構論述,我完成第一部結合整體創作經驗和藝術觀念的《蘇軾題畫文學研究》,為日後創發文圖學奠定基礎。

“保重呀!”大雨稍停,我揮手告別畢業生們,勇敢飛向未來吧!

 

2021年10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10/24

急什麼

 


我又瞥見她在踱步,時而朝我張望,伸長了脖頸,像一隻蓬首的天鵝。但她沒有天鵝的悠閒,偶爾不及一秒鐘的四目對視,她的眼神射出焦急不耐的光,穿透這金魚缸似的落地玻璃門。我沒有閃避,移動了位置,也回看她,隨著身體走勢,抬手瞧了瞧腕錶:15分。

"急什麼?"我心裡想。

到新加坡教書剛滿一個月,就遭遇了"文化震撼"。一位褐髮的白人青年,在我還在交代學生功課時,沒有敲門,直接進來教室,告訴我時間到了,把我的筆記型電腦推向講桌邊,擺上了他的電腦。不顧學生還在幫我擦乾淨白板,他開始在白板上寫字。

"措手不及","倉惶而逃",完全是我教書生涯的驚奇經驗。

大學課表只有上課時間,整點的三十分,每節課一個小時,也就是三十分結束。我後來詢問了行政人員,到底幾分應該下課?沒有規定。

我上課的時間通常在上午八點半到十點半之間,很少碰過同一個教室之前還有老師在上課的情況。能容納一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只有前後門出入口,沒有窗戶,門的上端牆面有文字燈光顯示課程是否正在進行中。假如前一門課還沒結束的話,我就和同學們坐在走廊的長椅閒聊等待。

不差那幾分鐘。我想。

不過被"闖入"多了,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後門來客,通常是等著上下一節課,提前來享受冷氣的學生。我已經學會鎮定,繼續若無其事地講課。有一年,學生有一百五十多位,幾乎坐滿整個教室。講課期間,後門來客掃視一巡,找不到座位,出去。進進出出,學生不堪其擾,向我提出抗議。

我說:"教室無法鎖門,要我中斷講課,叫那些隨便進來的同學出去嗎?那麼一個小時之內,我們會多次中斷,弄得大家都不能專心。"

結果學生寫了告示貼在門外,註明下課時間,才緩解了問題。

可以阻止學生不要擅自進入,卻對老師無效。仍然有老師無視於門上"課程進行中"的文字,直接推門進來,告訴我:"妳占用了我的時間。"我抬眼看了看座位盡頭上的數字鐘:23分。

設想我是校長,對於這麼熱切急著開講的教員,會很欣賞他們的努力吧?

雖然不是"準時上下課強迫症"者,到東京大學演講,我仍不免有些顧慮。接待我的教授說:"晚幾分鐘進會場,讓稍微晚到的聽眾不會太尷尬。"個人的餘裕,也是對他人的體貼。

我教的必修課用兩種教學模式,一是全班共同的講堂課;另一是二十多位同學一組的輔導課。通常老師只教講堂課,課程裡四到五組的輔導課由研究生助教負責,帶領學生做口頭報告和討論。這學期由於研究生助教員額不足以承擔所有的輔導課,久未接輔導課的我,親自帶領兩個班。

戴著口罩教課,擔心影響聽講,我添購了整組麥克風和接收器、擴音器,以補充教室設備,裝滿過去我出遠門必帶的旅行袋。每次背著旅行袋去學校,幻想目的地是機場…。

進入大樓必須掃瞄證件或二維碼、測量體溫,比以往花較多時間。我不大在意學生晚到教室,疫情期間,健康平安是一切。急,只能讓自己更不舒服。

我再度和門外的眼神接觸。閃念意識到,過去幾個星期,懶得聽她每次來責怪我延誤(電腦已經開機,只需重新登入,要不了一兩分鐘),我把時間壓力轉嫁到學生。一邊收拾講桌上的電線、白板筆、音響組合,一邊口裡說著sorry,越來越不是滋味。我催促學生長話短說,不然我又要去說sorry了。

這一天,我們讀黃遵憲的詩《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談他任職新加坡總領事時,注意到本地種族和諧的現象。第一組同學用色紙製作了白蓮、黃菊和紅桃花,讓大家直觀花與詩意。第二組同學用黃遵憲的詩句,唱起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打起節拍把排比的部分唸成rap,活潑生動展現文學的"歌行體"!

