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20

"男性"去哪兒了?

這一家日本的"爆彈荷爾蒙"賣的是牛內臟(衣若芬攝)


你有沒有注意到,近些年的演藝節目裡,男性藝人越來越陰柔?幾位走紅的男歌手以能用女聲演唱著名,或是遊走於兩性的歌聲,自由切換。不唱女聲的男歌手,曲調和旋律偏向委婉溫情,甚至長相/扮相也偏女性化。那些陽剛豪邁的"男性",到哪兒去了?
這麼說,好像非常"政治不正確"。這年頭,講求"跨界"(我自己不也在從事跨界的研究嗎?我的書名裡面還有"跨界"兩個字哩!)性別的陰陽二分法,早就過時了!怎麼我還停留在19世紀啊?何況,在更早的古代,音樂戲劇的"男扮女裝"反串、文學寫作的"模擬代言"筆法,也並不罕見。
再來,"女漢子"、"中性人"不也一樣受歡迎嗎?
且慢,容我先說明一下。
我說的帶引號的"男性",既指生理性別、自我認同,也指風格特色。這篇文章想呈現的是我觀察的現象,沒有任何批判的意思。我想反映的是:性別的刻板印象反而成為互聯網時代的商機,我們正身在其中,被互聯網操控我們的大腦,做出以為是"自主意志"的判斷。
世界風向的"去男性化",有生物、化學、文化等等層面。
決定生理性別的關鍵是第23組染色體,女性為XX,男性為XY(SRY基因),促進育成生殖器官。即使後天施行變性手術,染色體結構不會改變。另外,就是內分泌的荷爾蒙(激素)。男女都有雄性和雌性荷爾蒙,差別在於分泌程度。已經有科學家研究發現,現代人的飲食攝取,吸收或催生了較高的雌性荷爾蒙,比如吃了施打或增添生長激素飼料的家禽家畜、加工和精緻食品。結果,女性性早熟,8- 9歲來初潮月經;男性皮膚光滑,乃至乳房隆起。
生活中大量使用的化學產品,像是塑膠物、合成樹脂、殺蟲劑、清潔劑、化妝品、建築塗料…經由空氣、土壤、飲水、皮膚接觸等各種途徑,進入人體,也暴露在周遭,稱為"環境荷爾蒙"(內分泌干擾素, endocrine disrupting chemicals)。這種汙染對生殖的影響,表現在生育能力,男性精子質量及數量下降;女性不孕、易罹患子宮癌。
生理荷爾蒙、環境荷爾蒙,人們早有認識。今天我要談的是"互聯網荷爾蒙",或者互聯網的"荷爾蒙經濟"。
我在〈兩耳/兩腿之間〉(2018年10月20日,《聯合早報》專欄)裡,提過:1905年英國醫學家史塔林(Ernest Henry Starling, 1866-1927)為影響動物成長發育、新陳代謝的化學物質,命名" hormone",有"激活"和"奮起"的意思,中文翻譯成荷爾蒙或激素。荷爾蒙不限於生殖系統,但是我們很容易聯想到性。
"荷爾蒙經濟"在互聯網構成之前就已經存在,比如情色、特殊醫療行業。日本人一般不大吃動物內臟,帶有地域色彩的內臟燒烤,叫做"荷爾蒙燒烤"(ホルモン焼き),認為內臟富含血液和"可以保持青春的荷爾蒙",隱約指涉壯陽的祕藥。
過去的"荷爾蒙經濟"站在男性的性需求角度發財,如今互聯網荷爾蒙更偏向女性/女性化。一個網路零售商總結出的獲利公式是:"少女〉兒童〉少婦〉老人〉狗〉男人",也就是說,少女是消費主力,是市場競爭主要拉攏的目標客群。也有人反對這種"簡單粗暴"的畫餅方式,指出男性的"他經濟"有龐大的購買力,只不過不會直接在網路下單。還有,愛貓的喵星族也不甘不在消費鏈上。
觀察這個獲利公式,男性敬陪末座的原因,我認為是基於互聯網的特性:分享、轉發、討拍、炫耀、吐苦水、求關愛、抱團取暖…這些,全部合乎刻板印象的女性特質。如同麥克盧漢(Marshall McLuhan)說的"媒介即信息",網路社交媒體的組織結構,決定了我們放送的內容,以及後續的心理期待(按讚、表情緒),為什麼越沈迷網路的人越容易憂鬱焦慮?互聯網軟化了人們,生出一顆顆易碎的玻璃心!
也別忘了,很多家庭由女性主導日常購物,你不把消費者捧成少女,餵她們萌萌噠的美夢,下一秒就有別的白馬王子來迎接她(的鈔票)。白王馬子不需要威猛粗壯,只要"懂得愛我"。滿滿的"同理共感",被互聯網荷爾蒙激發創意。
"男性"去哪兒了?
在網上啊。
其中一個,在直播賣口紅哩!

