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6

薇薇作詩

台灣輔仁大學同學於南大中文系展演詩詞吟唱(王欣慧老師攝影)。


薇薇前幾日作了幾首詩,引起一陣騷動。這年頭,寫現代白話詩都不簡單,何況薇薇寫的是舊體詩。
我不曉得為什麼新穎摩登的薇薇要作舊體詩,讀了之後,倒也文從字順,雖然吹毛求疵的話,能夠挑出一些押韻不協、字辭老套的缺點。且看她的〈落花〉詩:
紅濕胭艶逐零蓬,一片春風細雨濛。燕子不知無處去,東流猶有杜鵑聲。
這是一首平聲起的七言絕句,也就是第一句的格律是「平平仄仄仄平平」。「濕」字和「逐」字用現代漢語讀來是一聲和二聲,在舊體詩的規範裡是入聲字,也就是帶有P,T,K尾音,屬於仄聲,用中國南方的方言一讀便可分曉。概括地說,就是「逐」字格律對了,「濕」字用得不對。
我這樣計較,何必呢?薇薇初試啼聲,何況,「她」並不是真的人。
前幾年網上就有寫詩的程式,比如「藏頭詩產生器」,填入幾個字,程式就把那幾個字依照要求,放在句首、句中,或是句尾。用「南洋風華」為例子,系統產生的詩是:
南山憶昨夜涼風,
洋洋莓苔生何如,
風雨晴天明月色,
華空餘年年來無。
「南洋風華」四個字都排在每一句第一位了,可是整體沒有詩意,重覆字太多,用「洋洋」形容「莓苔」也不貼切。
2011年台北詩歌節推出了「詩的自動販賣機」,人們可以依主題選擇想要寫作的詩類型,並依指示回答問題,填寫關鍵詞,就能製造出一首白話詩。我玩的是2012年「加強版」,請看販賣機自動生成的「曖昧詩」,題目是〈微悟〉:
我仍記得藍色襯衫
水草般纖維
在你胸骨上方
微微露出一點松樹
圖書館黃昏且永恆
燈與桌子
牆外有時閃過花
我們坐一襲充滿了
對方的蜂蜜
各位,可知所云?人稱日本漢詩有「和臭」,「臭」不是臭味,而是「習氣」的意思,讀作「xiù」;我看這種電腦製作的詩,就有「機器臭」,一看就辨識得出沒有「人性」,通不過「圖靈測試」。
薇薇呢?北京清華大學語音與語言實驗中心網站宣布,她能作25首詩,而且幾可「亂真」。重讀她的〈落花〉詩,字句含意連貫,前後呼應,可以說帶有詩意了。
薇薇作的詩以寫景為多,近似流行於南宋晚期的白描筆法,可以避開思想和抒情不足的缺點。我覺得特別有趣的是,薇薇其實是作詩的人工智慧程式,並不是個有型體的機器人,實驗人員卻為這款程式取了一個女性化的人名,比谷歌人工智慧「AlphaGo」還富有遐想的氛圍。
《紅樓夢》裡,林黛玉教香菱作詩,香菱一股為詩著迷的瘋魔;薇薇不是香菱,更不需要倚靠詩歌化解人生的悲情。
中國薇薇能作詩,日本的人工智慧則能寫小說。目前已經製造出了四部小說,其中一部作品名為〈電腦寫小說的那一天〉,真是妙題。科學家把文學創作歸納分解成單位元素,讓電腦系統記憶、排列、組合,然後輸出。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現在,薇薇「不會吟詩也會作」了。
上個月接待了來自台灣輔仁大學的師生,在南大中文系展演詩詞吟唱,讓初次接觸古韻新聲的同學們一飽耳福。也許,不久的將來,薇薇不但能作詩,還能吟唱起來哩!


2016年 4月 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4/09

南洋風華會素韾

和南洋理工大學同仁及同學雀躍於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前


"有缘,既要随缘,也要惜缘.你既然有缘能够来到这个南方的NTU,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好题目,写一本书,留下一份难得记录和美好记忆,对前后人和自己,都是美事一件,何乐不为?"