討論的問題直指新加坡和國際現狀,我不想草草了事。優雅來自從容,掌握分寸和節度。

急什麼?我不是時間的奴隸。

離開前,我還是sorry了幾聲,這是我和她打招呼的方式。

 

2020年10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7/18

把學生當用戶


在這個AV女優也被稱"老師"的時代,正式的,或是泛指的"師生關係",早就不能只靠"傳道、授業、解惑"自上而下的看待了。
要把學生當用戶,把課程當產品,服務你的用戶,讓他們為你的產品付出時間和金錢。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母"的話,是誰在說?說給誰聽的?
你可能也和我一樣,在求學過程中遇過影響一生的好老師。小學二年級的班導師翁慧玲老師把我的作文《雨》,拿去校刊投稿,很榮幸刊登了,還領了生平第一筆稿費。那是開啟我寫作之路的一道光芒,讓我看見寫作是可以實現自我的未來方向。
你可能也和我一樣,在求學過程中遇過影響一生的差老師。中學時一位老師經常罵我們不懂得"尊師重道"。看見老師敬個禮,就是"尊師重道"?你不是教我們陶淵明很偉大,他最偉大的,就是"真"嗎?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的,跟你磕頭也算不上崇拜啊!我想,以後不要當老師,這種職業太煩人!我不喜歡受管束,更懶得管別人!(為什麼我考不及格你要哭哩?還要我道歉?)
於是,我大學人學考試很少選填師範系統的科系(那時以為能有一所私立大學收容我就偷笑了,還敢妄想別的?)
當編輯、寫劇本,意外順利的升學階梯,讓我一步步成了博士研究生。25歲,被邀聘為大學講師,我的學生比我年紀小不了多少;還有比我年長的,我拿什麼讓人家"尊師重道"?做個朋友,總可以吧?
把學生當朋友,拉進了距離,上課教學;下課談心。
這似乎是挺理想的狀態。直到一天傍晚,我被全班一百多個鬧哄哄的聊天聲音淹沒我的講課,師生的"朋友"關係把我哄出了教室。學生們為什麼不想聽我講?問題在我?教材?教學方式?上課的時間?
剛開始教書時,學校已經設置教學反饋(Teaching feedback),讓學生給老師打分數。在新加坡,教學反饋在考績奬金和升遷方面具有一定的指標作用,同時也關涉教師本人的成就感和榮譽感。把學生當朋友,相處融洽,就能夠獲得好成績嗎?大學老師大部分都是用功的好學生,知道怎樣獲得考試或是研究報告的好成績,但是學生給的成績單不簡單,隨機的變數充滿了不確定。
我教書的單位沒有規定學生一定要填寫反饋,但是又希望學生多多提出。於是在填寫期間,我會收到大學的提醒郵件:你的某某課填寫反饋比例只有X%,請讓學生填寫…。
我不知道學生會不會也收到提醒的電郵,告訴他們某某課你還沒有填寫反饋。我把系統提醒我的電郵轉發給學生,先是鼓勵,後是懇求,我不想處理這樣的訊息,一天又一天,拜託你們…。
然後,我的腦海出現了"業績"的想法。這是我的工作業績啊!你能不能趨使他人行動?他人願不願意聽從你,為你做對他無利害的事?教學反饋的結果要到學期結束以後才揭曉,讚揚、巴結、批評都是匿名的,學生說:"填寫了有什麼用?好不好,喜歡不喜歡,課都上完了。"
"你的意見可以幫助老師教學。"我說。我是認真的。
學生搖搖頭:"老師會改變嗎?學生說的也只是個人看法而已。"
會的。我會試著調整,因為我服務你們。你們不也認為"引起學生學習興趣"是老師的責任嗎?就像變著花樣引導小孩子吃青菜。
學生的用戶心態在選課期間尤其明顯。開學的前兩週是"試味期",除了必修課,所有的課都可以在試味期結束前退貨。大學降低了必修課的比例,讓學生更多選擇的機會。試味期學生很忙,有的課進去聽幾分鐘,連"樣品"都沒嘗,就換到別的教室。如果選修"人頭"少於某數量,或被關課;或要求老師下個學期追加補償工作。非常熱門的課,如果擠不進選修名單,寫電郵、打電話,甚至直接到辦公室指責行政人員的學生大有人在。
我擔任系主任和行政人員開的第一次會議,就問他們:"你的薪水是誰給你的?"學校?政府?都不是,主要是學生,服務就是解決他們的問題。"
我是老師,也是客服。May I help you?