部分內容刊2020年6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6/06

宅文化.無用.變現


Pikachu & Munch


從新加坡政府宣布熔斷(circuit breaker)措施的第一天,我就決定不計算日子, 不寫防疫日記。我不想提醒自己,已經/還有多少數字,我必須脫離“正常”的生活,被動地隨政策延長在家防疫。
武漢封城,我心繫友人,預想也許哪一天,我一樣會被要求足不出戶避難。我試著禁閉了幾天,不到一星期,我想走出透透氣。雖然打開窗,伸出頭,吹拂到臉上的暖風還行。
軟性的行動禁令發布後,我改變了心態。出門是"非如此不可"才採取的行動,出門戴口罩是"標配"。家裡的冷氣機滴水,維修商說這段期間他們不能工作。我一邊寫著下一本書,一邊聽水落在塑膠盆的答答聲。是的,你只能暫時習慣。
從"在外移動"轉為"向內探索",2019年的9場國際會議和20場學術文化講座,在2020年1月23日我在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演講之後,靜觀潛沈。
居家重讀《易經》,尤其是《東坡易傳》,思考動、靜、消、長、變、常…。其中之一,是互聯網發達形成的去中心、去主流、去單一價值觀的當下現象,加速我們直奔"後現代"。如果你還執迷於某個事物的"有用"或是"無用",沒有錯,和生理年齡無關,你只是太老舊,被甩到歷史的塵土堆了!
你還爬得起來的話,抹開頭臉身體的灰泥,揉揉眼睛,先看一看亮閃閃的大門,門上寫著"宅文化"。你想:這太簡單,我每天都窩在家裡,我就是"宅文化"一咖。
這不是傻,是無知。
只待在家裡當"馬鈴薯人"(couch potato)追劇,是輕鬆的休閒,配不上稱"宅文化"。"宅文化"一般指喜歡動漫、電子遊戲、網絡文學、二次元的人群所形成的生活形態和行為表現。東亞的"宅文化"最早興起於日本,おたく(お宅/御宅/otaku)本來是"您"的意思,有兩種極端的解釋,一是表示精通某種技能,比如擅長電腦高科技。一是沈浸於虛擬世界,甚至對現實社會有社交障礙/不願意和人交往。
"御宅"傳到韓國,發音變為"오덕후"(odeokhu),簡稱"덕후"。韓語的"오"有數字"五"的意思,於是隨著入迷的程度,有十、百、千等等的"덕후"。日語漢字的"宅"字讓華人以為是指居家,結果名詞的"宅"衍化出動詞的用法,比如"宅在家"。
本來比較小眾的御宅族群體,不一定都只待在家裡。像是動漫商展、cosplay聚會,都匯集了線上和線下的交流和消費。看似"無用"的交流和消費,如果懂得轉化,大有商機。網絡文學拍攝成爆紅影視劇,推動IP(Intellectual Property)產業的例子不用多說了,這裡談談遊戲市場。
會玩、玩出門道、玩成專家,通過商業化,消費者轉為創造者,就有可能致富。你看過熱愛樂高(LEGO)積木的美國律師內森.薩瓦亞(Nathan Sawaya ,1973-)的作品嗎?內森.薩瓦亞小時候爸媽不讓他養寵物,買了樂高給他玩,他把樂高積木組成一隻狗,一隻不會老死的寵物。後來他還把上百萬片樂高組合出令人驚嘆的3D造型,立體展示世界名畫,並且可以客製化作品,超級玩家晉身藝術家。
"少子化"會挫傷玩具營銷嗎?玩"盲盒"(blind box)的不見得都是小孩子。"萌經濟"掃遍家居、服飾、食品(好可愛的蛋糕啊),遊戲?當然是大餅。
遊戲有什麼"用"?喜歡求新變的老師,把桌遊融入教學。電子遊戲從單機到連線、手遊。互動性強的產品在防疫期間供不應求。電子競技催生出周邊產品設計和職業高手。2019年Epic Games的"Fortnite"(堡壘之夜,或譯要塞英雄)的比賽獎金有6442萬美元。我以前常聽長輩指責說:"只會貪玩,玩到可以出國比賽拿冠軍嗎?"
報告顯示:2019年中國游戲市場的實際銷售收入有2308.8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7.7%。6.5億游戲總用戶中,3億是女性。
現在趕緊加入玩遊戲?不必吧。
我想說的是:把繳"智商稅"的時間和金錢,投資在重新認識"用",正視遊戲思維、遊戲開發、遊戲產能等等,會是5G發散"宅文化"的職業新常態(new normal)。
熔斷(circuit breaker)結束了,繼續好好充電哪!

