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06
掬水月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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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 |
有此衣說
春山多勝事,賞玩夜忘歸。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興來無遠近,欲去惜芳菲。南望鳴鐘處,樓臺深翠微。
想像你和1300年前的唐朝詩人于良史一樣,受到美好的春光召喚,到山裡尋幽訪勝,遊覽欣賞,不知不覺月上東方,才想到了該回家了!你害怕嗎?山裡夜晚會不會出現野獸?你走到溪邊,雙手捧起清水,月光搖晃在你的掌間。夜色中你穿過樹叢,撫弄花朵,那香氣薫滿你的衣裳。你怎麼像陶淵明《桃花源記》裡的漁人一樣,興致一來,就忘了路的遠近呢?因為捨不得這春天的芳草鮮花呀!這時,寺院的鐘咣~咣~咣,你望向聲音響起的南方,那濃密的青綠深處,應該就是樓台了,要不要往那裡走去?
這山裡的奇妙經驗,于良史寫成了《春山夜月》這首詩。注意到了嗎?不是“月夜”,是“夜月“哦。整首詩裡,雖然“月”字只出現了一次,卻始終陪伴著在山裡夜遊的人。無論你是困惑、迷茫、畏懼、興奮,抬頭見月,它給你安慰的力量。
這一生,找到如月般的安慰力量,朝著聲響的方向走去吧!
我看葉嘉瑩老師的紀錄片,重讀于良史的《春山夜月》,好像明白了影片題目叫做《掬水月在手》的涵義。
說起來,我本來算是葉老師的“再傳弟子”。上方瑜老師的課,經常聽到她提及她受業於葉老師,葉老師不但講詩詞精彩動人,能創作、能研究,活著也像一首曲折婉轉的詩…。還在“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由於師丈曾經被拘為
“政治犯”,葉老師也遭牢獄之災。後來她從美國、加拿大去大陸講學,被扣上“通匪”的罪名,影響她的著作流傳。
1990年代,台灣解嚴,神祕而高遠的葉老師終於可以回到台灣大學,即使我已經是研究生,不能選修葉老師的課,還是硬擠進爆滿的教室,厚著臉皮和學弟學妹們搶座位,親身接近,做葉老師的弟子。讀葉老師用西方文學理論講唐宋詞,思想大開。用心理學精神分析談中國古典小說,我在葉慶炳老師的課上討論過;沒想到文化符號也可以對應傳統詩詞。
上葉嘉瑩老師的課,記筆記是考驗國學程度的一大難事。老師腹笥飽滿,詩詞典故張口如汪洋大海,有時我寫了幾個字,便無以為繼。老師又好“跑野馬”,上天下地,旁徵博引,十萬八千里的野馬跑下來,我只有放棄追逐,停筆靜聽,未嘗不是一大享受!
我擔任過系學會會長,帶領同學參加過全台灣的大學中文系聯合詩詞吟唱比賽,自己也穿起改良版的漢服獻唱,對詩詞吟唱並不陌生。一次葉嘉瑩老師說到吟誦,詩詞的音律之美,要靠聲音表現。她突然變得很害羞,問我們要不要聽她示範?
大家當然熱烈鼓掌!葉老師要我們別盯著她看,她拿著講義的紙張半掩著臉,輕柔地吟誦……忘了那天吟誦的作品,最深刻的印象,是她堅毅的外表,內裡是只有文學才能觸及的純真靈魂。
後來我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有一年請葉老師來演講,她被熱情的接機人群簇擁歡迎,等到辦理旅店入住,才發現放證件的隨身皮包不知被誰接手……我急忙打電話給桃園國際機場“追查”,幸好第二天找回了。
觀賞《掬水月在手》電影對觀眾有一定的難度,陳傳興導演的影像敘事方式向來富含個人特色。不甘於直線訴說主人翁的生命軌跡,穿插了古人和葉老師的詩詞,時而搭配佐藤聰明譜寫的杜甫《秋興八首》和吟唱,情緒沈鬰厚實。試圖用“四合院”的空間結構來講述時間,從大門、脈房、內院、庭院到西廂房,最後第6段沒有標題。
難歸難,觀影仍有意趣。葉老師說過:“我們中國的古典詩詞有這麽多美好的東西,我有責任把它傳承到下一代,如果我不能把這些美好的東西傳給下一代,我上對不起古人,下對不起來者。”這也是我奉行的信念。
放開心思,也許你本只是想掬水,雙掌捧起水,卻在逐漸滲漏出指縫之際,看到了映照的文學輝光。倒過來看,月在你手,只待你掬水一探。
2021/11/01
「大专阅读节」衣若芬博士 《文图时代的高效阅读》
2021/10/26
衣若芬《陪你去看蘇東坡》
衣若芬《陪你去看苏东坡》
