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5

宅在家,孵豆芽

 


            連續第三天,下午大約4點半,聽見鋼琴聲。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這麼ABC初級的鋼琴曲,彈琴的,是個剛開始學琴的小孩吧。
而且彈得很不流暢呢。
跟著琴聲哼唱,一閃一閃亮晶晶,流天都是小星星,掛在天上…掛在天上…(怎麼不讓我的小星星放光明哪?)─這個孩子,有沒有在認真好好練啊?
小星星掛在天上三分鐘左右就不亮了。
再聽見的時候是隔天同樣時間。
這一次,整首曲子彈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而且一樣只有主旋律,沒有伴奏。而且,後來反覆彈著同一串音符─"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掛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許多小眼睛"…這兩句的旋律是相同的,重覆,重覆…。
4月7日起,新加坡實行一個月的熔斷(Circuit Breaker)措施。有的媒體把Circuit Breaker翻譯成"斷路器",我想,用股票金融市場的熔斷機制,也可以解釋這種為了止損暫時阻斷的作法。知道食物和日常生活用品在熔斷期間仍然供應無虞,我不著急買菜,趕著去學校整理辦公室的物品。
學生的測驗考卷必須帶回家;前些天收到的巧克力必須帶回家;一個月不能再進學院大樓,我特地準備了旅行箱,想帶一些書回家。
《陪你去看蘇東坡》已經印製,4月7日上市。正在寫下一本書《春光秋波:看見文圖學》,這本書涉及的文獻和圖像材料從先秦《楚辭》到當代的漫畫、繪本,我應該帶哪些書籍和圖冊回家呢?
米白色的辦公室椅子底下裝了小輪,我雙手抵著兩邊的黑塑膠扶手,左右轉動椅子。小輪在地毯表面不順滑,我用臀部和腳底使力,移行的範圍還是很有限。星期六,沒有供應中央空調,我來回轉動幾下,就開始冒汗。
站起來環顧四壁的書,長舒了一口氣,難以決定"必須"。說什麼"斷捨離",對於書,我是萬萬做不到的呀!
幸好學期初就有心理和行動的準備,也許要網路授課,我摸索著幾種視訊軟件,和學生商量對策。我的課學生不到50人,熔斷之前照常上課。同學們都很配合,按照學校的規定,進教室之前掃瞄門上的二維碼登入。下課前拍合影做記錄。我把合影上傳到教學的網頁,那一張張微笑的年輕容顏,一個個可愛的手勢動作,2020年的春天,是在我們相聚的教室裡啊。
有在香港教書的學生直接視訊指導,博士生加入討論和演練,我的正式網路直播授課還算順手。切換畫面、分享螢幕、簡報讀取,三個小時中間休息兩次,維持和先前相近的課程節奏。比較需要分心照顧的是即時回應學生的文字留言,然後銜接回主題。大家都為用而學,現學現用,還是很開心。
全學期課程在網上互祝健康平安聲中結束。我宅在家,鄰居的鋼琴聲來敲我的心門。還是那一首"小星星",第三天。
還是只有主旋律。
Do Do So So La La So
Fa Fa Mi Mi Re Re Do
So So Fa Fa Mi Mi Re
So So Fa Fa Mi Mi Re
Do Do So So La La So
Fa Fa Mi Mi Re Re Do
速度不一。他/她,可能是用單指彈奏?不是小孩子?
第四天,我刻意下午四點半不做什麼事,歪躺沙發。
第五天,我走到陽台收拾晾曬的衣服,朝窗外張望。
沒有聲音。
小時候的我,頭大身瘦,被叫做"小豆芽"。防疫居家,"小星星"的音符豆芽孵化我,一閃一閃。也許,慢下來的節奏,沈澱的情緒,在時間的孵育後,會煥發新的思想光亮。

2020年4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4/11

穿粉色襯衫的總理

《源氏物語繪卷》局部(德川美術館藏)