部分內容刊2020年6月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5/23

未來已經來了


Neil Harbisson's passport

互聯網、虛擬現實、腦機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這些,對你是高科技?還是生活日常?
每隔幾分鐘,就要滑一滑手機。玩電子遊戲的滿足感勝過談戀愛。天生色盲的內爾·哈維森(NeilHarbisson, 1982-),2003年起把芯片植入大腦,透過感應器辨識顏色。2004年,他說服英國政府,認可那根傳感天線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允許攝入他的護照照片,成為地球上第一個腦機相接的半機械賽博人(cyborg)。
如果你曉得網絡空間(cyberspace)、虛擬現實、人機結合,乃至於基因工程、人工智能,這些,都出現在36年前的科幻小說裡,你會不會驚訝於作者的"神預言"呢?
這位想像力超豐富的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 1948-),在還沒有互聯網的1984年,就發表了小說《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又譯《神經喚術士》)。書中構設的世界,人際溝通經由虛擬圖像的網絡連結,駭客透過神經攻擊電腦,故事影響了電影《駭客任務》(《黑客帝國》)和漫畫《攻殻機動隊》等作品。
威廉.吉布森在1999年接受媒體訪問時,淡化了他"神預言"的本領,表示:"The future is already here— it’s just not very evenly distributed".這句話一般譯作:"未來已經到來,只是尚未流行",可能比他的小說還廣為人知。
是的,未來已經來了,過去還未過去,當下的我們,彷彿處在彌散的狀態。
幾年前,我向即將入學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新生講話,引述了丹尼爾·H·賓克(Daniel H. Pink)在《未來在等待的人才》(A Whole New Mind Moving from the Information Age to the Conceptual Age)書裡提出的觀點,認為未來社會需要的人才有6個特點:
一、不只有功能,還重設計。
二、不只有論點,還說故事。
三、不只談專業,還須整合。
四、不只講邏輯,還給關懷。
五、不只能正經,還會玩樂。
六、不只顧賺錢,還重意義。
這些明顯適合人文學科發揮的特長,讓我充滿自豪地強調:科技再怎麼高度發展,你的前途仍然無可限量,你的未来,無可取代!這些當年聽我"信心喊話"的同學們,如今告別校園的畢業典禮延期,以及,面臨更切身的求職困境。未來,已經來了!快得出乎意料;突然的變化,叫人措手不及。丹尼爾·H·賓克的意見沒有過時,只是不夠用,不足以應對。
那麼,"後浪"們怎麼自救呢?看看賽博人內爾·哈維森如何克服缺憾,接受科技實驗,然後創造改變人們思維的賽博格藝術(Cyborg art),從中尋思啟發吧。
我以前只知道顏色經由電磁波傳導,在視網膜成像,通過視神經輸入大腦視覺中樞,依電磁波幅射的波長和頻率來識別。內爾·哈維森的經驗,顯示光線的電磁波震動可以被他頭上的傳感器(eyeborg) 轉換成聲波,再聽音知色,憑藉不同顏色的聲波來辨識出顏色,連一般人肉眼看不到的紅外線和紫外線都能解析。
內爾·哈維森用不同顏色的襪子"發出"的聲音,辦了場別開生面的音樂會。他將馬丁.路德.金和希特勒等名人的演講轉為層層迭進如曼荼羅的方形色塊,一幅幅彩麗斑斕的抽象畫。古人說的「詩是無形畫」,到了內爾·哈維森,聲色有形,大音成象。
已經到來的未來,尚未過去的過去,內爾·哈維森的天線,指向"轉換",開發自我,就是現在。

