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22

摸福石Touch the Lucky Stone

 

多年夙愿得偿,我祭拜完毕,稍稍平复汹涌澎湃的心情,调整思绪,从苏东坡先生的墓前,走回墓道中央。往后退十几步,放眼自右而左的苏东坡、苏洵、苏辙三座坟冢。

印象中看过的三苏坟照片,环境寂寥凄清,石供桌前面没有四足石鼎香炉,供桌上的石烛台也没有缠绕红色的祈福丝带。这些印了学业有成、金榜题名、有求必应、生意兴隆、健康平安…等等愿望的祈福带,也绑系在三苏坟附近的柏树上,写着姓名和日期。

突然,身后背腰被撞了两下!

我转身回望,两位白衣女士穿过我左右两侧,朝苏洵墓摸索前进。一位戴着黄帽;另一位甩着马尾辫,她们丝毫没有因为我的“阻碍”而停歇。

哦哦,是在“摸福石”呀!

旁边的解说牌介绍当地一首顺口溜:"站立祭坛闭双目,直行向前去摸福,谁能摸住香炉石,万事如意尽是福。"香炉石在供桌中央,现在被新的石鼎香炉占前,很难闭着眼睛一路走到摸住香炉石,大家看来还是兴致高昂,来沾点儿好运,得一些福气。

本来以为肃穆严正的古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游人欢乐嬉戏,希望三苏的灵性带来幸福。我祭拜时激动的泪水,反而稍稍尴尬了。

有读者问我:“这里真的埋着苏东坡?”“是假古迹吧?你怎么证明?”

我当然无法证明。而且经过考察和研读《郏县志》等史料,我发现自己过去写《陪你去看苏东坡》时沿用旧说的错误和迷思。

苏东坡的墓地不是自己选的,也不是苏辙选的,而是当时正住在许昌,曾经受到苏东坡赏识却屡次落第的书生李廌堪舆的结果。

北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农历7月28日,苏东坡病逝于江苏常州。9月初5日,得知兄长噩耗的苏辙派儿子苏远前往常州协助料理后事,作《祭亡兄端明文》,文中提到“卜葬嵩陽”,意思是不会回葬家乡四川眉山,而是就近葬在弟弟所居住的河南。

苏东坡的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扶灵柩跋山涉水,走了几个月,隔年崇宁元年(1102)5月初1日,苏东坡的灵柩才被护送到郏县。途中苏迈折往京师开封,将9年前去世的继母王闰之棺木迁到郏县,准备与父亲合葬。苏辙作《再祭亡兄端明文》,对于无法归葬兄长于父亲墓旁,无奈地表示受限于现实政治局势,幸亏郏县的山叫“小峨嵋”,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故土的意象,这天意岂是人所能预料!苏辙写道:

先垄在西,老泉之山。归骨其旁,自昔有言。势不克从,夫岂不怀。地虽郏鄏,山曰峨嵋。天实命之,岂人也哉。

李廌为卜兆茔地而奔走寻觅,后来在钧台乡上瑞里找到合适的地点。传说黄帝问道广成子,驻跸在钧天台,“钧台”就是钧天台。以往的《苏轼年谱》都把“钧台乡”写成“钓台乡”,是点画之误。

闰6月20日,正式安葬,苏辙作《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详细记述了苏东坡的跌宕人生,表达自己未能见兄长最后一面的深刻哀痛。

即使不在人世,朝廷还继续将苏东坡贬抑削官,销毁他的著作印板,不准出版。苏东坡留给世人的遗绪被强制噤声,对苏家人而言,真是情何以堪!十年后的政和二年(1112),苏辙去世,葬在苏东坡墓旁。

乔建功先生等前辈学者研究过三苏坟的位置迁移情况,以及苏家后代埋葬在周边的情形。苏辙的后人也告诉过我:为了提防盗墓,先人入土之处和墓碑有距离。总之,难以肯定苏东坡墓的原址,大家也别想挖看看能不能找到苏东坡说要拿来陪葬的米芾紫金砚石啦!

从郏县城内往西北方行车20多公里,花30分钟, 一路是崎岖蜿蜒的坡垄,偶尔可见阳光下晒着黄澄澄小麦的农家。是什么机缘驱使男女老少游客前来这个山区,只是为了“摸福石”?

