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6/20
2022 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國際學術論壇 Text, Image and East Asian Culture Interaction Int...
2022/06/15
五聲十色:文圖學視聽進行式 Prism of Possibilities: Text, Image and Audiovisual Culture Studies
迎接2022"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國際學術論壇盛會, 去年"2021年臺灣與東亞的文本.圖像.視聽文化國際學術論壇"精選論文合集--《五聲十色:文圖學視聼進行式》在Amazon上架出版!
2022/06/14
2022/06/10
三公不換 Life Worthy of Three High Councilors Positions
三公不換?是要換什麼?
初次見到“三公不換圖”的名稱,覺得很奇特,好像平常很少看到這樣的題目。畫家金弘道(1745-1806)是韓國朝鮮時代著名的畫院畫家。《三公不換圖》八曲屏風在2018年被評定為韓國的寶物第2000號,現藏三星Leeum美術館。
《三公不換圖》的畫題摘取自南宋戴復古的《釣台》詩:
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山。平生誤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
詩寫的是和劉文叔(劉秀)同窗的嚴光,在劉秀登上皇位,成為東漢光武帝,自己隱居富春江,釣魚為樂,皇帝召請也不入朝。嚴光釣魚的地方,後人稱“嚴子陵釣台”。戴復古認為嚴光縱情山水,即使高官厚祿也不能交換,表達了對嚴光的崇敬,這是北宋范仲淹為嚴光修建祠堂,推重他“先生之風,山高水長”以來,大部分文人的看法。
蘇軾也遊覽過嚴子陵釣台,他的《行香子.過七裡瀨》說:嚴光掛記著人間的君臣之份,功祿之名,就白白糟蹋了富春江的山清水秀。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君臣一夢,今古空名。但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所以,“三公不換”的,是自由和自然;是身心的無所倚賴和牽掛。
金弘道的《三公不換圖》是為了紀念純祖(1790-1834)得水痘痊癒而繪製的契屏,左上方有洪儀泳(1750-1815)寫的題跋,摘抄東漢仲長統《樂志論》:
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匝,竹木周布,場圃築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艱,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則亨羔豚以奉之。躕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遊鯉,弋高鴻。風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跋文缺此數句: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彿)。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俯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則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
洪儀泳的題跋之前還有幾句沒有收錄:“凡遊帝王者,欲以立身揚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滅。優遊偃仰,可以自娛。欲卜居清曠,以樂其志。”有了這幾句,我們才完全知曉仲長統所表達的“樂志”,是過著悠哉遊哉的隱居生活,最後說的“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也就是“三公不換”的意思。
不過,仔細讀《樂志論》,是物質、人倫、精神各方面都富足無虞的絕佳狀態,到了“出宇宙之外”,哪裡還需要去伺候皇上呢?這長長的人生理想清單,更不是一枝釣魚竿可以滿足的,比起蘇軾徜徉“遠山長,雲山亂,曉山青”, 《樂志論》世俗而現實。
近日文圖學會協辦臺灣東吳大學“東亞文圖學與文化交融傳播國際學術研討會”,我點評韓國首爾大學研究生的《三公不換圖》論文,重新想起以前對這件作品的初步考察。一般以為“三公不換”是韓國獨有的畫題,而金弘道畢竟畫的還是《樂志論》的內容,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宋代李從訓畫,趙孟頫書《樂志論》的長卷,可以補充舊說。
更有趣的是,我發現“三公不換”、“樂志”,其實都在排斥為朝廷工作!紀念11歲的君王打敗病毒而作畫,主旨是“我若有了XXX,我就不需要你這個主子”,那麼,主子的健康與我何關?文圖學推敲文本入微,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別味。
東吳大學圖書館在潘維大校長和趙維良副校長推動下,有臺灣的大學罕見的漫畫專區,和我之前講學過的美國斯坦福大學東亞圖書館不相上下。已經有了豐富的收藏,是研究文圖學的基礎。
三公不換,不是浮士德式的交易;疫情當前,什麼也不能換的,是安全和健康。
2022年6月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2/05/21
魚龍勝出
| 韓國朝鮮時代民畫 |
一位摩羯座的朋友告訴我,很高興知道自己和蘇東坡同一個星座!