不意外地,李顯龍總理在4月3日發表控制新冠肺炎疫情的全民講話時,和2月8日、3月12日的講話一樣,穿了粉色的襯衫。
心理學家麥拉賓(Albert Mehrabian)指出:人們在接收信息時,55%來自視覺;38%來自聽覺;7%來自語言。在觀眾還沒有進入總理講話的核心重點時,先看見了他的表情和穿著,占螢幕大部分畫面的粉色,給你怎樣的印象呢?
早在2015年,已經有網民注意到李總理經常穿著粉色襯衫,在總理面簿上詢問。李總理答覆說,這是電視製作人的決定。我想,攝製節目的製作人應該懂文圖學吧。
把一個人的表情、肢體動作和服裝都當成"文本"來解讀,生活中處處有樂趣。觀察世界各國政要名人,你會發現:美國總統特朗普偏好繫紅色領帶;英國伊麗莎白女王的服飾色彩明亮,帽子、雨傘和全身套裝同一色系,黑色皮鞋。還有人串聯了威廉王子和凱特王妃的形象集錦,兩人好多張照片的穿著、姿勢、角度都"致敬"了父母查爾斯王子和黛安娜王妃。這些,都值得玩味。
而各國領導人中,最能"駕馭"粉色的,我覺得只有李總理,尤其在如今的非常時期。
所有顏色裡,粉色是比較微妙,詮釋空間很大的顏色。萊麗•斯蒂爾(Valerie Steele) 在《粉紅:一個龐克、俏麗、強有力顏色的歷史》裡提到粉紅色的雙重性格─可以是少女心的可愛浪漫;也可以表現叛逆不羈。所以我要說"駕馭"粉色,不是被顏色定義,而是給顏色意涵。
回顧粉色的性別符號化過程,東西方文化在20世紀中葉之前,都沒有將粉色歸為女性專用。山脇惠子《52種顏色的歷史冷知識》裡,舉了紫式部小說《源氏物語》裡《花宴》的例子,說男主角光源氏參加藤花之會的裝束是「櫻粉色彩紋中國薄綢常禮服,內穿一件葡萄色襯袍,拖著長後裙」,半透明的綢紗映襯著粉配紫,吸引全場的目光。我們看《紅樓夢》裡,賈寶玉也常穿粉紅色加銀朱調和成的銀紅襖子和衫子。14世紀的宗教畫上的小耶穌穿著粉色袍衣,聖潔天然。Pink本來是花的名字,17世紀才用來指稱顏色。粉紅色被認為像稀釋的血液,有英雄氣概,受到男士喜愛。18、19世紀的西方藝術中常用粉色烘托華貴的氛圍。
20世紀初,美國的百貨公司想要依性別為商品的顏色定位,他們選定了藍色和粉色,主張"藍色優雅,適合女性;粉色剛強,適合男性",這種論調一度被一些商家接受。但是也有對藍色和粉色的性別特質採相反觀點的商家。Jo B. Paoletti《粉色和藍色:美國女孩男孩的區別色》認為,"粉色屬女性;藍色屬男性"的畫分是到了1980年代才普遍,父母在寶寶出生前能夠知道性別,方便準備嬰兒用品,並且希望孩子從小認同自己的性別角色,強化了顏色和性別的關係。
這麼說來,我們覺得粉色"看起來溫柔",是社會文化給予我們的心理暗示和思維定式,其實是錯誤的嗎?色彩究竟和"力量感"有沒有關係?
亞當•奧爾特的《粉紅牢房效應:綁架思維、感覺和行爲的9大潜在力量》舉了幾位心理學家的色彩實驗,證明人在長時間觀看粉色的物品,比如對照看藍色和粉色的紙張,看粉色的紙張以後承力度較弱。把暴躁的犯人關進漆成粉紅色的牢房,15分鐘之後情緒逐漸平靜,瑞士、美國的部分監獄已經實行這種顏色輔助管理的措施。
紅色在人眼可見光譜中波長最長,可視距離最遠,因此被用來做為交通號誌燈的禁止功能。紅色引起的視覺衝擊使人容易高昂亢奮;相反的,紅加了白而形成的粉色卻能使心跳和緩,肌肉放松。粉配紅,就是4月3日李總理講話時的圖像語言。粉色襯衫象徵鎮定、安撫和療癒─國家物資儲備充裕,人民不必緊張搶購囤積。紅色領帶表達果斷、積極、團結─採取必要的行動,關閉部分場所,阻絕新冠病毒傳染,同舟共濟。
穿粉色襯衫的總理,那粉,是新加坡國旗融和的顏色。

2020年4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3/28

帽子

1984年楊牧接受台大中文系班刊《風簷》專訪(劉慧華提供)

