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12

AI生成詩


 (衣若芬製圖)

我曾經和一位作家聊天,她高談自己的"自動寫作",說她坐在書桌前,文字就像自來水嘩嘩嘩流下來,不必修改,自然天成。

那時她想來我校當駐校作家,我請教她:"自動寫作能教的嗎?"她斜睨著我笑:"這是天賦啊!"

也許有人會崇拜"自動寫作"吧。就像認為藝術創作需要神啓一般的靈感,被繆斯附身了,口吐幻語。渴望也被眷顧的人,羨慕甚至迷戀那樣的幸運。最近,也有個天才女童號稱日能做詩千首,被她的父母當成寶物展示。

假如就看產量,大家就不必誇耀啦!隨便網上一搜,什麼寫作軟件、報告生成器、詩歌創作系統…免費的、會員制的,看你要寫多少篇幅,給一些文字條件和參考數值,瀑布噴發!

2016年北京清華大學語音與語言實驗中心人工智能"薇薇"的舊體詩製作通過圖靈測試,我寫了一篇〈薇薇作詩〉(2016年 4月 23日《聯合早報》),談機器寫作的機械氣息和詩意。文末,我提到"薇薇"以後可能不但會作詩,還會吟唱。果不其然,微軟開發的"小冰",就以天才美少女的姿態,不但在2017年出版現代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還能創作歌曲,唱作俱佳。

你注意到了嗎?我說的這些人類和人工智能,生理的和設置的,都是"女性"。這是巧合嗎?

至少我認為,人工智能既然是科學家研發的成果,為"Ta"構建性別,乃至於高顏值的外表,頗有意思。

微軟小冰2014年"出道"時,是個聊天軟件。經由和用戶文字溝通,加速積累詞彙量和深度學習自然語言處理。她是個17歲的高中生,天真賣萌,符合男性意淫的想像。一些內容挑逗的"重口味"對話,讓人以為下一步就是出來約X。

我對人類的"自動寫作"不敢恭維;對人工智能寫作的原理倒是很感興趣。我讀了小冰的詩集,猜想她如何寫詩。收錄的詩篇彷彿依循一套模板,每首兩段,每段四行。合觀搭配的圖片和詩句,似乎作者寫的是"讀圖詩",也就是從圖像的元素裡抽取相應的語詞,尤其是實體的景物,比如大樹、建築、冰雪、高山、城市,直接呈現在詩句裡。抽象的景物有些被實體化,比如由下往上望,螺旋狀的階梯交會處像個眼睛,詩裡便出現"眼睛"一詞;焦點模糊的花海像是織絹,詩的題目是〈春花織成一朵浮雲〉。

後來從科研團隊中的台灣大學林守德教授報告得知,如我所料,小冰是基於大數據和圖像識別學會生成詩篇。她花了100個小時,1萬次迭代,學習1920年代以來包括胡適、聞一多、余光中、北島、顧城等519位中國現代詩人的作品。

微軟小冰已經進化到第八代,參與新聞和綜藝節目,會和女機器人Sophia為主持爭風吃醋,世俗而逗趣。近日,小冰從微軟獨立組成商業公司。

寫詩的小冰則放棄版權,在"少女詩人小冰"的網站,上傳圖像,就能生成詩歌初稿,微軟(亞洲)互聯網工程院表明:"你可以根據她的內容,創作並發表你最終的作品,甚至不必提及她參與了你的創作過程。"那麼,如果有人拿網站生成的作品一字不改地參加比賽(這在日本已經發生過)、出版(許多網絡小說面臨這種審查),是否還能聲稱是"原創"呢?

從積極的方面想,小冰寫詩的步驟和我們大量閱讀儲備書寫根柢,再因情景觸動而創作一樣,作者藉圖像、形象而凝聚成意象,也有如小冰"讀圖作詩"。與其嫌棄她的無病呻吟,不如運用她隨機的造詞潛力,看她能為漢語組織出什麼別開生面的詞彙。

為了試試小冰的解圖功夫,我用"文圖學會"的英語名稱"Text and Image Studies Society"製成文字雲(word cloud),再把文字雲剪裁,存為圖像,上傳小冰寫詩的網站,看她能生成什麼詩篇。三首長短不一的詩篇,都出現了相同的句子:"世界文字的技術問題",這猶如寺廟詩籤的句子,正好解釋了小冰自己存在的理由。