2020年7月1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2/29

愛我還是害我

古代科舉考試模擬(衣若芬攝於上海中國科舉博物館)


很多人都讀過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吧。這篇自創典故的考試論文,因為主考官歐陽脩的"多心眼",以為是門人曾鞏寫的,想要避嫌,故意判了個第二名,讓蘇軾好生冤枉啊!
〈刑賞忠厚之至論〉常見於許多文章選本裡,最著名、影響最大的是清代的《古文觀止》。語文老師教這篇文章的時候一定會講這個故事,我也不例外。可是故事從我口中說出以後,愈來愈覺得不對勁,好像這裡面戲劇似的高潮結束,反而生出許多的空虛。
再來看一看故事最經典的敘述,蘇轍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論刑賞〉指的就是〈刑賞忠厚之至論〉,是嘉祐二年(1057)禮部省試的考題。閱卷官梅堯臣(聖俞)批閱蘇軾的文章,認為筆法很接近歐陽脩主張的暢達自然風格,於是請歐陽脩看。歐陽脩猜不出考生是誰,因為宋代科舉考試實行試卷糊名彌封和謄錄制度,看不到考生名字也認不出筆跡。
歐陽脩很早便認識曾鞏,1042年他寫〈送曾鞏秀才〉安慰落第的曾鞏,婉惜曾鞏的文章得不到考官的欣賞,歐陽脩為他抱不平,認為天下只有他了解曾鞏文章的優點(自信滿滿)。
那年蘇軾22歲,曾鞏39歲。在那之前的五個月,蘇軾剛通過科舉考試的第一關,獲得第二名。說來蘇洵為兒子的前途可真是煞費苦心。他寫信給在成都做官的張方平,極力推介兩個兒子,希望經由張方平結交歐陽脩和富弼。而且可能靠著張方平的關係,他們沒有在家鄉參加第一關的發解試,而是千里迢迢進京,利用京師取解名額比較多的優勢,以"寄應"的辦法入開封府試。
打鐵趁熱,蘇軾和弟弟繼續在京師備考第二關禮部省試,考試類型包括策、論、詩、賦和墨義。我們可以在蘇軾和曾鞏的文集裡找到他們的文章,對照開篇,看看歐陽脩為什麼會"看走眼"。蘇軾的文章說: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 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蘇軾是用說故事的方式,先布置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那些古代的賢君都是怎樣對待百姓的呢?用"何其"帶有疑問(如何)和感嘆(怎麼那樣)的語氣來吸引讀者的好奇。接著把"賞"和"刑"對舉,用動態的"詠歌嗟嘆"、心情的"哀矜懲創",加上"吁俞"的聲音陪襯,然後用典籍回應開篇的設計,表示以上所述都是可驗證的。
曾鞏寫道:
《書》記皋陶之說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釋者曰:“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則不必當罪;有細功者,其賞厚則不必當功。然所以爲忠厚之至者,何以論之?
文章裡有很多典故,姑且不細講,只看他的章法。劈頭先來掉個書袋,這一招很危險,萬一背記得不全,馬上會被拆穿。蘇軾就很巧妙地把用典引文藏在文章後面,其實他背錯的才多呢。曾鞏的寫法就是後來明代八股文的標準範式,先破題,再逐一申論。八股文不討喜,就是擺道理,沒懸念嘛!
蘇軾的文章搏眼球,可惜歐陽脩的心態太微妙─他是想提拔曾鞏的話,何不秉公處理?還是他想保護自己?
蘇軾是在單科"論"的那一場考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不是曾鞏呢?結果不是。整個省試五科合計的成績,第一名叫李寔,蘇軾呢?不是第二名,是全部合格的388位考生之一。曾鞏呢?排名比蘇軾還後頭─歐陽老師,您這是愛我還是害我啊?


