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31

空中

空中鳥瞰柬埔寨洞里蕯湖水上人家

我驚訝地望著他。他說得認認真真。我不解。
「遺言已經交代好了。」他說。
我沒聽錯吧?這位一口流利華語的日本漢學家,提到他今天的「最後一次課」。
明天他要啟程飛往外國。
我說:「先生真會說笑,是交代學生休講時應該讀的書和功課吧?」
他搖搖頭:「不不,也許不能回來繼續給學生上課呢。還是說遺言吧。天有不測風雲…」
「何況,我們飛行在風雲裡…」我在心底說。
經常能感受到日本人做事的周到細心。到東京與他見面的第一天,他拿出記事本,滿懷歉意地表示:我參訪期間最後幾天,他已經接受邀請,要去他國開會,不能全程陪同。提前安排送別餐聚,很不禮貌。我也為叨煩主人,特地為我撥冗破費而表達謝意與歉意。
「不好意思」,用致歉代表道謝,這種日本式的情感呈現方式台灣人大部分也都很習慣了。雖然有流於俗套之嫌,我曾經稍加克制,不過,在日本幾乎天天說,也天天有人對我說。
為我安排的送別聚餐,第二天要離開此地的其實是主人。他說,不知下一次見面在何時何地,要好好地,互道珍重。我們一年總有幾次需要飛行,每一次飛行都彷彿冒險,把生命交給別人。所以,如果回不來,家人和學生,這些我們周圍最關心最親近的人會有什麼反應呢?先把「最後的話」說了,可能自己沒有遺憾吧?
「人生的遺憾是沒有好好的道別。」我想起李安導演的電影「少年PI的奇幻之旅」,這句話讓我反覆咀嚼。
過去,從台灣島的北邊到南邊,一般正常的車行時間在7小時之內,或許這造成了我的「交通時間感」,搭乘超過7個小時的汽車或火車,讓我焦慮和煩躁,坐立不安。只要有飛機可選擇,我不想坐車。
有人告訴我,別在乎節省那一點時間,坐車比飛機安全平穩,我總反駁:在地面發生交通事故的比率高於空中。還自以為瀟灑地說:從空中墜下死得乾脆,我可不願因為車禍傷成殘廢遺害家人。
我的朋友裡,也有和我一樣喜愛飛行的。愛吃飛機餐、愛看飛機上的影音節目(為此不眠不休,還捨不得到達目的地),可惜個人不能符合當空服員的種種條件,否則一定投身飛行工作。我曉得許多國家都有培訓報考空服員的補習班,韓國的大學還有專門的空服員科系。
本來放在衣橱上方的旅行箱後來立到了牆角,「飛翔」成了我2013年的關鍵詞。離開地球,遨遊空中,想像《莊子》裡御風而行的列子,逍遙。
逍遙,沒有亂流引起空中顛簸的話。
我也寫過遺囑,在空中。
一次臨時必須回台北,直飛的航班訂不到機位,只好去香港轉機。返程依然要經過香港。
吃過餐點,看完一部電影,飛機還在空中翱翔,看看手錶,竟然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我記得這班飛機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多鐘頭起飛,但是從台北飛香港要不了兩個小時,怎麼回事?
難道─我搭錯了飛機?
我急忙搜出登機證查看,沒錯呀。
這時,機長廣播了:香港有颱風侵襲,風速過劇,飛機無法降落,現在折返台北。
被颱風颳這下子,會錯過我接著要搭的航班啊!
飛機降落台北。無風無雨,萬里晴明。
第二天我有重要的工作,今晚非得回到新加坡不可。我請求空服員讓我下飛機,打算在機場買直飛新加坡的機票。
空服員問我:「妳確定今天還有直飛新加坡的航班?而且有空位?」
我打開手機,上網查詢,並且聯絡台北的家人。是的,還有機位,50分鐘之後起飛。
我要求下飛機,我不要去香港了。
空服員勸我:來不及的。妳要取出托運的行李,還要再買票,然後辦登機手續…
我打開安全帶的扣鎖,我不要再飛去颱風圈裡。
空服員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起飛,妳別站起來!」
20分鐘之後,飛機重新起飛。
盤旋香港上空,機身上下擺動搖晃,乘客們連連尖叫驚呼!
窗外的雲霧一陣紅一陣橘一陣黃,不知是飛機的燈光,還是天空的閃電。
我聽到嗡嗡作響的聲音,不知是來自耳朵裡,還是機艙中傳出。
機長廣播要大家坐好,繫穩安全帶。我們繼續嘗試降落。
不要降落了吧?飛回台北吧?機長你別勉強哪!我哪裡都不去啦!
我聞到嘔吐的味道,控制自己的呼吸。
頭暈。掙扎著拉出前方座椅下的皮包,翻出記事本和筆,我歪七扭八地寫著遺囑。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的肉身,以及我的遺囑記事本,到了大海裡,只是泡沫。