我深深吸了满腔暮春的温暖空气,也许相信苏东坡的考运可以庇佑鲤跃龙门;也许苏东坡的苦难磨砺可以转化为涓涓冥恩,东经113度,北纬34度附近的苏东坡“福石”,用意念摩挲他的字字珠玑吧。天长地久,点石成金。

 

2024年6月22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06/09

祭拜东坡先生 Paying Homage to Mr. Su Dongpo

 


 

带着一束鲜花和我的书《陪你去看苏东坡》,我对着苏东坡先生的坟墓行三跪拜大礼。行礼完毕起身,不禁泪如泉涌!我抱着邀请我到河南大学讲学的郭伟老师说:“感谢您让我的心愿得以圆满达成!”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机缘和合,给予我前往河南平顶山市郏县三苏坟,在东坡先生的坟前,表达我的敬佩和感激之情。

1990年第一次到中国大陆旅行,台风暴雨中行经杭州西湖畔的苏东坡纪念馆,一时心潮澎湃,我立即想下车,在苏东坡纪念馆前瞻仰。司机没好气地说:“没看见吗?大风大雨,树都倒了,纪念馆也关门了!”他摆摆手叫我回去座位坐好。

已经驶离苏东坡纪念馆好远了,我仍然回头张望,希望能够看到一点苏东坡曾经在杭州的蛛丝马迹。这个莫大的遗憾,促使我决心走东坡先生走过的路,看近千年以后他看过的风景。花了30年的时间,在2020年出版了《陪你去看苏东坡》的台北繁体字版,隔年出版了北京简体字版。

读者读了《陪你去看苏东坡》,其中有苏轼的弟弟苏辙写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问我为什么书里面没有写到苏轼下葬的地方呢?我说:《陪你去看苏东坡》里我走访的地方,都是苏东坡生前去过,在他的诗文中描写过的。我虽然几次参拜过他家乡四川眉山附近的苏坟山,但那是衣冠冢。一直没有机会到河南郏县祭拜他

接到河南大学邀请演讲,我构思如何将文图学用三场演讲贯串,从理论的建构,到案例的探索,然后超升到人工智能元宇宙,设计了“苏东坡陪你认识文图学”的三场讲座。

第一场演讲前,接受开封电视台采访,谈到我的开封印象,话题还是离不开苏东坡。这是他通过科举考试的发迹之地;是父亲苏洵和第一任夫人王弗去世的伤心之地;也是他历经乌台诗案之后,重返政坛的东山再起之地。

祭拜苏东坡前一夜,我辗转难眠,突然想起:没有准备任何贡品!从床上一跃而起,瞥见桌上有两束花,是郭伟老师和博士生付佳楠在机场迎接我时送我的,花束下面还裹着花泥,正适合献在坟前。我指导的博士生郭一,是河南南阳人,听说我到河南演讲,特地从新加坡飞到开封相见,他正好带了《陪你去看苏东坡》的新修订版,于是,5月25日,一花一书,虔诚供奉。

经同行的李汶麇老师引见,三苏园刘永军主任接待,我们聆听王路远女士的导览讲解。三苏坟的正中间是苏洵的衣冠冢(修于元代),面对苏洵墓的右手边是苏东坡的墓,石碑上刻“宋东坡子瞻苏先生墓” ,碑前石案上有石香炉,一对石烛台立于香炉左右。苏洵墓左手边是苏辙墓,形制和苏东坡墓一样,石碑上刻“宋颖滨子由苏先生墓”。

其实根据史料,苏东坡是和第二任夫人王闰之合葬;苏辙是和夫人史氏合葬。苏辙为王闰之写的《再祭亡嫂王氏文》说:“塋兆東南,精舍在焉。”这精舍就是广庆寺,建于北宋,苏东坡安葬前曾经停柩于此。寺内有元代郏县县尹杨允立的三苏塑像,是目前所见最古老的三苏塑像。广庆寺现在位于三苏坟的西南,可知苏东坡兄弟的墓地稍有迁移。