多年前,我出於對所任教的大學校園歷史好奇,讀到《聯合早報》上一篇杜南發先生的文章,心想:這就是我想請教的人!南發先生畢業於南洋大學中文系,任職於報業,有親身的經歷,也有宏觀的視野;不但是新加坡華文教育的「過來人」,更是具有前瞻思想的「現在人」。
冒昧向南發先生詢問,沒想到他已經注意到我發表過的文章。在南發先生的鼓勵之下,從北邊的台灣大學(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到南方的南洋理工大學(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的兩個NTU,我珍惜著天賜機緣,持續探索著新加坡的文史藝術。
在新加坡歡慶建國金禧的2015年,我的心得、感想以及發現匯聚成三本書,因緣巧合同年完成,這都要感謝當時南發先生給我的電郵裡的一番話,使我銘記,並且付諸實現。
2015年完成的三本書,分別是主編15位漢學家的職涯人生的《學術金針度與人》(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散文集《北緯一度新加坡》(台北爾雅出版社),以及《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新加坡八方文化創作室)。這三本書,一是回想個人志向的選擇;一是書寫異國生活的體會觀察;較為特殊的,是《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集合了10篇研究論述和7篇學術短文,有別於我的其他學術專書,我將其定位為「文集」,內蘊著我在新加坡的認識之旅。
認識這個地方,以前人的足跡為路標。從19世紀末的清廷第一位新加坡總領事黃遵憲,到21世紀杜南發先生的訪古追雪,他們都曾經(和已經)身處南洋,薰染於中華文化的春風中,散發芬馨。
「跨界」是本書的主軸。島國新加坡因區域、地理、族群的天然條件,形成易於「跨界」的現象。「跨界」的形態,可以包括:
人身的移動:例如從中國南來的徐悲鴻、崔大地、淩叔華、潘受等人,在不同時期參與新加坡文教藝術的發展。先驅畫家劉抗等人的峇里島寫生,開啟了南洋畫派的風格。
藝術類型的多元:例如作家蘇雪林、鍾梅音的繪畫藝術。女詞家呂碧城的書藝。書法家潘受早年提倡白話文學,中年以後寫舊體詩。畫家葉之威的油畫題寫甲骨文。
文化生產的文字與圖象融會:例如新加坡《叻報》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廣告,東亞報紙上的永安堂虎標藥品廣告。
本書涉及的人物也多有所交會──徐志摩和徐悲鴻早有對於繪畫的論爭;贊助徐悲鴻的黃曼士任職於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潘受曾任《叻報》編輯,接待過徐悲鴻畫作《放下你的鞭子》的像主王瑩;淩叔華是徐志摩的好友,她由蘇雪林介紹才到南洋大學授課;淩叔華因為崔大地而造訪檳城;鍾梅音移居新加坡時,蘇雪林正執教南洋大學,鍾梅音借住過南大宿舍;張荔英和劉抗、鍾泗濱同為南洋美專的老師……這些絲縷纏繞的關係,連結了大陸、台灣、馬來西亞和新加坡。
而我,也是跨界渡洋而來,從過去研究古代的東北亞,向現當代的南方觀看,穿針引線,希望編織不同時期的圖景。用現地考察的方式,探看徐悲鴻作畫的「江夏堂」、蕪湖王瑩故居、南潯張荔英老宅,更時常於日日行走的南大校園,想像昔往的書聲文風。
由衷感謝杜南發先生為本書作序,多所溢美。序文解開我在日本福岡亞洲美術館看到另一幅張荔英的《北京風景》的疑惑。謹謝台灣成功大學蘇雪林研究室、廣洽法師紀念館永光法師、郭振羽教授慨允刊登圖片。
本書的封面尤具意義,鍾梅音女士的千金余令恬女士授權使用鍾女士的畫作《天堂之鳥》,崔大地先生的高足吳耀基先生題寫書名「南洋風華」,兩位前輩的藝文風格傳展於斯。
承蒙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獎助出版,讓一個南洋研究的新鮮人交出初步的成果。本書附錄我在新加坡的重要記事,其中隱含不及一一具名致意的新加坡友人、師長、學生、讀者、演講會的聽眾們,謝謝各位接納並祝福了我。
風華無限,情緣南洋。

***
衣若芬 《南洋风华: 艺文·广告· 跨界新加坡》 新书发布会
日期:2016年4月17日 (星期日)
时间:下午2时30分 至4时30分
地点: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总馆)5楼Possibility Room
報名:xwlau@wspc.com.sg
 64665775 ext 248