(部份內容刊2014年4月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3/22

岡倉天心的理想

岡倉天心書蹟

“ASIA is one.”
1903年,日本美術教育家兼美學家岡倉天心(1863-1913)在他的 “The Ideals of the East”(《東洋的理想》)裡,提出了對後人影響深遠的「亞洲一體論」。他說:「亞洲是一體的。喜馬拉雅山的區隔只是為了強調兩大文明的特色─孔子的集體主義所代表的中國文明,以及吠陀的個人主義所代表的印度文明。然而,即使是白雪覆蓋的屏障也一刻不能阻礙亞洲民族終極的、普世的博愛精神。」
十多年前初讀《東洋的理想》,友人告訴我,這是一本促成日本侵略亞洲其他國家的書,提醒我不可輕易接受。
我不解,岡倉天心說世界三大宗教發源於亞洲,中國和印度等古老文明國家傳遞的「愛」與「和平」信念,始終造福著全亞洲人民,而且應該被推揚到整個世界。這種帶著浪漫情懷的思想,何以會被軍國主義者利用?
面對強大的西方,最早實行現代化建設的日本,自認為是當時亞洲國家之牛耳。日俄戰爭勝利後,更加強了日本稱霸亞洲的氣勢。明治時代的日本知識分子被思想史家竹內好(1908-1977)和橋川文三(1922-1983)歸納為兩大類型,一是如同岡倉天心的「亞洲一體」論者,所謂「興亞派」;以及福澤諭吉(1835-1901)主張的「脫亞入歐」論者,所謂「脫亞派」。雖然在行動上,日本的確向西方靠攏,情感和文化的「亞洲認同」,仍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刺殺伊藤博文的朝鮮人安重根;推翻滿清帝國的中國人孫中山,都在相當程度上主張「亞細亞主義」,意欲聯合亞洲國家對抗西方霸權。歷史的發展證明「亞細亞主義」畢竟是簡單的「理想」和「假說」,在用武力「實踐」的過程中,亞洲國家不但沒有成功對抗西方,二次大戰以及後續的冷戰格局,更讓新崛起的美國主導了瓜分國際利益的大權,一百年前的「歐洲中心主義」轉而成為「美國中心主義」。
意識到本國或區域文化主體性的被消解,一些學者重新提出了亞洲論點。日本溝口雄三教授的《做為方法的中國》,試圖以中國研究為方法學,走向理解世界。中國的孫歌教授在《亞洲意味著什麼?》裡,梳理百年來日本的亞洲論述。韓國白永瑞教授的《思想東亞:朝鮮半島視角的歷史與實踐》,則是站在「雙重邊緣」的立場,思考「東亞共同體」的可行性。臺灣陳光興教授的《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主張臺灣應該「脫美入亞」,尋求亞洲國家相互參照,互為主體性的自我轉化。
我對東亞文明的研究,可以說是在類似的思維狀態中形成。我的求學經歷,直接回應著清代乾嘉考據學說和歐美「新批評」,乃至接連引入臺灣的西方文化理論的衝擊。摸索著做為中國人以及臺灣人的身份定位,把歷史的時間觀念放在地圖上展開,與其強調批判性和對抗性,我更願意審視「西方」究竟對我有什麼意涵,為何我安心做一個亞洲人,並且希望從文物、藝術以及文化意象等面向,設想亞洲為世界提供了怎樣的共享資源。這也許是對岡倉天心理想的另一種實現方式。
今年二月,我應韓國外國語大學邀請前往演講,這是繼2009年我應邀演講東亞「瀟湘八景」詩畫之後,再度回到該校的講臺。我談王羲之《蘭亭集序》從古至今對中國、韓國和日本的書法、繪畫、文學和雅集文化的影響。在結語時,我說道:研究東亞文明,是對「西方中心主義」的反思,但我並不認為要用「中國本源論」、「中國中心主義」來取代西方,就能夠得到平等和平衡。東亞的共同文化遺產,就看世人怎樣汲取養份和再生產。
就像岡倉天心因為費諾羅沙(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 1853-1908)的影響和激勵,重新從文物調研的結果,肯定日本美術的價值,我們也應該看重「西方」做為「他者」的對照意義。地球上的任何一點都可以是中心,亞洲不是世界的邊緣,尊重別人並且認識自己擁有什麼,才能找到與亞洲國際間對話的切入點,也才能宏觀世界。
岡倉天心晚年有詩:「仰天自有初,觀物竟無吾。星氣搖秋劍,冰心裂玉壺。」岡倉天心的日本文化優越感固可質疑,濫用岡倉天心東洋理想的野心份子和誤解他的讀者,豈可不思。

