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12/18

我們離藝術有多遠How Far are We from Art

 


我為文圖學會提供的第一場藝術導覽,是在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展覽的袖海樓珍藏,那也是文圖學會的第一次公開活動。當時接近農曆新年,我在結束活動之前,請觀眾自己重新流覽,選一件作品,設想如果能夠擁有這件作品當春節禮物,會多麼開心。

觀眾各自散去尋覓,一位中年男士略帶激動地說:“我終於懂一點怎麼看畫了!謝謝衣老師把美帶到新加坡!”

我說:“新加坡本來就有美呀!”

旁邊另一位女士說:“今天是我第一次進美術館,我一直以為這裡是政府蓋給外國觀光客的!”

先前那位男士點頭附和說:“是啊!今天聽到了美的福音!”

我沒有刻意宣揚美的宗教,但我聽見渴求接近藝術的心聲。

古代藝術品只流通於特定階級,在文人雅集或商紳往來時展示,一般人很難有機會接觸。有了公家的博物館開放參觀,欣賞展品需要基本知識儲備,還是有門檻。我創立民間社團文圖學會,志在“掃除美盲”。除了面向公眾介紹藝術,如果大家在求學階段就培養愛好和獲取資訊,日後更能夠輕鬆享受,進而澤及他人。

所以,在接到為臺灣的高中老師演講的邀約,我便請聯繫的老師讓我看一下教科書,初步瞭解學生會學到什麼內容,吸收哪些養分。我看到的是高中三年級選修歷史課本的“藝術與人文”部分。

很驚訝,似是而非的觀念,錯誤漏字的情形,更別說採用的圖像未必可信。我告訴聯繫的老師:“我的演講可能會揪出一些問題,甚至否定教材,會不會反而增加了聽眾的困惑?”

“這是學術探討。”他鼓勵我,而且如果沒有謹慎審視,老師們不明就裡,教給學生,豈不貽害?

於是我從“業餘”、“寫意”、“非賣品”三個關鍵字,以蘇東坡為例,破解中國古代繪畫品評的三大迷思。我針對的是教材裡面用文人畫概括“注重寫意的 繪畫傳統”,認為“雖然中國繪畫在早期會追求形式,但卻不曾發展出像西方那種追求立體感的嘗試。”我先通過設計在Slido的投選題目和線上聽眾一起思考:

1. 文人畫家一定是業餘/非專業畫家?

2. 文人繪畫強調寫意,所以不求形似?

3.    文人繪畫不能出售?

答案從蘇東坡為他的老長官的兒子宋漢傑題畫開始,他說:“觀士人畫,如閱天下馬,取其意氣所到。乃若畫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櫪芻秣,無一點俊發,看數尺便倦。漢傑真士人畫也。”這段文字教材有錯誤和遺漏,本文暫且不表。

“士人畫”也就是“文人畫”,蘇東坡強調欣賞士人畫就像看各種各樣的 馬,重視的是“意氣”。“意氣”包括人格氣質、情感思想,以及創作時的意趣靈感。普通的畫工只會畫馬鞭、皮毛、馬廄、糧草等表面的物象,沒有個人的才學、文采和性情,很容易讓觀者厭倦。宋漢傑的畫不同凡響,正是士人畫的代表。

宋漢傑後來擔任宋徽宗朝的畫學博士,“畫學”是皇家美術學院,“博士”負責招生、課程設置和教學等任務。因此,宋漢傑算是職業畫家,文人畫家不一定是業餘的。

我們再拿鄭板橋作為例子,鄭板橋棄官以後在揚州賣畫,還明碼標價,可見文人畫也能有商品屬性。他指出人們對“寫意“的誤解:

寫意二字誤多少事,欺人瞞自己,再不求進,皆坐此病。必極工而後能寫意,非不工而遂能寫意也。

寫意的基礎是掌握物象的形和神,不是隨便亂畫。中國山水畫講究各種皴法,就是試圖在二維平面中利用筆墨線條的變化來呈現山石的立體感,教材說的完全不到位。

不知道這樣的認知水準怎麼編寫出教科書?有鑑於此,我更覺得和公眾分享正確而有情味的藝術常識任重道遠。最近常聽人說:“XXX才能走得遠。“對於藝術,先不管走得遠不遠,拉近距離才是當務之急。

 

20221217,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衣若芬主講:《從蘇東坡破解中國古代繪畫品評的三大迷思:業餘、寫意、非賣品》


2022年10月5日演講
台灣108課綱高中三年級選修歷史課本“藝術與人文”部分内容糾謬
1. 文人畫家一定是業餘/非專業畫家?
2. 文人繪畫強調寫意,所以不求形似?
3. 文人繪畫不能出售?

2022/12/15

衣若芬主講《未來已經來了:我的輕學術寫作》 The future is already here: my light academic writ...