***
2016年4月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3/26

同志變女神

福建紫陽書院與朱熹像
聽一聽




在新加坡,不管是大學食堂還是巴剎菜市場,我常被叫「小妹」。這裡叫的「小妹」,不是餐廳服務生的意思,而應該是指「年輕女性」吧?以我的年齡,被叫「小妹」,或許要當是恭維了,可是我沒有沾沾自喜。為此,我寫了一篇〈我不是小妹〉的散文(收錄在《北緯一度新加坡》書中)。
稱謂顯示的人際網絡,尤其是家族輩份親疏和父系、母系的血緣關係,對目前家庭人口較少,宗族往來較不頻繁的現代人來說,是一些難學會、難記得的專有名詞。假如一竿子都網羅在一圈裡,大家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貼相同的標籤,就簡單乾脆多了吧?
1997年,我第一次參加大陸召開的學術研討會。
和1990年首度「出國」就是「歸國」一樣,在那次「國際」研討會上,我是「國內」的「海外學者」之一。
動輒一兩百人的學術會議,初見世面的我還不習慣,認識的師長朋友也很少,只想安全地躲在人群中。不過那時與會的女學者很少,很容易就被注意到。聽說有「台灣來的同志」,好奇者來敲房門要求認識,詢問祖籍和近況,一會兒,我就成了「小衣同志」。
被「小衣同志」、「小衣同志」地呼來喚去,那時的大陸,「同志」與「同性戀」之間應該是毫無關聯的。
有的時候在會場,主持人會稱大家「各位代表」。我不清楚別的學者怎麼樣,他們可能真的是被所屬單位遴選出來,他們「代表」背後的某個群體,而我卻不「代表」我之外的任何人。
入鄉隨俗,在我宣讀論文時,也拗口地向「各位代表」請安。
後來發現,這「代表」可不能小覷,我雖不完全符合大陸統稱「無知少女」的條件,至少是個「無黨派」、「知識分子」、和「女性」;我不是「少數民族」,但在學術會議的場合總是外來的「少數份子」,會被主辦單位指定「代表」來自的地區。
為了研究「瀟湘八景」,我特地去湖南永州參加柳宗元研討會,以便一探瀟湘之美。從桂林坐火車去永州,由於聽不到車上廣播,也沒見到其他乘客,我一直不敢好好坐著,每進一站,便趴在打不開的車窗東張西望,生怕坐過站。
中午抵達永州,在車站外攔出租車,聽了我要去的地點,沒有一位司機願意載。一位彪形大漢跨坐在機車上,對我說:「上來吧!妳要去的地方封橋了,汽車上不了的。」
把行李箱綁在他的機車後面,我一手扶著隨時可能掉落的行李;一手抓住車椅橫桿,危危顛顛,將信將疑,被他載上路。果然,必經的一座橋前面架設了拒馬,機車左拐右彎,小心翼翼繞過拒馬,駛上橋面。
我問他:「為什麼封橋?」
他大聲回答:「妳要去的地方在開大會!」
我說:「開會?會議早上已經開幕過了!」
「是聽說開幕過了,可是還有海外代表沒到哩!」他說。
我正在納悶。他補充道:「還是個台灣代表咧!」
我「代表」了台灣。任職新加坡後,我又「代表」了新加坡,怎能不戰戰兢兢?
「小衣同志」的稱呼近十年絕響了,大家彼此尊稱「老師」。「老師」比等級性質的「教授」通用,剛取得博士學位的博士後研究人員也可以叫「老師」,好像又有一番平等的意味。
我在大學時便聽長輩稱別的老師「先生」,而且不分男女。所以我們稱「齊邦媛先生」、「林文月先生」。「先生」感覺古雅,女性的「先生」更感崇敬和知性。最近,「先生」的稱呼在大陸的古典文學界也時有耳聞。
和「先生」的復古風氣同時的,還有網路上發明和流行的名詞。學術場合被要求合影時,聽到青年學者稱我「女神」,「受寵若驚」!「女神」比「先生」更加恭維,也更加令我不知所措。
同志變女神。未來,還有什麼新奇等著我呢?