(2014年3月2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2/16

齊邦媛老師的紅鞋子


(2009年6月8日,林口長庚養生村)
(應友人要求做了圖象處理,請包涵)


我從來沒見過齊邦媛老師穿紅色的鞋子。
我猜,齊邦媛老師後來也沒有紅色的鞋子。
聽到齊老師在課堂上說,想穿一次紅色的鞋子,大膽一下,我失聲笑出來。像我這樣勇於嘗試各種衣著的人,起初很難想像,對矜持的齊老師來說,紅色的鞋子是多麼輕佻,多麼任性,又是多麼漂亮。
她經常穿著端莊的旗袍,樣式大方,剪裁合宜,色澤優雅。我總覺得,齊老師是從「民國」走過來的人。即使我身處的台灣,仍是民國紀年,和先父一樣,1949年前後渡海而來的那一代人,彷彿才是「原生」的民國兒女。
在當齊老師的學生之前,我已經在柯慶明老師的「現代小說選讀」課讀過齊老師編選的《中國現代文學選集》,知道她任教於外文系。台大外文系與中文系的合作授課,培養了1970年代開始的比較文學研究人材,以及嘗試用西方文學文化理論思考中國文學的解讀視野。
我的人生沒有具體明確的規畫,順著生命之流的方向,陪著好友準備考研究所,自己也懵懵懂懂進了碩士班。早耳聞在碩士課程裡,最難的不是自己找議題,兩星期必須寫一篇的研究小論文,而是中文系和歷史系都必須上齊老師教的「高級英文」課。雖然大學一年級有必修的英文課,考研究所的科目裡也包括英文,可是齊老師的課真的很「高級」,要讀《時代》雜誌寫報告,上課的內容幾乎就是英文系的「英美文學史」。
學生們為英文課奮鬥,凝聚「革命情感」,從第一屆上齊老師的「高級英文」課開始,自稱「黃埔一期」,我算不清到了我這一班已經是第幾期了。我曾經在我的文章〈最後一課〉裡談過,那時我剛學會騎摩托車上學,車籃裡隨興扔進課本,我的“Oedipus the King”就在一天回家途中,尚未興建101大樓的信義路上,因為不小心摔車,從車籃裡彈墜到地面,再被我的車輪輾斃!
慘不忍睹的書,破損的紙頁,模糊的字跡,擦拭不淨的泥印,我努力辨識,速度很慢,這樣緩緩的讀著,竟逐漸讀出了滋味。Laurence Perrine 編選的 “Sound and Sense: 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是另一本我很喜歡的課本。這本英美詩的入門書言簡意賅,引領我到西洋文學的精神境界,基於語文,又超越了語文。