2020年2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6/01

一碗超難吃的湯餅


明末清初赤壁賦茶鍾(台灣故宮博物院藏,衣若芬攝)


試想,你在旅途中點的餐飲超級難吃,你,如何反應?
一,要求店家重新烹調另一餐食。
二,拒不埋單,或要求店家退款。
三,默不作聲,囫圇呑下,付費而去。
被推崇為老饕"吃貨"的蘇東坡會怎麼做呢?
南宋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記載了一個呂周輔告訴他的"東坡食湯餅"故事:
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于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嘆,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而已。
呂周輔名商隱,成都人,是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進士,歷任國子博士兼國史院編修(1180)、宗正丞(1181)等職。他曾經編輯《三蘇遺文》,陸游為《三蘇遺文》作跋。
這則故事發生在北宋哲宗紹聖四年(1097),62歲的蘇東坡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謫昌化軍(今海南島儋州),弟弟蘇轍也被貶謫雷州(今屬廣東省湛江市)。東坡在廣州和前來送行的親友作別,知道海南生活環境困難,自己年歲已高,健康情況不佳,有了終亡於海外的心理準備。他在給友人王古(敏仲)的信裡說道: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殆與長子邁决,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當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乃東坡之家風也。
東坡把後事交代給長子蘇邁(1059-1119),只帶了幼子蘇過(1072-1123)同行。他溯江西行而上,到了梧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市),聽說弟弟子由還在藤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藤縣東北),急忙趕去相會,有詩記之:〈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視之〉: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裏,落月未落江蒼茫。
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鬚紅頰如君長。
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
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里真吾鄉。
詩裡說到自己在梧州,聯想不遠處的九疑山就是傳說中舜南巡去世的地方,夜不能寐,獨坐嘆息。東坡思念弟弟,提振精神,兩人雖被貶謫,一在海南,一在雷州,還遙遙隔海相望。東坡自比商朝的箕子,到朝鮮半島傳播教化,他也願居留在遠陬海南,開荒傳道。
五月間,兄弟倆在梧州和藤州之間終於見面了。蘇轍曾經擔任門下侍郎,舊稱黃門侍郎,世人因此稱他為「蘇黃門」、「黃門公」。兩人相聚話舊,在路邊一起吃了一碗麵。《老學庵筆記》說的"湯餅"就是麵片湯、刀削麵之類的麵食。"共買食之"四個字,道盡了他們經濟的拮据。這碗麵實在難以下咽,加上心情低落,弟弟子由扔下筷子唏噓感慨;東坡倒稀里呼嚕把麵吃光了。東坡慢慢地叫著子由的小名"九三郎",問他:"你還想要細細咀嚼品嘗嗎?"
故事傳到了東坡的門人秦觀(少游)那裡,他想起了東坡在黃州(今湖北黃岡)寫的詩〈岐亭五首〉第四首:
酸酒如薺湯,甜酒如蜜汁。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我如更揀擇,一醉豈易得?
沒有好酒能夠一醉盡興,喝酒不過是濕潤嘴唇罷了。湯餅只為了裹腹而已,再怎麼難吃也無所謂。
再往"湯餅"的文化語彙裡深索,唐代就有生日吃湯餅的習俗,長長的麵條,象徵著長壽的好兆頭。湯餅意喻著"生",不怕老死離島的東坡,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通透明晰。他不被美惡左右, "大笑而起"─何必和店家、和劣食計較呢?老天如果給你的是一碗難吃的湯餅,在人生的旅途中,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先吞下,滋味如何且不管了。
東坡和子由相伴往貶所,同行一個月。六月十一日,兩人在徐聞海岸告別,子由目送兄長的船揚帆南去,那是他最後見到的東坡形影。

蘇轍〈次韻子瞻過海〉

我遷海康郡,猶在寰海中。送君渡海南,風帆若張弓。笑揖彼岸人,回首平生空。平生定何有,此去未可窮。惜無好勇夫,從此乘桴翁。幽子疑龍蝦,須竟誰雄。閉門亦勿見,一嗅同香風。晨朝飽粥飯,洗缽隨僧鍾。有問何時歸,茲焉若將終。居家出家人,豈復懷兒童。老聃真吾師,出入初猶龍。籠樊顧甚密,俯首姑爾容。眾人指我笑,韁鎖無此工。一瞬千佛土,相期兜率宮。