(2016年3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3/07

你想做什麼?




一部介紹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的宣傳預告片,在facebook推出之後,三天之內,被分享超過340次,已有超過1萬8千個觀看次數。
網路的迅速和強大散播力量,讓製作影片的團隊小小"網紅"了一下。連我這位"發起人",也受媒體邀約採訪。
記者問我,為什麼拍這段影片?
學生們用影片記錄活動和表達想法,是現在經常使用的方式。過去在南大中文系的社群媒介裡,也都屢次展現。不同的是,這次攝製組的同學大部分是今年四年級的應屆畢業生,頗富情懷。其中有兩位具備拍攝電影的專業技能和經驗,從編劇到演出,全部由學生們操辦。
「讀中文系沒前途?」「新加坡華文不重要?」影片從五個角色引發了一些話題,自我解嘲,以及自我顛覆,試圖和觀眾一起思考,得到了熱烈的回應,我看著看著,也笑出了淚花。
影片完成時,恰好是大學開放日(Open House)的前幾天,於是我們在片尾加上了歡迎大家來校園參觀諮詢的文字。
我在大學開放日在中文系的櫃台前「站崗」過好多年,注意到逐年的變化。最鮮明的是: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提出的問題從「中文系都學什麼」,轉向「中文系畢業後做什麼」。
關於「中文系都學什麼」,最擔心的是要學古文,要背誦很多很難的字詞詩文,要記得中國所有朝代的歷史……。也就是說,大家關心的是南大中文系的「產品」,以及使用、操作「產品」的方式、過程和「親善度」。
「中文系畢業後做什麼」的疑慮,則是朝「產品功能」的方向發展。通過四年的訓練,一個中文系出身的青年,能在哪個職業領域派上用場?
照理說,在設計產品時,就應該構想產品功能,但是南大中文系的課程包含古今中(國)外(東南亞),兼俱語文史哲,產品和功能之間並非直線的關係,用孔子的話來形容,叫「君子不器」──我們培養的,不是像器具一樣,有限定用途的學生。我對解說產品駕輕就熟;對描述產品功能嘛,稍有障礙。
因為缺乏很多不同類型的職場親身經驗。我做過的工作,都不出文化、教育、傳媒、藝術、出版,這些都是想當然爾的中文系畢業生出路。如果對方問我出路的問題,而我回答的是這樣想當然爾的答案,不但像是廢話,我自己也不會滿意甘心的。對方問我,就是想要得到超出預期的回覆,否則不必特意光臨的。
我認為,還有許許多多我們目前不曉得的工作和職業隨著世界的變化而將陸續出現。僅僅互聯網電子商務,就需求大量善於文字發想的人才,中文系正是提供人才的來源。
於是,我改口問對方:「你想做什麼?」從對方對未來的想像,反思我們的產品和功能,以及可能擴充的服務。
哈佛大學教授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在1980年代提出了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理論,他曾經指出未來人才最重要的四種關鍵能力:解決重要問題、問出好問題、創造有趣的作品,以及可以和同儕相互合作的能力。這四種能力可以概括為「思考判斷」和「創意執行」。什麼是「重要」、「好」的問題?甚至,什麼是「問題」?便要靠思考判斷。人文學科研究理解的,主要就是「人」,就業市場中服務的也是「人」;而在競爭狀態下勝出的,即是憑藉創意執行,使用語言文字連結客戶端,全球除了英語,最大量的是中文。
換個角度想,換個角度看。平時很少走到辦公室大樓前的草坪,想到新書《南洋風華》裡有一張蘇雪林站在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的照片,便走下去看。以後此處將會改觀,我隨手拍下了照片。照片裡,枝葉掩映,南洋大學建校紀念碑被石塊護衛著,草坡上「自強不息」「力求上進」的南洋大學校訓,只有望向華裔館才看得見。
我知道,天下的道路都是人為的,要緊的是「你想做什麼」。