我們私底下暱稱齊老師為「齊媽媽」,她絕不是婆婆媽媽,嘮嘮叨叨型的老師;我們口裡的「齊媽媽」,是帶著溫馨的敬意。她堅持我們做為知識份子的道德良知與人文關懷;1988年還未解除戒嚴的台灣,她讓我們通過閱讀《時代》雜誌接觸世界。課堂裡,古往今來所有人類的卑劣殘酷,都被她以寬容憐憫的心腸化為智性的理解。她嚴謹又不失幽默風趣的談吐,飽含堅忍的毅力。「齊媽媽」的母愛,是尊重經典,維護文化,包蘊慈悲的無私奉獻。
我何其有幸,被課堂裡的春風吹拂,又被午後的暴雨滯留在文學院的廊下,齊老師和我們一起望著被雨幕覆蓋的校園。齊老師突然說,今天是她的最後一節課。我很驚訝,今天和往日毫無不同,老師也沒有在課上透露一絲告別的心情。轟隆雷聲中,結束數十年教書生涯,步下講台退休是如此輕微平凡。
我調皮地說:「啊!老師,原來我們是您的『關門弟子』呀!」
後來,在老師的散文〈一生中的一天〉裡,明白了老師當時的感受。經歷過二十世紀中國的動亂流離,嚐過多少艱辛苦難,她舉止的優雅,情性的節制,都有家傳和歷史的因緣,這些人生的冷暖,都匯集在她的巨著《巨流河》裡。
2009年6月,我和友人去林口探望齊老師,那時《巨流河》即將出版。老師捧出厚厚一大疊《巨流河》的部份手稿,四年多來,她認認真真一筆一劃書寫的端整筆跡,是對中文的虔敬。老師說過,她從不用中文罵人,即使憤怒,也不願褻瀆母語的高貴。我們還看了《巨流河》的封面圖片,那是戰火下的重慶,莊嚴的,血的顏色。
台灣版和2010年的大陸版《巨流河》都在新加坡得到讀者的回響。讀者的深思與感動,顯示《巨流河》不僅是作者的傳記,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流淌在華人心底的文化血脈。我很想寫點什麼,千言萬語,一直不知從何說起。我剪下《聯合早報》上的文章,準備帶回台灣給齊老師。可是後來得知老師搬離林口,不方便見面,漸漸失去聯絡。
今年,評論與讀者來函精選的《洄瀾.相逢巨流河》出版,我請友人空運寄來,並且終於聯絡上齊邦媛老師。電話裡,我告訴老師《巨流河》在新加坡的反應。齊老師很高興,說:「新加坡讀者的想法很重要!」
我請任職於報社的過去南大學生宇昕檢索出有關《巨流河》的文章,以「巨流河流經新加坡」為題,寄給齊老師,做為老師九十壽慶的獻禮,感謝她為世界留下了歷史的見證。
齊老師的手稿資料將在台北誠品書店和台灣大學展出,在台灣的朋友們或可前去觀覽。我邀請齊老師來訪新加坡,老師說自己「老得很正常」,不可能長途飛行。我想,如果能在新加坡舉行《巨流河》的閱讀會,也許能分享大家的心得。