2020年9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8/29

定製我的機器人

机器人已经服务于职场。(衣若芬摄)

机器人已经服务于职场。(衣若芬摄)


去年有一則新聞在網絡上面瘋傳。說是日本發明了叫做"妻子"的女性機器人,出售不到一個小時就搶購一空。讀者紛紛轉發、議論、詢問價錢。

我也很好奇,于是就去日本的網站查詢,結果日本的新聞裏面並沒有開賣叫做"妻子"的女性機器人,相反的,流傳的是中國的機器人新娘。那個機器人新娘的照片就是中國研發的"佳佳";而日本"妻子"的照片很像大阪大學石黑浩教授研發的Erica。

國際的高科技競賽帶著商機無限,中日都有同樣的假新聞,都聲稱對方國家首先量産了,這是一種反向的自我激勵嗎?

歌手Will Smith想吻女性機器人Sophia,不知道是出于戲劇效果的心理?還是他真的認爲可以享受一親芳澤的樂趣?Sophia,這個2017年被沙烏地阿拉伯給賦予國籍,已經像個明星,拍攝時尚雜誌照片的機器人,用一般女性常用的說辭:"先交朋友"來委婉拒絕了。

"交朋友",你想交個機器人朋友嗎?或者,像妻子機器人的假新聞暗示的一樣,解决生理欲求?

早在2007年,David Levy 就在他的書《與機器人的愛與性—人與機器關係革命》裏,談到這個話題。十年後,美國加州製造了叫做Harmony的女性性愛機器人,顧客可以選擇喜歡的膚色、髮色、身材定製,還可以設置她的個性特徵和語音。這,也就是某種程度上的"妻子"吧?你願意叫她"情人"?

英國學者凱瑟琳.理查森(Kathleen Richardson)强調機器人倫理學,大聲疾呼停止製造性愛機器人,認爲是把人工智能機器人研發走到了歧途。充氣娃娃已經是對女性的極端物化,性愛機器人模擬人的皮膚質感,甚至有溫度,而且能和人對話,沈迷於這樣的玩具,會破壞人們在現實中的人際關係。

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也在她的小說《最後死亡的是心臟》描寫性愛機器人工廠如被支解的尸體陳列。喜歡性愛機器人的人可能會産生偏差的控制慾;或者相反地,更加逃避退縮,自我封閉。

Harmony的研發公司後來也製造了男性性愛機器人Henry,網上又瘋傳一堆假新聞。

學生採訪我,問我學習文圖學和當代生活有何關聯?我想,人類的關係網絡從"人類1.0"處理人與人的"人際"關係,擴充到2.0處理人與機器的"人機關係",再擴充到3.0,處理人與AI人工智能(包括互聯網、虛擬世界)的關係。文圖學觀察文本和圖像,視覺影像是人工智能的重要環節,人臉辨識乃至於機器人的語音回應,都得靠圖像分析。

人類3.0的時代,非人型的機器人幫我們掃地、自動化烹飪、檢索日常的訊息、搬運物品、建築房屋,讓我們節約時間和力氣。我們純粹把它們當工具使用,談不上情感的交流。

人型的機器人(humanoid)仿真度越高,越必須克服"恐怖谷(uncanny valley)效應"。對於像人的人造物,每個人的心理接受情況不同,明明是個假人,却又能說出人話,還對答如流,起初好玩,然後覺得不舒服。如果是個不斷進行深度學習的人工智能機器人,一旦雷蒙德.庫茲韋爾(Raymond Kurzweil)說的,無法想像和控制的奇點(singularity)來臨,超級智能的掌控權是否還在人類手中?

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提出的機器人三大原則第一條,就是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人類在使用機器人時,也必須懂得保護自己。石黑浩說研發具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人的目的之一,是爲了瞭解人類,他還製造了一個自己分身似的機器人代替自己去開會。南洋理工大學Nadia Thalmann教授研發的機器人Nadine也是用自己的外表爲模型。

假如我能完全不在乎"恐怖谷",定製一個"衣若芬機器人"或許挺不錯,可以替我去演講和教課,就不用戴口罩和擔心新冠病毒了。

 

2020年8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