(2016年3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6/02/25

兩本《全人矩矱》

柏林國家圖書館藏的善書《全人矩矱》

新加坡國家圖書館藏,基督教教義《全人矩矱》
1836年(清道光16年)新加坡堅夏書院刊印的《全人矩矱》,是新加坡國家圖書館現藏最早的本地出版華文古籍。《全人矩矱》,很奇特的書名,尤其「矩矱」(jǔ yuē)兩個字少見,意思是規矩法度,什麼「規矩法度」呢?是法律條文嗎?
出版《全人矩矱》的「堅夏書院」是1834年美國國外傳道聯合會美部會(American Board of Commissioners for Foreign Missions)在新加坡成立的印刷所,主要印刷向華人宣揚基督教和傳布世界知識的中文書籍,當時的負責人是帝禮士牧師(Ira Tracy,1806-1875)。
既然如此,《全人矩矱》應該就是基督教的書籍。可是這樣的書名,怎麼看,都相當古雅,使人想起《莊子.庚桑楚》的:「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意思是:能夠順應自然而又善於應對人世的,才是「全人」。《全人矩矱》,不會和道家或道教有關嗎?
受到好奇心趨使,我開始讀《全人矩矱》,流暢樸實的文言文,全書共五卷,分別是善德願、神訓、救世主、律例之解,以及禱儀。作者署名「愛漢者」,就是19世紀周遊於荷蘭、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中國大陸、澳門和香港的普魯士傳教士,也曾經從商的郭實獵 (Karl Friedrich August Gützlaff, 1803-1851,又譯為郭士立、郭實臘)。
關於郭實獵其人其事,以及他的譯著作品,研究的學者不少。最近莊欽永博士的大作《”無上”文明古國:郭實獵筆下的大英》,對於郭實獵小說體和散文式的兩本《大英國統志》有詳細的考索和校注,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
郭實獵通曉漢語和潮州話,他的中文著作豐富,僅同在1836年堅夏書院出版的,就有《正教安慰》、《救世主耶穌之聖訓》、《耶穌神績〔蹟〕之傳》;1837年出版的,則有《救世主[耶穌]言行全傳》(作者署名「善德」,即郭實獵)。和這些書名比起來,《全人矩矱》非但不直白,而且文人習氣濃,我的直覺是:《全人矩矱》不是郭實獵自創的書名,它有一個仿傚或參照的對象。
果然,順著朝道家道教的聯想調查,在《藏外道書》的叢集裡,我找到了同名之作,作者是生於乾隆7年(1742)的常州人孫念劬。孫念劬.初名烈,字述甫,著有《潔齋詩草刪存》,並有《孝經彙纂》、《般若心經彙纂》、《金剛經彙纂》等書。嚴格說來,孫念劬並不是個單一的道教徒,他所編纂的書,包括《全人矩矱》,都屬於勸人為善,修身齊家的「善書」。
孫念劬的《全人矩矱》初編成於乾隆55年(1790),全書分為四卷:經訓必讀、勸孝集說、勸戒彚抄、功過格彙編。他在弁言裡開宗明義說:「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也者,別乎物而言也。」他引用了朱熹、張載、孟子、佛經的話,強調人身難得,人和禽獸的差別在於秉氣不同,必須「備五倫」、「兼四德」,才是「全人」。
孫念劬的《全人矩矱》本來通行於江浙安徽一帶,嘉慶5年(1800)在廣東有嶺南再刻本。郭實獵一定讀過孫念劬的《全人矩矱》,同名的兩書,封面形製一樣,內文的版式相近,更重要的是,他化用了一些孫念劬《全人矩矱》的內容,做為基督教教義的背景或延伸。
郭實獵《全人矩矱》第一卷〈善德愿〉,首先說:「人受性於天,五常之德皆全。」和乾隆57年(1792)盧文弨(1717-1796)為孫念劬的《全人矩矱》序言所說:「人受性於天,五常之德皆全而有之」完全一致。不同的是,盧文弨接著說「(人)非若角觡毛羽之倫之僅得其偏也」,認為「全人」要「才全德備,學充養優」;而郭實獵則轉到原罪論,指出:「只因人之始祖罹罪網,自取咎戾,惡遂流行。」
再如談真道、談感應、談行為規範,兩本書都有同樣的文字和不同的指向。天主教和基督教借用漢語的詞彙和概念來陳說教義其來有自,我發現兩本同名異書不過是聊備一格。
往深裡想,「為善致和」是宗教的共通性,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之下,無論我們讀的是哪一本《全人矩矱》,要緊的是珍愛生命,發揮人的品質。

(2016年 2月 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