繁体字版:台北有鹿文化,2020年4月
简体字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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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来年度华文创作畅销书第11名
新加坡《联合早报》2020年十大好书选
《联合早报》评审意见(综合):
成功让看似枯燥的研究类作品变得有趣、多层次。
本书结合作家本身的文学身份及学者身份,深入浅出分享苏东坡点滴,加之原文对照,能够吸引新读者认识古代人物,面面俱到。
2021/10/23
師寶
| 2021年南洋理工大學畢業紀念牌(衣若芬攝) |
比往年推遲了兩個月,幸而今年的畢業典禮終於能夠實體進行。畢竟,這是極具紀念意義的儀式。雖然已經取得學位證書,典禮的程序─穿上學士袍、戴上方帽、走上禮堂的舞台、從師長手中獲頒畢業證書的外封套、拍一張合影…完成這些,才彷彿有“脫離學生身份”的確實感。
疫情發生之前,每一屆的南大中文系畢業生都會在古蹟建築華裔館前和老師們拍全班團體照,近兩年取消了。只要我沒有出國,都會參加合影,進入禮堂為每一位畢業生鼓掌慶賀。假使錯過畢業典禮,受我指導寫論文的學生,自稱“衣門子弟”,也會約時間和我補拍“衣門年度影集”。
人生很多事,不是後悔做過,而是遺憾錯過。
學生和觀禮的家長友人做了檢測,手臂貼著合格的藍色圓貼紙;老師們提出注射兩劑疫苗的證明,獲准參加。我套上我笑稱如台灣黑熊,黑袍加V字白前襟的台大博士袍,依著禮樂的節奏進場,登上禮堂舞台,在座位前站定,新加坡國歌響起。
中文系和哲學系同場,台下學生彼此間隔而坐。依唱名上台,略去和師長握手的禮節,想到去年網上的虛擬畢業典禮,同學們說,還是很開心滿足!
問他們畢業的感覺,有人長噓了一口氣,幾個月沒進校園,加上之前的網路上課,環境變得陌生了。大多數都已經就業,開始懷念上我的課的情景,感謝我在最後一節課傳授的面試技巧和職場教戰守則─“還是當學生好啊!”
對付顧客、應付主管─“心累!”
想辭職回來繼續當我的學生。我笑笑,很想直接說:“校園可不是職場的避風港。”把念研究所當成解決目前迷茫、不稱意甚至逃避的“生路”,可能會大失所望,浪費光陰。
經常在研究所的課程第一堂中和同學們“各言爾志”,詢問為什麼大學畢業了繼續讀碩士?取得碩士學位繼續讀博士?答案往往和我在他們入學口試時聽到的一樣─“我喜歡讀書。”
“喜歡讀書”,有大半以上的原因是被優異的成績肯定,認為自己適合讀書。其實,有些學生是“會寫作業”、“會考試”,懂得歸納課程內容,筆記整理得好,勤於記誦,能夠符合老師的要求。這樣的好學生,如果又有升學的“上進心”,老師一般都會鼓勵。假設本科時就跟著這位老師寫論文,接收老師設置的研究題目,或是在老師的研究項目下分擔課題,似乎順理成章。
然而,我想“喜歡讀書”未必等於“喜歡研究”,研究的先決條件是好奇心和求知慾、懷疑的態度,也就是“有問題”。乖巧聽話的好學生什麼都順從老師,非但站不到老師的肩頭,還躲在老師的羽翼底下。有些老師也總以學生的表現做為個人的“業績”,生怕有風險差池,養出了“師寶”。“師寶”比“媽寶”還可憐,“媽寶”可能因為成家而另立門戶;“師寶”一旦有“他心”,想不開的老師會以為是背叛…。
喜歡研究,有獨立能力,再來報讀研究所吧。碩士階段的重點,是對現有知識體系的深化和重整,如果能夠發掘到尚未被開拓的領域,不妨一試。
說來慚愧,我既不是喜歡讀書的好學生,也不是熱衷學術的研究者,更沒有把研究所視為職場的避風港。大四時我已經幾乎全職在一家出版社擔任編輯,抱著陪同學準備考試的心態去圖書館,僥倖考上碩士班。帶著工作中找不到題畫文學材料的困惑寫碩士論文《鄭板橋題畫文學研究》。
碩士論文的初稿榮獲學術論文獎,導師勉勵我再上層樓。那時,我在報社編副刊、在傳播公司和廣播電台當編劇,再度僥倖考上博士班。一位學長語重心長地提醒我要好好讀書,博士學位可不好混。
我一邊在大學兼課,一邊進修博士課程,兩位導師給予我自由又自律的研究歷程,我慶幸沒當“師寶”。意識到博士論文應該拓展對世界的認知邊界,建構論述,我完成第一部結合整體創作經驗和藝術觀念的《蘇軾題畫文學研究》,為日後創發文圖學奠定基礎。
“保重呀!”大雨稍停,我揮手告別畢業生們,勇敢飛向未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