詩人站起來
走出了一段搖晃的絕句
穿過泥濘的南方之港
在雨收雲散之際
戴上了他的帽子

被砍下頭顱的瑪麗皇后們
赤身跪於
水光中
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影子

那麼
就讓鷺鷥的青眼
凌空盤旋
回望欄杆曲折處
戴上帽子的詩人

那年,楊牧老師從中央研究院文哲所榮退,久未寫詩的我,班門弄斧寫了這首我稱為"雜句"的〈帽子〉送別。他經常戴著一頂卡其色的漁夫帽,乘坐同事的車,遺忘在車裡。聚餐結束,我們陪他在一樓大廳聊天,師母幫他去地下停車場取帽子,他不喜歡電梯和地下室之類的密閉感。
他向來寬宏,對年輕的寫作者多所鼓勵提攜,但那年的我,已經不是文藝少女;我們在學術機構工作,他是我的主管,得到他回覆說:"妳應該多寫,很好啊!"我壓抑創作的心,瞬間崩潰。知道有人,而且是你敬仰的人,把你的寫作當一回事。
從楊牧先生、王(靖獻)所長,到楊牧老師,和他認識的三個階段,三十多年,不變的是對文學的堅持。
第一次見面的日期和內容清楚記載在我主編的台大中文系班刊《風簷》─1984年3月21日,我和來自馬來西亞的慧華、來自香港的俊強一起去楊牧先生的研究室採訪。剛過完半年新鮮人生活,我們對文學創作的憧憬被他點明:詩人下筆要冷靜清醒,才能有好的結構,表達出複雜的情感。"只求在創作過程中有一點啟發性的成績讓別人也撿起來共同努力。"他這樣期許文學的樂土。
2004年,我榮獲中央研究院年輕學者研究著作獎,王所長主持我的研究成果發表會。他的開場白直指我的講題意趣─"瀟湘八景之畫意與詩情","詩情畫意"是一個俗套的詞,把"詩情"和"畫意"前後對調,"畫意"和"詩情"就有了靈性。結束時,他呼應了我談的山水與禪意,世間萬象空幻,藝術家卻要極力描摹,讓我們相信那是真的,他笑說:"所以詩人都是騙子!"
對文字的敏銳是詩人的天性,在學術寫作上一以貫之,他的演講"武宿夜前後"讓我見識到文學創作和學術研究的抗衡及和解。他研究敘述武王伐紂的偽古文《尚書》〈武成〉,既然已經知道〈武成〉是後人編織的欺騙東西,再殫精竭慮去考證文獻,豈不荒謬?他用反英雄的〈武宿夜組曲〉詩作,逆取英雄題材,思量著準備上戰場的士兵們的心理狀態。我想,詩人和史家沒有哪一方能否認騙子的角色,故事可能虛構,戰爭的"血流漂杵"可能誇張,好大喜功、貪生怕死卻是真實的人性。
我到南洋理工大學任教時,便曉得楊牧老師是中文系的國際顧問。2014年,我主持"台灣文化光點計畫",介紹余光中、鄭愁予等詩人,想邀請楊牧老師來新加坡。
他說:"新加坡我只認識妳啊!"沒去過新加坡,就在馬來西亞新山遠遠望過。他把電話轉給師母,師母說好,勸勸他,又說妳知道老師不愛動。過了幾天,我再詢問,老師說:"以後吧。"
隔年,我還是舉辦了楊牧詩歌欣賞會,放映他的紀錄片"朝向一首詩的完成"。我說這次沒請到楊牧老師來,下次我再試試。
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呢?楊牧老師乘著他的詩〈雲舟〉,在師母的朗讀聲中遊走了。詩人,還戴著那頂帽子嗎?雨收,雲散。

楊牧〈雲舟〉 
 
凡虛與實都已經試探過,在群星
後面我們心中雪亮勢必前往的
地方,搭乘潔白的風帆或
那邊一逕等候著的大天使的翅膀
 
早年是有預言這樣說,透過
孤寒的文本:屆時都將在歌聲裏
被接走,傍晚的天色穩定的氣流
微微震動的雲舟上一隻喜悅的靈魂
  
楊牧〈武宿夜組曲〉

1
一月戊午,師渡于孟津
 
2
只聽到雪原的鐘鼓
不停地喧噪,而我們
已經受了傷
樹也受了傷,為征伐者取暖。惟有
征伐自身不惋惜待涉的河流
兵分七路

這正是新月遊落初雪天之際
我們傾聽赴陣的豐鎬戰士
那麼懦弱地哭泣
遺言分別繡在衣領上,終究還是
沒有名姓的死者――
孀寡棄婦蓺麻如之何?當春天
看到領兵者在宗廟裡祝祭
宣言一朝代在血泊裡
顫巍巍地不好意思地立起