2007年起,我應邀在新加坡《聯合早報》寫專欄,當時就確立了目標:把文化觀察、生活體悟和研究發現與公衆分享--我稱之為“輕學術”。“輕學術”强調舉重若輕:體量輕盈、閲讀輕便、筆調輕鬆,讓中學語文程度的讀者能夠參與知識的公共建設,是我走出校園,回饋社會的學術服務。

借用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 1948-) 的話:"The future is already here its just not very evenly distributed"(未來已經到來,只是尚未流行),我想拿輕學術寫作為例子,和所有懷疑文學價值的人們,一同撿拾時代巨浪殘留的碎片。環顧四周,也許,你已經在永不止息的波潮之巔。

 

什麼是“輕學術”?

“輕學術”所以不必太看重嗎?

學者和作家,融合無間嗎?

很少談我的專欄寫作,準備演講時,出現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別太聽老人家的話,尤其是看不到未來的人


2022/12/06

聲色萬象:2022年文圖學新書秀 Book Launch of Text and Image Studies



2022年12月4日.新加坡國家圖書館
衣若芬主編《五聲十色:文圖學視聽進行式》。新加坡:文圖學會,2022年
衣若芬主編《大有萬象:文圖學古往今來》。新加坡:文圖學會,2022年
shopee.sg/shenglibookstore
Amazon Kindle

2022/12/03

南腔北調讀經典Reading Classic Lecture with Different Dialects

 

蔡佳雯作品

聽到播放印度淡米爾語的整點新聞,我放下正在回復電郵的手指,目光從手機抬頭看著他的背影。他戴著口罩,只看得見他耳後和頸部的皮膚比較黝黑。

我改用英語問他:“這是印度淡米爾語吧?”

他說:“是啊。你也聽得懂嗎?”

我搖搖頭,想到他看不見我的表情,就說:“完全聽不懂。”

車抵達目的地。他轉身,伸手收我遞出的現金。我這才看清—--他原來是印度族的司機。

“你是韓國人嗎?”剛上車時,他問我。

“我從臺灣來。”我說。

“臺灣郎。”他從英語改說福建話和華語。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直到我聽到整點新聞。

曾經在檳城問路時,遇到用流利的福建話指路的印度族大哥。在新加坡,今天倒是第一次遇到。

好像每隔一段時間,新加坡的華人社群就會談起方言的話題。40多年前的講華語運動,成功地讓方言逐漸淡出華人的日常生活。根據新加坡統計局(Singapore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2020年的調查結果,華人在家裡最常使用的語言,已經從201047.7%說華語,轉為47.6%說英語。201019.2%的方言使用率,到了2020年降低至11.8%

不少華人長輩對這樣的現象憂心忡忡,我倒是習以為常。我親身經歷和感受到學生的變化,以及為了適應變化,便於教學,我的語言也逐漸平易(和囉嗦),往往把成語和解釋分成兩句來說,讓可能聽不懂成語的學生明白我的意思,順便知道成語如何加在語句中。在一個訪談節目裡,我手指著自己的喉嚨,說:“就好像喉嚨裡面卡著魚骨頭”節目被“搬運”到網路上,觀眾發視頻彈幕說:“堂堂大學教授,連‘如鯁在喉’的成語也不會說”,我說了呀!被製作組剪掉了啊!

我的學生正是受調查的15歲到24歲年齡層。2010年,這個年齡層40.7%在家最常說英語;到了2020年,上升到69.2%。中文系主修的授課語言是華語,同學們下課用英語或是中英語夾雜交談,我也受到感染,不知不覺接近他們。我想,語言的目的是溝通,與其要求講標準的華語,不如隨意。同學們放鬆,課上互動的效果更好,也更能夠暢所欲言。

文圖學課重視“做中學”,每個星期的“動手做”是同學們最喜歡,也最具挑戰性的作業。喜歡發揮創意;挑戰未知的能力,即使是這樣很簡單的功課:

經典文學除了意義深遠,文字和音律一定也是令人玩味無窮,挑一篇課程裡學的作品,讀一遍,錄下來,就是文圖學講的“聲音文本”。如果你或家人會說方言,可以用方言讀,方言接近古音,讀得出入聲字和押韻,回家試試看。不會方言也沒關係,練習感覺詩文裡流動的“氣”。

隔周,同學們輪流播放錄音作品,我感動得幾乎淚下。

“我的家人沒有念過大學,他們從來不知道我在學校學什麼。為了錄音,我請媽媽幫助,聽了媽媽用粵語讀,才明白原來古詩文那麼美!我要學,學會讀一首詩也好!

“我想漁父應該是一個老人,我替他用山東濟南話配音,老師不要上網查,我讀得不!”

第一次聽江西南昌話版的王羲之《蘭亭集序》,別開生面;福建話的杜甫《麗人行》,搖曳生姿。搭配周倫的《蘭亭序》當背景襯樂,用華語朗讀王羲之原文,掌握節奏是一大考驗。同樣的,《雙面燕洵》被編入《麗人行》舞蹈,拿來讀杜甫詩,好像也很合拍~

琵琶伴奏、鋼琴伴奏、詩樂飄飄,才華洋溢。1930年代的《漁光曲》,經大提琴演奏,讀著楚辭,福州話那麼幽情綿邈

我挑了7位同學的作品,得同意,在124日“聲色萬象:2022年文圖學新書秀”演出,南腔北調和現代漢服,這是玩轉經典的新一代。

 

2022123,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文圖學會成立5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