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7/30

谁的“南洋”?Who’s “Nanyang”?

 


 《狮城美术.百年光华》特展结束那天,我在公众演讲中谈了我从展品打开的视野,并且回复反思我导览时观众的提问:“你说这些画是南洋风格,为什么画那些外国峇厘岛的女人可以代表我们的美术?“

我问他:“不能吗?她们不算南洋吗?“

“南洋就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啊!”他指着身旁李文苑画的新加坡河景,补充说:“像这样。”

是的,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在南洋,印尼也是,南洋就是东南亚嘛。

这好像不大需要解释,其实在我刚开始写《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时,也曾经困惑过。翻看《叻报》,经常出现在头版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广告,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新加坡本地的香烟品牌。进入深内研究,才知道这家公司是广东人简照南和简玉阶兄弟在香港成立,取名“南洋”,有和天津的“北洋烟草公司”互别苗头的意味。

香港有“南洋”,天津有“北洋”,“洋”的南北分界在哪里?

陈佳荣的《“南洋”新考》和李金生《一个南洋,各自界说:“南洋”概念的历史演变》,都探讨了“南洋”的指涉,梳理了从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到清代陈伦炯《海国闻见录》的“南洋”范围。简要地说,清代的“南洋”是以长江出海口/江苏为界,所以在山东有北洋舰队;江浙海防依靠沈葆桢主理的南洋舰队。随着华人移民“下南洋”,除了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南中国海周围的国家都属于南洋,后来人们逐渐用“东南亚”取代南洋,甚至于近年有“南洋不合时宜”的质疑。

因为“南洋”是用汉字表述的吗?给予“非常华人”的印象?那么,其他也使用汉字的国家,比如日本,如何认识南洋?

2008年11月7日至2009年1月18日,日本冲绳县立美术馆和博物馆举办了《艺术家们的南洋群岛》展览,“南洋群岛”翻译成“The South Sea Islands”。1985年新加坡《南洋风格美展》的策展副主席陈世集在专刊发表了《南洋风格的展望》,文章的英语翻译将“南洋”翻成“Nanyang(South Seas)”。乍看之下,“The South Sea Islands”和“South Seas”似乎意思一样,问题是:从哪里为坐标的南方?

19世纪末日本明治时代维新开国以来,就有向海外扩张的企图,所谓的“南进”政策,目的地是太平洋以南。矢野暢在《「南進」の系譜: 日本の南洋史観》讲述了日本如何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逐步从德国手中占领现在密克罗尼西亚、帕劳、塞班、关岛等岛屿,设置南洋厅管辖。志贺重昂1878年的《南洋时事》,谈的就是对这些南洋群岛的巡视。

山田毅一1934年的《南洋大観》,涵括了南洋群岛和菲律宾、暹罗(泰国)、兰领东印度(印尼),称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为“英领南洋”。可知当时的“南洋”概念有两重,一是南太平洋;一是赤道南北附近。如今南洋群岛已经不归属日本,日语和韩语讲的“南洋”接近华语“东南亚”的意思。

也许你会说:搞了半天,南洋就是东南亚,何必牵扯那么多?

我想解释的是,看“南洋”如何历史发展成和“东南亚”的对等关系,显示中国视角和日本视角被西方视角置换的过程。地球是圆的,谁来决定谁位于东方呢?为了避免“非常华人”的印象,不用“南洋”一词,请问问日本、韩国、越南的朋友,“南洋”只是华语吗?

所以我一再强调,“南洋”并不过时,它是与时俱进的概念,可以超越族群和国家,是热带南方的意象、区域文化的认同。在新加坡建立艺术大学之际,正是我们认识本土文化资产和全球艺术趋势的良机。

这次《狮城美术.百年光华》特展,林利国女士提供展出姑姑林子瑄的水墨画。林子瑄曾经就读上海美专,在印尼坤甸和新加坡创办华人学校,参与十人画会。1965年的清迈游客,穿着时装徜徉山径林间,那不是对异族的凝视,是身在其中的南洋之美。

 