3
莫為雄辯的睡意感到慚愧
慚愧疲勞在渡頭等你
等你沉默地上船蒼白地落水
落水為西土定義一名全新孀婦
孀婦
  莫為凱歸的隊伍釀酒織布


部分內容刊2020年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3/14

蘇洵求子

四川眉山蟆頤觀蘇洵求子處(衣若芬攝)

【聽聽看】



四川眉山東邊,渡過岷江有座蟆頤山,山上的蟆頤觀又叫重瞳觀,據說始建於唐代,目前見到的是明清修建的格局。我在殿宇附近看到"蘇洵求子處"、"蘇洵手植樹"的丹書石碑,覺得挺訝異,不知道是什麼故事?
關於蘇東坡出生的傳說,比較著名的是南宋張端義《貴耳集》裡記載的:
蜀有彭老山,東坡生則童,東坡死復青。
還有南宋謝維新《古今合璧事類備要》記載:
蘇洵生蘇軾、轍,以文章名,其後二子繼之,故時人謠曰:「眉山生三蘇,草木盡皆枯。」
這兩條資料都為突顯東坡的靈氣特秀,說他吸取了天地的精華而生。東坡生於農曆12月,那時天寒地凍;去世於農曆7月,那時盛夏蒼莽,彭老山的草木隨季節枯榮,好像也合理─這當然是和古人抬槓的話。不世出的人才,需要有非凡的事蹟來幫襯他的偉大奇俊,看來和大自然抗衡最能增加他的英傑功力。
人的生死影響家鄉草木的枯榮,那畢竟還是帶著原始樸素的"天人感應"色彩。東坡是肉身實骨,父母所生,程夫人懷孕時,曾經夢見一位高個子一隻眼睛失明的僧人來家裡,這牽引東坡前身是五祖戒禪師的故事,暫且不細談。和蟆頤觀產生聯繫的是蘇洵膜拜張仙求子。
蘇洵有一篇文章〈題張僊(仙)畫像〉:
洵嘗於天聖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觀无礙子卦肆中見一畫像,筆法清奇,乃云:「張仙也。有感必應。」因解玉環易之。洵尚無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數年,既得軾,又得轍,性皆嗜書。乃知真人急於接物,而无礙子之言不妄矣。故識其本末,使異時祈嗣者於此加敬云。
"天聖庚午"是仁宗天聖八年,公元1030年,蘇洵22歲,和程夫人結婚3年,生有一女,不久夭折。玉局觀在成都,蘇洵用玉環換了一幅卦算館的張仙畫像,每天早晨虔誠燒香膜拜,終於有了兩個愛讀書的兒子。
我們不知道這靈驗的張仙是何許人,蘇洵的文字也沒有形容張仙的形貌長相。從他的敘述可知,他是先被畫像的"筆法清奇"所吸引,才從店主人无礙子那裡知曉這像主是張仙,"有感必應"。可以向張仙祈求的不一定是生子,而生子恰是蘇洵那時的願望,他求子得子,題寫畫像記事。
"送子張仙"的來歷有幾種說法,一說是後蜀末代君王孟昶。花蕊夫人張掛亡夫孟昶的畫像,宋太祖問她所拜何人?她說是送子張仙。另一說是五代張遠霄。蟆頤觀殿前明代成化十三年(1477)的石刻碑記依稀可讀,內容說雙眼裡有四個瞳子的四目仙翁賣給張遠霄竹弓和鐵彈,讓他為人除疫避害,並認為蘇洵題寫的就是"張仙挾彈圖"。
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受古人生兒子"懸弧"的影響,弧就是弓。《禮記.內則》:「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女子設帨於門右。」生兒子便在門的左邊掛弓;生女兒就在門右邊掛佩巾,叫"懸帨"。"弓"加"長"為姓氏"張",挾彈的"彈"和誕生的"誕"同音,於是就有"張仙挾彈"的形象。
我覺得張仙保祐的是生兒子,他挾帶的"彈"還有指涉睪丸的意味,你看韓國傳統習俗,家裡生了兒子的話,要在門上掛草編的禁繩,禁繩插著辣椒,不也象徵男性生殖器嗎?
東坡有個長他兩歲的哥哥,不幸5歲就夭折了,蘇洵在〈題張僊(仙)畫像〉裡完全沒提這個名叫"景先"的長子,兩個優秀好學的兒子已經讓他心滿意足了。別以為蘇洵只愛兒子,東坡的姐姐八娘婚姻不幸福,死於青春年華,蘇洵憤怒哀傷,不惜與八娘的婆家決裂,盡管那是妻子的娘家。
一個27歲才甘願從體制外的遊歷山川、結交八方,轉向讀書科舉的男人,考運不如自己的兩個兒子,心中如何五味雜陳?蘇洵和兒子並稱"三蘇",在歷史的地位總是以身為兩個成材的兒子的父親被人認識。他拜的張仙賜給他兒子;他的兒子聲名使得張仙的神力廣大。張仙如果是張遠霄,他花三百千向四目仙翁買的竹弓和鐵彈,真是回報率很高的投資啊!