我說:“摩羯座很多人才喔!”
但是他也表示:“你說摩羯紋遍及世界,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呢?”
我說:“是啊,因為在漢人的文化當中,魚龍勝出啊。“
摩羯紋隨著佛經翻譯和西域文化傳入中土——山羊的角、大象的鼻子、鱷魚的牙齒、魚的身體,既能夠吞沒商船;也可以保護旅人。摩羯圖樣的特殊造型和多義性質,其實讓“必也正名”的漢人困惑。
我們對於新知的吸收和認識通常基於既有的概念,而後尋找相近的名詞來稱呼及補充它。單音獨體的漢字很便於組織新詞,使用電力的物件,根據它的功能和特點,加上“電”字,就有了電風扇、電冰箱、電腦、電視、電影…。翻譯佛經為漢語提供了不少新的思想和詞彙,比如“一塵不染”、“大千世界”、 “癡人說夢”、“逢場作戲”等等,除非找不到適當的字詞組合,才使用音譯,於是makara 成了“摩羯”,為了表明它的品類,叫它“摩羯魚”;覺得不夠彰顯它的巨大,又叫它“鯨魚”,結果反而造成和真實哺乳動物的混淆。
“指稱混淆”是阻礙理解摩羯的原因之一,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受到蘇東坡“自黑”摩羯座影響,摩羯座的人容易遭謗議,命運多舛,所以不喜歡摩羯紋。我想這是言過其實。唐宋文人像盧仝、韓愈、杜牧、蘇東坡、范成大關心星座,反映了中國星象占卜從觀察天文推理政治興衰,到預測個人命運的時代趨勢,為自己的人生境遇找一個”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的理由“,那就是出生的家庭和時間。
文人非但不排斥摩羯座,還以和蘇東坡同星座為榮,比如周必大:“豈有虛名望蘇子,謾令簸惡似韓公。時清早退人誰肯,命薄當閑我自通。…”文天祥:“磨蝎之宮星見斗,簸之揚之箕有口。昌黎安身坡立命,謗毀平生無不有。…”有趣的是,周必大出生在陽曆8月,文天祥在6月,他們,都不是摩羯座呀!是他們算錯了嗎?還是,“摩羯座”已經成為某種符號,是不是真是摩羯座沒關係,要緊的是對摩羯座的認同,當成自我標榜的標籤?既然如此,怎麼沒有積極擴大採用摩羯紋呢?
這要回到“摩羯座”、“摩羯紋”的使用場景差異,文人心目中摩羯座的象徵意義和摩羯紋並不對等。與其欣賞摩羯紋,漢人更熟悉的是“魚躍龍門”的意象,這魚,是鯉魚。
《山海經·海外西經》:“龍魚陵居在其北,狀如狸(一作鯉)。一曰鰕。即有神聖乘此以行九野。”
漢代辛氏的《三秦紀》後來被多次引用,例如唐代官修的《初學記》:
河津一名龍門,禹鑿山開門,闊一裡餘。黃河自中流下,兩岸不通車馬,每暮春之際,有黃鯉魚逆流而上,得過者便化為龍。
比起命定式的摩羯座,雖說“魚躍龍門”仍然有不確定性,憑一己之力逆流而上,通過考驗化而為龍,提升身份地位,接近文人的價值觀;也符合科舉制度下經由考試過關斬將,金榜題名,達到階級躍遷的理想。
所以,“魚化為龍”的接受度遠高於摩羯魚,畢竟摩羯魚再大,也大不過騰雲駕霧的龍呀!即使未必穿得著龍袍、坐得上龍椅,畫一張《魚躍龍門圖》,送禮自用兩相宜。這樣的盼望流通于古今東亞,5月5日前後,飄揚在日本的鯉魚旗,還在風中召喚著美好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