部分內容刊2019年6月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9/04/20

跑野馬

柯慶明教授為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十週年誌慶,2014年 7月





當痛苦是如此真切之際
生命就不可能是空虛的
─繽紛思語。柯慶明(1946-2019),2009年9月12日

在學校讀書期間,有一種教學類型的老師的課最動聽,也最難做筆記,套用葉嘉瑩老師的話,叫做"跑野馬"。葉老師就是"跑野馬"型的,從一首詩或一闋詞發端,上窮碧落下黃泉,引申到《詩經》、古詩十九詩、到馮延巳、到納蘭容若、到王國維《人間詞話》,甚或到西方符號學…。葉老師娓娓道來,興之所至,淘淘不絕,不寫板書,讓我們聽得目瞪口呆,不知從何下筆。
如果趕不上葉嘉瑩老師的"野馬"只能嘆自己讀書太少,知識淺薄;趕不上柯慶明老師的"野馬",就更是只能嘆自己腦力太差,運轉遲鈍了!
葉老師板書不及柯老師洋洋灑灑,有時不想停下言語書寫,我們也"心領神會",雖然不能一一記錄,至少知道那浩瀚的詩海裡悠遊的是近似的某種情懷或思維,是有軌跡可尋的"野馬"。柯老師呢?脫韁的野馬,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有一回,柯老師的"野馬"竟然跑到我這兒來了!忘了老師有沒有指名道姓,但我曉得正是在評論我的作品。我寫了一篇〈渡〉,參加大學的文學獎徵選,老師是評審之一。他談到這篇難以歸類的創作,是他最欣賞的一篇,可是其他評審都有意見,原因正是"難以歸類",像散文,也像小說,又像散文詩,放在哪一組都沒問題,也都有問題。文學獎是按照體裁分組,如果這篇作品得獎,勢必會引起爭議,認為不合"規範","寡不敵眾",只好忍痛割愛。
我靜靜聽著,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投給了哪一組?好像也沒認真想過這樣的文字應該符合哪一種文體的要求。我只是寫啊!想寫啊!寫在淡水河邊,坐望觀音山,寫渡往彼岸的茫然。柯老師說我的"渡",有《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意。他拿粉筆在黑板的右下角落,順著手肘的方向,斜斜寫了"金剛"、"住"和"心",然後用力圈了一次"住"字,圈了兩次"心"字。
無心的,無意的,想寫就寫,寫了給刊物或報紙發表,然後爾雅出版社來問我出書,請了推動"極短篇"創作的瘂弦先生寫序。在〈尋找新的地平線─從衣若芬的創作試探談「極短篇」發展局限的突破〉序文裡,瘂弦先生說:
衣若芬是這新地平線上的策馬者,她在這輯作品中進行的試驗,對整個短篇的寫作傾向,投下了一個變數,預示了一種消息。
恰恰瘂弦舉了"難以歸類"的作品〈渡〉,認為:"這種新穎的表現手腕,是過去極短篇一向偏重故事的淺露寫法所少見。"我這個"策馬者",其實是追不及柯慶明老師先知慧眼的"野馬"啊!
我的文學作品不算豐富,柯慶明老師每每提及中文系出身的作家,總不忘將我算上。我離開輔仁大學,成為專職學術研究者,苦於不能兼顧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忍不住在和柯老師見面的時候發發牢騷,老師贈我他的大作,拜讀之後,才明白寫作的"黑野"和教研的"柯慶明",都是對於學生"有求必應"的觀音化身。
2014年7月,我甫擔任南大中文系系主任,便著手操辦十年慶的活動。7月10日晚上10點半,我給中文系幾位國際顧問寄了電郵,一方面感謝顧問的指導,同時懇請師長惠賜祝詞,以勉後學。第二天早上8點多,就收到了柯慶明老師的"謹以二句八字申賀"回信,老師寫道:"歡天喜地,繼往開來",還特地設計了版面和字體。那溫暖,那關愛,三十多年,一如既往。
今年4月1日,學弟簡訊告訴我柯老師在家跌倒過世。不會有人開這麼過份的愚人節玩笑吧?我在回家的途中不肯,不肯,就是不肯相信!
透過旅行社和航空公司反覆溝通更改日期和航班,我要飛回台北參加柯老師的告別式,最後一次拜望老師。取出信用卡準備支付手續費用,瞥見我的行事曆,什麼?4月20日是我的新書《書藝東坡》的新加坡發布會…。

野馬休歇,一葉無悔的慈航,向彼岸。

2019年4月 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