2020年5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5/09

四月的耶誕卡



他對著我叫“衣老師!”我愣了一下
哦,是給衣老師的外送物件。我打開欄杆縱橫的鐵門,接過沉甸甸的紙袋。
不用簽收。他戴著黑色口罩,黑色鴨舌帽,露出發亮的眼睛。
“衣老師再見!”他說。
“路上小心啊!”我說。
他邊轉身,邊點點頭。
很難得和送貨人員講華語,開門被叫"衣老師"的時候,還以為是學生上門了。紙袋裡有餅乾和飲料,是貼心的學生準備的,還有一張耶誕卡。熔斷(Circuit Breaker)期間書店沒有營業,家裡只剩這張卡片,希望老師居家防疫保重健康。
我立即眼眶一熱。
2020年的第一張耶誕卡,在四月。
熔斷措施延長到6月1日。友人見到李顯龍總理沒有再穿粉色襯衫,問我怎麼解讀總理的藍襯衫。
"警察藍。"我說。
很多國家的警察制服都是藍色系,警車頂閃鳴的是藍燈。如果你在街道邊看見塗了藍油漆線條,放心,那裡有警察。還有的地方便衣巡警衣著有明顯的藍線─"警察藍"象徵果斷行動,政府會對違反規定的民眾嚴格執法,加大防疫力度。
於是我足不出户,乖乖在家,連每一兩個星期去一趟的巴剎也免了。最近去的一次,想避開人群,特地讓鬧鐘喚醒,7點半出門。看來人同此心,在市場外的長龍等半個小時,量了額頭溫度,進入採買。有兩個青年志願者,一位華族,一位馬來族,向大家勸導,保持社交距離。到位在轉角的攤子還可以按地上的標記排隊購買食材,其他攤子之間本來走道狹窄,青年志願者只能在人群外高聲提醒。
網購的樂趣是發現以前沒注意的東西,可也真容易殺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天,一事無成。因為還沒弄懂購物的流程和安排送貨的時段,我才知道人家在網上說的「搶下單」是什麼意思。
這場瘟疫,打亂了許多計畫,取消了一些去年就安排的行程。雖然對方一定也都理解,不過總之是帶來不便。疫情初期,委婉拒絕時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小題大作。現在,"一動不如一靜"恰恰好,連該不該答應今年下半年的活動邀請都猶豫了。
世界運轉按下暫停鍵了嗎?唯一比預想還快節奏進行的,是《陪你去看蘇東坡》的大受歡迎。寫出三十年尋訪東坡行跡的心路和旅痕,交出一本深感"此生不虛"的作品,即使沒有"如釋重負",也宛若了卻牽掛。我甚至突發異想,萬一我不幸染疾,《陪你去看蘇東坡》的書後附錄了我的人生寫作大事記,留予讀者存知,不枉也。書初和讀者見面,陳文茜女士當天下午就在臉書"文茜的世界周報"介紹。她超強的閱讀力,快速和精準的掌握,使我驚訝佩服!全球陷於抵抗新冠病毒的低迷時期,她指出了疫情中讀東坡的心靈滋養,獲得熱烈回響。上架三天,書再版。二十天,書三刷。我和文茜女士素昧平生,是東坡因緣,承蒙她慨允,將臉書文字修訂予三刷書的序文。從未考過第一名的我,托福東坡,成為博客來網路書店暢銷書冠軍的作家。
"是疫苗,是解藥,是化苦厄為生機的能量。"我在書的三刷新序裡如此敘述東坡給我的啟發。當我避疫宅家,為眼前和未來的不確定而發愁,翻閱到東坡在海南島的心情:
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
是啊!我從台灣島移住星島,不能和學生面對面晤談,有如身陷孤島。然而地球70%面積是海洋,土地相連的各洲大陸也是一個個大島呀。我們本來就生存在各自的島嶼,做身心的島主,有了網路為交通工具,互相關心聯繫。比起古人,我們便利極了。
閤上那張四月的耶誕卡,我拭去眼角的淚珠,打開紙袋裡的餅乾,口裡和心中,滿溢甘甜。