很多人关心为什么苏东坡没有归葬四川,也没有就地葬于去世之处常州?提出许多推测,我想,原因很简单,这是苏东坡为体恤弟弟,以及包括苏东坡的三儿子苏过等当时居住在河南的子孙后代,便于照管和祭祀。他在给苏辙的信中交代:“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意思是交给弟弟决定,可以和苏辙的三媳妇黄氏一样处理,不要破费,不必拘束于世俗礼制。

翻阅刘永军主任赠送的《三苏坟资料汇编》,我在开封的旅店,临睡前倒了一杯白开水,一小段柏树的叶子从书页里落入水中。捞出柏树叶细细咀嚼,那是东坡先生坟头的柏树,朝着西南,四川的方向生长。味道很淡,情韵悠长。

 

2024年6月8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06/05

装着玫瑰的花瓶 Vase of Roses

 


一身淡粉色雪纺纱连衣裙,及踝细跟短靴,垂肩大波浪长卷发。另一位着米灰色长罩衫,黑白条纹阔腿长裤,白休闲鞋,削得极薄的灰紫色短发。

我站在她们两位的身后,等她们欣赏完眼前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的画作《装着玫瑰的花瓶》。耳边飘进她们的交谈:

“这样一幅现在不知道是价钱怎样?”

“价钱怎样不知道,能够找到货就不错了!”

长卷发点点头,说:“说的也是。”

薄短发说:“你看了三楼吗?那里是他们收藏的,现在应该也都赚到了!”

“谁帮他们找的?”

“总有办法的。”

“这张真不错!”两人同时点点头,移步到下一件作品。

我递补接近那张雷诺阿的玫瑰花,侧眼瞟了一下她们,约莫40岁?我看不准。

一年数不清看多少次博物馆和美术馆,我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展品的价钱,遑论想要拥有。那些墙上、展柜里的文物艺术品对我而言,就是过眼的福气,顶多拍照留念,或是买卡片、图录,了不起买复制件,就很心满意足了。

我也从来没有听过参观展览的人讨论如何找到货。

我和那两位贵妇、和财富、和艺术的距离,难以估量。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这座位在台北市首善之区精华地段的新开幕美术馆,筹备10年,由普立兹克建筑奖(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得主伦佐・皮亚诺建筑工作室 (Renzo Piano Building Workshop)设计。设计主张引光线入室,结合周围环境。可惜那天阴雨绵绵,欣赏不出视觉效果。在美术馆门口抬头仰望,亮红色的工程机械吊臂露出屋顶,仿佛建筑尚未完成。

门票要价1200元新台币,相当于50多元新加坡币。第一次听到这个门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比这个票价便宜得多的展览,都未必高朋满座,大家的艺术消费能力已经那么强了呀?

一楼展出美国洛杉矶郡立美术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的“真实本质: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与印象派时代”,主要是雕塑和绘画。2018年在斯坦福大学教书时,观览过校内的博物馆和罗丹雕塑花园的丰富藏品,据说数量仅次于法国巴黎罗丹博物馆。印象派的画作在欧美经常可见,并不陌生。所以,与其说看展,我更好奇的是看什么人会在平日气候欠佳的午后来参观。

展厅门口计算人数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周末假日观众大约600至700人;平日200到300人。环顾左右,无论男女老少,大部分都穿着体面,举止得宜。展品解说牌文字比较小,光线不明亮,观众们很认真地驱身端详解说牌,欣赏展品,饶有兴味。

三楼展出的是常玉、赵无极、江贤二等现当代艺术家的大型作品,挑高的展厅内没有立柱,一览无遗,对应观众的矮小,也和一楼展品的写实风格大相径庭。

过去我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艺术属于大众,展览的呈现语境要亲民,让观众享受美感的乐趣。这种将艺术欣赏视为社会平权的观念未必合乎现实。在这座富人的美术馆,我看到文化资本下明显的经济资本,它欢迎负担得起的观众进来,感染需要一定知识储备的艺术气息。

离开博物馆前,我再去看了一眼雷诺阿的《装着玫瑰的花瓶》。甜美温润,营养充分,第一次发现玫瑰花的骄傲华贵,美得那么理直气壮。

 

2024年5月25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05/11

太阳下海 The sun goes down to the sea

 