2023年7月29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

2023/07/16

南洋画派好品牌 Nanyang Painting School, a good brand




在《南洋画派非憧憬》一文中,我提到了“有图有真相”,举了新加坡第三代画家林仰章的《亭亭玉立》致敬陈文希画群鹭的例子。现在,我们再来“有文字有证明”─“南洋画派”不是从Nanyang art, Nanyang style的曲解翻译,且看1980年1月1日的《星洲日报》,钟泗滨(署名钟四宾)的文章《建立起南洋画派》,他说:

新加坡的绘画在最近才被提倡和受注意,目前的趋势,纯粹从事西洋画或水墨画都是不合适的,因为我们处于亚细安这个地区,应该向南洋画派发展,要从新加坡这个地方去找新加坡的风格调子,无论话是好是坏,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至于怎样建立南洋画派,他没有具体完整的理论,但是指出了方向:“配合工艺美术,……只有从题材上着手,才能出现南洋的风格。”

钟泗滨早在10年前就已经结合工艺美术和本地题材创作,1970年的《灯笼制造》(秋斋收藏),将学习后期印象派画家例如高更的分隔主义画风立体化,本来作为图像轮廓线的部分,用竖立的金属圈绕,形成浮雕的效果。制造灯笼的艺人手拿铜管笔正在着色,他的头顶上方悬挂完成的灯笼,那盏上下装饰如意纹的红灯笼充满喜庆气氛,使人联想中秋节的风景。衬底的麻布朴实粗糙,暗示工作场所的陈年老旧。灯笼和人物的衣衫同材质布料,区块里面错落不一的纺织纹理呈现韵律般的起伏。

这种混合媒材的造型艺术,是“绘画”吗?钟泗滨突破了用画笔平涂的技法,创造带有实验趣味的视觉印象,直接告诉我们:“南洋画派”沿用“画派”的词语,却超越绘画形式。如我先前谈的,现在“南洋”是超越国家和族群的审美概念,“南洋画派”也是,而且是动态流变的审美概念,便于指称的品牌。

2011年4月2日在纪念刘抗百岁冥诞的国际研讨会上,Rawanchaikul Toshiko女士发表了《南洋艺术与他者》(“Nanynag Art” and Otherness),认为刘抗等画家的“南洋”身份经过了以中国或西方为中心,南洋是双重的边陲,到去峇厘岛写生,看见更为边陲的“他者”,反而重新建构自我的过程。我请教她关于南洋画派的问题,她肯定南洋画派,可惜没有时间细讲。至少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南洋艺术包括周边国家的风土,而不必限定新加坡,所以“南洋画派”的提法优于“星洲画派”。

那么,所有的新加坡画家都属于南洋画派吗?不尽然。先驱画家开创南洋画派,后继者可能依循,也可能毫不在意。南洋画派的品牌效益在市场经济和国家社会。

南洋画派是“别人对我的认识,给我贴的标签”。“贴标签”可能会让有的人担心名实不符、刻板拘束,于是不安或不爽。站在品牌经营的立场,与其面目模糊,不如清晰明朗,大众先知道和掌握得住品牌调性,之后再加以优化细分。

如果你熟悉海上画派吴昌硕的花鸟画,看黄葆芳和范昌乾的作品想必会似曾相识。范昌乾的弟子赖瑞龙还师从过岭南画派的赵少昂,当我们为他们贴上“南洋画派”的标签,彰显继承中国又开展南洋风格的层次感,就区隔和定位了他们的品牌。在相对海上及岭南画派人数少的南洋画派范围里,保有辨识度和可见度,为国际艺术市场的经济效益加分。

新加坡的国家治理,底层思维里兼容品牌建设,将南洋画派放在国家美术历史的脉络,巩固国民肯定“我们也有自己的美术”,也就是视南洋画派为文化资产,具有一定的社会效益。

在2023年苏富比现当代艺术品拍卖会的展场,听到一对青年男女的对话。

男:这是张荔英……

女:这不是红毛丹吧?

男:傻子,红毛丹和荔枝分不清吗?

女:南洋画派还是红毛丹好看些。

男:还是荔枝好吃些。

女: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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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6日(星期日)下午2时半,衣若芬主讲【‘狮城美术·百年光华’展览的历史意义】,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6楼Recital Studio,免费入场。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2023年7月15日,新加坡《联合早报》“上善若水”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