2020年3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20/02/29

愛我還是害我

古代科舉考試模擬(衣若芬攝於上海中國科舉博物館)


很多人都讀過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吧。這篇自創典故的考試論文,因為主考官歐陽脩的"多心眼",以為是門人曾鞏寫的,想要避嫌,故意判了個第二名,讓蘇軾好生冤枉啊!
〈刑賞忠厚之至論〉常見於許多文章選本裡,最著名、影響最大的是清代的《古文觀止》。語文老師教這篇文章的時候一定會講這個故事,我也不例外。可是故事從我口中說出以後,愈來愈覺得不對勁,好像這裡面戲劇似的高潮結束,反而生出許多的空虛。
再來看一看故事最經典的敘述,蘇轍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論刑賞〉指的就是〈刑賞忠厚之至論〉,是嘉祐二年(1057)禮部省試的考題。閱卷官梅堯臣(聖俞)批閱蘇軾的文章,認為筆法很接近歐陽脩主張的暢達自然風格,於是請歐陽脩看。歐陽脩猜不出考生是誰,因為宋代科舉考試實行試卷糊名彌封和謄錄制度,看不到考生名字也認不出筆跡。
歐陽脩很早便認識曾鞏,1042年他寫〈送曾鞏秀才〉安慰落第的曾鞏,婉惜曾鞏的文章得不到考官的欣賞,歐陽脩為他抱不平,認為天下只有他了解曾鞏文章的優點(自信滿滿)。
那年蘇軾22歲,曾鞏39歲。在那之前的五個月,蘇軾剛通過科舉考試的第一關,獲得第二名。說來蘇洵為兒子的前途可真是煞費苦心。他寫信給在成都做官的張方平,極力推介兩個兒子,希望經由張方平結交歐陽脩和富弼。而且可能靠著張方平的關係,他們沒有在家鄉參加第一關的發解試,而是千里迢迢進京,利用京師取解名額比較多的優勢,以"寄應"的辦法入開封府試。
打鐵趁熱,蘇軾和弟弟繼續在京師備考第二關禮部省試,考試類型包括策、論、詩、賦和墨義。我們可以在蘇軾和曾鞏的文集裡找到他們的文章,對照開篇,看看歐陽脩為什麼會"看走眼"。蘇軾的文章說:
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吁俞之聲, 歡忻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
蘇軾是用說故事的方式,先布置一個宏大的歷史背景,那些古代的賢君都是怎樣對待百姓的呢?用"何其"帶有疑問(如何)和感嘆(怎麼那樣)的語氣來吸引讀者的好奇。接著把"賞"和"刑"對舉,用動態的"詠歌嗟嘆"、心情的"哀矜懲創",加上"吁俞"的聲音陪襯,然後用典籍回應開篇的設計,表示以上所述都是可驗證的。
曾鞏寫道:
《書》記皋陶之說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釋者曰:“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也!”夫有大罪者,其刑薄則不必當罪;有細功者,其賞厚則不必當功。然所以爲忠厚之至者,何以論之?
文章裡有很多典故,姑且不細講,只看他的章法。劈頭先來掉個書袋,這一招很危險,萬一背記得不全,馬上會被拆穿。蘇軾就很巧妙地把用典引文藏在文章後面,其實他背錯的才多呢。曾鞏的寫法就是後來明代八股文的標準範式,先破題,再逐一申論。八股文不討喜,就是擺道理,沒懸念嘛!
蘇軾的文章搏眼球,可惜歐陽脩的心態太微妙─他是想提拔曾鞏的話,何不秉公處理?還是他想保護自己?
蘇軾是在單科"論"的那一場考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不是曾鞏呢?結果不是。整個省試五科合計的成績,第一名叫李寔,蘇軾呢?不是第二名,是全部合格的388位考生之一。曾鞏呢?排名比蘇軾還後頭─歐陽老師,您這是愛我還是害我啊?


2020年2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