太阳下海与下山,都是在“山”的那一头与这一方,而我却在以“山”为中心的群族追逐属于“山”的正确答案。

--夏曼.蓝波安《大海浮梦》


去年年底搭火车在台湾环岛旅行。第一天从板桥出发,夜宿枋寮。渔港小镇枋寮曾经是台湾西部铁路干线的最终点,现在有了南回铁路可以衔接到东部。绕过台湾岛的最南端,观山望海,第二天抵达台东。

站在台东的旅店阳台,楼下浪涛滚滚,放眼对面,海上隆起的山丘就是绿岛。既然绿岛清晰可见,兰屿也就不远了吧?这次旅行很随意,说走就走,上了火车才找住宿的地方。

联系了兰屿的旅店。原住民口音的女士说:“房间是有的,就看你能不能来。”

什么意思?我是要去啊。她说:“你来得了吗?你搭飞机还是坐船?”

我想,搭飞机快一些吧。她说:“你先确定能来,再联系我吧。”

问了航空公司,天象不好,没有飞,建议我去富冈渔港问看看能不能坐船。渔港的工作人员说:“今天已经没有船了,明天再来吧。”我问明天几点有船?他说不一定,要看海浪的情况。

在台东停留了两天,最后还是放弃,去不了兰屿。

住在兰屿的人们好辛苦呀!交通那么不方便,出入要看老天的脸色。

北返途中,宜兰附近的龟山岛在车窗外陪同了一段风景。我又想:本来住在龟山岛的人,因为政策被移居到头城,他们的生活应该比较舒适了吧?

这些残存的印象,在读兰屿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的自传式作品《大海浮梦》被粉碎瓦解。舒适便利,未必是人类生活的共同趋向。如果“自由”是指自己能做主,选择想过的人生,那不是被环境定义;也不是被单一价值观局限的人生。

就像书里提到的,在四面环海的兰屿,太阳不是“下山”,而是“下海”。汉语摹写形容的陆地自然,不是岛屿的真实景象。如同我以前提过的,希望艺术文化滋养的“沙漠”,在新加坡并不存在。

聆听新加坡台北工商协会“品读人生书友会”三位导读人:张佩瑶、欧昌沛、杨舜轲各自从翻译、生物科技和潜水经验的角度分享阅读《大海浮梦》的心得,让我反思学院式的专业训练有时远不如从自我的成长历程呼应作品。他们在作品中获得的共鸣,是真正读进了精髓。夏曼.蓝波安回应了他们的解读,说到《饥饿的童年》那章,其实有着富足的本族文化。也许汉人看原住民吃地瓜、芋头会认为不如米饭吃得饱。不吃田边水里唾手可得的青蛙和鳗鱼很笨,主人公的叔公却说:那是低等人才吃的食物。

凭着个人体力劳动,捕获应该被吃的鱼—男人吃的;女人吃的,不同种类的鱼,是人的生存规律和大自然的分工。曾几何时,外来的现代化“文明”自以为是的“驯化”,其实是暴力的摧残。

二十多年前,和友人躺在兰屿机场的水泥跑道,仰望仿佛可以触及的头顶满天星斗,我们聊着下午的“奇遇”。

在餐厅门口有几个达悟族小孩向我们兜售将近20公分直径的大贝壳,雪白的贝壳上面还附着粉红色的珊瑚礁。一共有三扇,我们问:“一个贝壳有两扇,应该这是两个贝壳吧?还有一扇呢?”

他们没听懂,我们比手画脚解释:“这样两个合起来,是一个贝壳,现在有三个这个…”

想想我们说得太啰嗦了,干脆直接问价钱。

“一个5块。”个子最高的那位,赤裸的上身黝黑精瘦。

我拿出了15元给他。

他摇摇头,说:“3个10块。”退回我5元。

那么,我只拿两个吧。我把捧在怀里的贝壳还给他一个。

他又摇摇手,说:“3个10块。”

贝壳有些扎手, 我暗笑自己还想问他有没有塑胶袋装。

我问友人:“他们是算术很差吗?还是学汉人薄利多销?”

友人说:“你不觉得在这里金钱好像是很外来的东西吗?”