2020年5月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4/25

宅在家,孵豆芽

 


            連續第三天,下午大約4點半,聽見鋼琴聲。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這麼ABC初級的鋼琴曲,彈琴的,是個剛開始學琴的小孩吧。
而且彈得很不流暢呢。
跟著琴聲哼唱,一閃一閃亮晶晶,流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掛在天上…(怎麼不讓我的小星星放光明哪?)─這個孩子,有沒有在認真好好練啊?
小星星掛在天上三分鐘左右就不亮了。
再聽見的時候是隔天同樣時間。
這一次,整首曲子彈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而且一樣只有主旋律,沒有伴奏。而且,後來反覆彈著同一串音符─"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這兩句的旋律是相同的,重覆,重覆…。
4月7日起,新加坡實行一個月的熔斷(Circuit Breaker)措施。有的媒體把Circuit Breaker翻譯成"斷路器",我想,用股票金融市場的熔斷機制,也可以解釋這種為了止損暫時阻斷的作法。知道食物和日常生活用品在熔斷期間仍然供應無虞,我不著急買菜,趕著去學校整理辦公室的物品。
學生的測驗考卷必須帶回家;前些天收到的巧克力必須帶回家;一個月不能再進學院大樓,我特地準備了旅行箱,想帶一些書回家。
《陪你去看蘇東坡》已經印製,4月7日上市。正在寫下一本書《春光秋波:看見文圖學》,這本書涉及的文獻和圖像材料從先秦《楚辭》到當代的漫畫、繪本,我應該帶哪些書籍和圖冊回家呢?
米白色的辦公室椅子底下裝了小輪,我雙手抵著兩邊的黑塑膠扶手,左右轉動椅子。小輪在地毯表面不順滑,我用臀部和腳底使力,移行的範圍還是很有限。星期六,沒有供應中央空調,我來回轉動幾下,就開始冒汗。
站起來環顧四壁的書,長舒了一口氣,難以決定"必須"。說什麼"斷捨離",對於書,我是萬萬做不到的呀!
幸好學期初就有心理和行動的準備,也許要網路授課,我摸索著幾種視訊軟件,和學生商量對策。我的課學生不到50人,熔斷之前照常上課。同學們都很配合,按照學校的規定,進教室之前掃瞄門上的二維碼登入。下課前拍合影做記錄。我把合影上傳到教學的網頁,那一張張微笑的年輕容顏,一個個可愛的手勢動作,2020年的春天,是在我們相聚的教室裡啊。
有在香港教書的學生直接視訊指導,博士生加入討論和演練,我的正式網路直播授課還算順手。切換畫面、分享螢幕、簡報讀取,三個小時中間休息兩次,維持和先前相近的課程節奏。比較需要分心照顧的是即時回應學生的文字留言,然後銜接回主題。大家都為用而學,現學現用,還是很開心。
全學期課程在網上互祝健康平安聲中結束。我宅在家,鄰居的鋼琴聲來敲我的心門。還是那一首"小星星",第三天。
還是只有主旋律。
Do Do So So La La So
Fa Fa Mi Mi Re Re Do
So So Fa Fa Mi Mi Re
So So Fa Fa Mi Mi Re
Do Do So So La La So
Fa Fa Mi Mi Re Re Do
速度不一。他/她,可能是用單指彈奏?不是小孩子?
第四天,我刻意下午四點半不做什麼事,歪躺沙發。
第五天,我走到陽台收拾晾曬的衣服,朝窗外張望。
沒有聲音。
小時候的我,頭大身瘦,被叫做"小豆芽"。防疫居家,"小星星"的音符豆芽孵化我,一閃一閃。也許,慢下來的節奏,沈澱的情緒,在時間的孵育後,會煥發新的思想光亮。

2020年4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