下次再去兰屿,我会记得《大海浮梦》里的句子:

然而,我们若是从地球“自转”的科学面来论的话,他们是错误的;因为太阳永远就是在他的位置上,没有下山,也没有下海。


2024年5月11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4/04/27

肉身的重量 The Weight of the Flesh

 


这篇文章本来要想定为《AI也怕马家辉》。后来想想,这么“狂妄”的题目,应该要留给马老师自己写。

“AI来了,作家怎么办?”对马老师是一个伪问题。17岁就开始写专栏,洋洋洒洒40多年,专业熟练的写作者怎么会担心人工智能太过强大,威胁自己的创作?

对谈开场时我简单介绍了1956年以来人工智能的发展、停滞和近年的热潮。开一点玩笑,用 “有一个男人叫马家辉”为提示词,想象AI可能生成怎样的小说?怎样的图像和视频?但是,无论怎么生成,都不如作家自己现身说法。香港三部曲的《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已经出版,进行中的《双天至尊》肯定也是亲力完成(AI一边凉快去)。

马老师用了很传神的形容:写作时的狼狗时光(The hour between dog and wolf)。清晨或是傍晚,天色朦胧,视线模糊,远方朝我们走来的,是危险的狼?还是可爱的狗?不确定又提心吊胆。写作的困难、挣扎、痛苦,化为文字表达以后的满足和喜悦。这独自煎熬的过程,AI不会懂得,用AI写作也不会经历。

用功的作家,肯定也是认真的读者。于是话题很自然地转向“AI来了,读者怎么办?”我说:AI很快地生成连串文字,是字字珠玑,还是字字垃圾,需要读者的判别能力。

马老师说:既然要认真阅读,钱钟书那句“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就要打折扣—假如我们读了一本好看的文学作品,怎么可以轻易放过知道创作者?他的成长历程、书写背景、人生经验…在在是培育酝酿作品的因素。马奎斯小说《爱在瘟疫蔓延时》(《霍乱时期的爱情》)男主角坚守50多年的爱情、张爱玲和胡兰成相恋前后的身体描写,这些,都不是无出身、无来由的AI可以凭空制造的。

作者通过作品传达价值观、生命的喜悦、死亡的恐惧,和读者建立默契联系。AI没有成长史,我们不知道AI几岁,它生成的作品简直像情感诈骗!

归根结底,AI没有肉身的重量。AI不会死。

我想:肉身承载着喜怒哀乐爱恶欲;承载着巧慧和痴愚;承载着生老病死。

肉身有限,随佛家说的“成、住、坏、空”变化。

老子《道德经》说的:“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所有的感官知觉,来自眼、耳、鼻、舌、身、意,受到外界物象刺激和内在思维波动,引起我们的欲望、情绪和想法。如同叔本华感慨的: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到了满足就会无聊;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人生就像钟摆一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这就是老子指出的“大患”。不把肉身当唯一严重的事;或者说:生有肉身而不执着于肉身,以至于“无身”,就没有“患”了。

AI无身无患,人们发明AI,训练它成为智能体,有了AI的协助,人类还是有身有患。惟其肉身有重量,我们明明白白活着。

准备为这篇文章收尾,我让AI生成配图,有趣的现象发生了。

我起初用中文提示,要求生成“肉身的重量”的图像。Copilot回应:有些文字会遭到自动封锁,所以不能完成。于是我改成英语的“The Weight of the Flesh” ,仍然一样。到底是哪个文字涉及敏感而受阻?接着我改成同主题抽象化的图像,才有了“充满筋肉的人体”背负另一个“充满筋肉的人体”的画面。类似的“充满筋肉的人体“也生成于Germini和ChatGPT。似乎对于AI, “肉身”的意思就是躯体,图像直接转译了文字。

而我们知道的“肉身的重量”,指的是“道成肉身”,是整体的生命情境,很难图像化。即使前文举的《道德经》的例子,谈的还是不限于躯体。这使我更加理解马老师在谈话结束前引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至少目前,AI 对象征和概括性的语言认识还在某种边界,我心头的重量,稍稍可以释怀了。

 

2024年4月27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The original title of this article was supposed to be "Even AI Fears MA Ka Fai." Later on, I thought that such an "arrogant" title should be reserved for Prof Ma himself to write.

"When AI Comes, What Should Writers Do?" poses a pseudo-problem for Prof Ma. Having started writing columns at 17 and continuing prolifically for over 40 years, how could a seasoned professional writer worry abou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being too powerful and threatening their creativity?

At the beginning of our conversation, I briefly introduced the development, stagnation, and recent sur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ince 1956. I made a light joke by using the prompt "There is a man named MA Ka Fai," imagining what kind of novel, image, and video AI could generate. However, no matter what it generates, it couldn't compare to the writer speaking for himself. Prof Ma's Hong Kong Trilogy, with published works "Dragon Head, Phoenix Tail" and "Mandarin Duck 674," and the ongoing "Supreme Dual Heaven," are certainly completed with personal effort (AI can cool off on the side).

Prof Ma used a vivid description: the hour between dog and wolf. Is it a dangerous wolf or a lovable dog approaching us in the dim light of dawn or dusk, when vision is blurred? The uncertainty keeps us on edge. The difficulties, struggles, and pains of writing, once transformed into written words, bring satisfaction and joy. This torturous process is something AI cannot understand, and using AI to write won't experience this.

Diligent writers are certainly serious readers too. Thus, the topic naturally shifted to "When AI Comes, What Should Readers Do?" I mentioned that AI quickly generates strings of text, which could either be pearls or trash, requiring readers' discernment.

Prof Ma said: If we are to read seriously, Qian Zhongshu's saying "If you enjoy an egg, why need to meet the hen that laid it?" must be discounted—if we've enjoyed a great literary work, how can we easily pass up knowing about the creator? Their growth process, writing background, life experiences... all these are factoring that nurture and ferment the work. The decades of love upheld by the male protagonist in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s novel "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 the physical descriptions before and after the affair between Eileen Chang and Hu Lancheng, these are not something an AI without origin can fabricate out of thin air.

Through their works, authors convey values, the joys of life, the fear of death, and establish a tacit connection with readers. AI lacks a history of growth; we don't know how old it is, and its generated works feel like emotional fraud!

Ultimately, AI lacks the weight of a physical body. AI will not die.

I think: The physical body carries joy, anger, sorrow, love, evil desires; it carries cleverness and foolishness; it carries birth, aging, sickness, and death.

The physical body is transient, changing as described in Buddhism's "formation, existence, destruction, emptiness."

As Laozi said in the "Tao Te Ching": "The reason I have great trouble is that I have a body. When I no longer have a body, what troubles will I have?" All sensory perceptions, stimulated by external objects and internal thoughts, provoke our desires, emotions, and thoughts. As Schopenhauer lamented: Life is but a mass of desires, which become boring when satisfied and painful when not. Life swings like a pendulum between pain and boredom. This is the "great trouble" Laozi pointed out. Not treating the physical body as the only serious matter; or rather, having a body without clinging to it, reaching a state of "bodylessness," thus having no "troubles."

AI, being bodiless and trouble-free, while humans invent and train it to become an intelligent agent, still leaves humans with a body full of troubles. Yet it is this weight of the flesh that lets us live clearly and plainly.

Preparing to conclude this article, I had AI generate illustrations, and an interesting phenomenon occurred.

I initially used the Chinese prompt to generate images of "the weight of the flesh." Copilot responded: Some texts are automatically blocked, so it couldn't complete the task”. So, I switched to the English "The Weight of the Flesh," but the result was the same. What exactly is sensitive and blocked? I then changed to an abstract theme of the same topic, and finally got an image of "a muscular human body" carrying another "muscular human body." Similar "muscular human body" images also generated from Germini and ChatGPT. It seems that for AI, "flesh" means the body, directly translating the text.

Yet what we know as "the weight of the flesh," referring to "the Word became flesh," signifies the overall life situation, difficult to visualize. Even the example from the "Tao Te Ching" discussed earlier is not limited to the physical body. This deepens my understanding of Prof Ma's reference to Wittgenstein at the end of our conversation: "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 At least for now, AI's recognition of symbolic and abstract language remains bounded, slightly easing the weight on my mind.

 

April 27, 2024, 'Shang Shan Ruo Shui' (The highest goodness is like water)column, Lianhe Zaobao, Singap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