齊邦媛老師不需要穿上華麗的紅鞋子,散發光耀;正如陳芳明教授說的,《巨流河》宛如一座火山,爆發出了感動我們的無窮能量。

(2014年2月2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4/01/26

祝你海撈無限




新加坡《海峽時報》(The Straits Times)請我提供十個過春節的傳統年俗,報社記者挑了其中八項,訪問讀者的看法,包括:撈魚生、貼春聯、穿新衣、吃年糕、給紅包、大掃除、送柑橘和團圓飯。這八項年俗裡,「撈魚生」和「送柑橘」相當有南洋風味,是我在台灣沒經歷過的新年習俗。
「送柑橘」的「柑」,廣東話和「金」諧音,「送柑」即是「送金」的意思。為了討「好事成雙」的吉祥兆頭,所以拜年時送的柑橘都是兩個一對,市面上還出售專門盛裝兩個柑橘大小的提袋,印著花團錦簇的圖案,大吉大利的賀歲文字,便於訪客時攜帶。難怪新加坡人的年貨裡少不了柑橘,而且是成箱成箱地買,不但好吃,可以解年菜的油膩,增加維生素,還能夠當伴手禮,真是「送禮自用兩相宜」呀!
「撈魚生」的「撈」,本來是「從水裡尋取東西」的意思。「撈」字在廣東話有不同發音,讀lou1的時候,有「謀生」、「賺取」的意思。「撈魚生」的主角生魚片通常是鮭魚(又稱三文魚),取其美麗的橘紅色,搭配蔬菜絲、水果絲、紅紅綠綠的蜜餞絲,還有花生粒、脆餅乾等等,灑上芝麻粒、胡椒粉,淋入蜜糖、酸柑汁等等,各家材料配置不一,但是一定鮮艷多彩,滋味雜陳。一邊把食材放進大盤裡,一邊說著「甜蜜幸福」、「升官發財」的吉祥話。然後眾人拿起筷子,蓄勢待發,待主人一聲令下,大家紛紛把食材高高撈起,說著:「撈呀!發呀!撈得風生水起!一路發!」
「撈魚生」也是有技巧的,食材要撈得愈高愈好,而且連續撈時,挑起食材的動作不可遲疑緩慢,否則別人撈起的食材就會落到你的手上,弄得狼狽黏稠。有的人為了增添熱鬧趣味,樂於「競技」,要奮力把食材撈得比別人更高,大喊出自己新年的祈願,非常好玩!一場魚生撈戰結束,往往食材落了滿桌。收拾進碟子裡的攪拌魚生未必盡合人們口味,過年的氣氛和聚會的感情已經充分十足了。
新接觸「撈魚生」的朋友不大明白,說「撈魚生」的「撈」字好像有貶義,像是不擇手段或是不法途徑獲得益處,比如說某人「挺能撈」,就是指他懂得鑽營謀利。我說:節慶尋歡,就像平時不贊成賭博,過年時「解禁」玩玩,有別於規矩的正常生活,華人的新年是「異常」的日子。
過去衣食不富裕的時代,新衣鞋、好食物都是得等到新年才能添購享受,尤其是特殊的年菜,像是年糕、佛跳牆,做工繁瑣,材料豐盛,一年就吃一次,自然特別期待和珍惜。
「過年限定」和「解禁」,突顯了過年的「異常」,「異常」的特質現象之一,就是「反向」─行為的「反向」操作,意義的「反向」解釋。
平時該早睡早起的小孩,可以愛玩多晚就玩多晚,說是給長輩「守歲」,為長輩祈求長壽。平時該清潔整齊的居家環境,可以幾天不打理,說是別讓財運給掃出家門。平時該節約能源,隨手關燈的每一個房間,可以徹日徹夜透亮,說是使祖先神靈照耀,家人前途光明。再說那刻意反貼的「春」字「福」字春聯,「倒」與「到」的諧音,「春到福到」,正是直接的逆轉「反向」為正面象徵。
所以,「撈魚生」的「撈」,即使取其「不勞而獲」、「輕易獲得」的意思,在解禁的年節期間,「反向」思考,豈不是挺好的賀詞?祝你年年有餘(魚),生機蓬勃,海撈無限!

2014年2月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4/01/09

江湖規矩搞懂沒



〈一年磨十劍〉這篇文章,可能是我在網上發表過,點閱率最高的一篇。
一點肺腑之言,想來有共感的朋友很多。在學術研究的「江湖」,規矩和門路往往是「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師父教了我們一招半式,其餘的十八般武藝要自己摸索,跌跌撞撞,屢敗屢戰,即使未必「愈挫愈勇」,至少,明白了一些道理,看清了一些事實。
曾經,在栽跟頭之後掙扎著爬起來時,我感慨為何這般「江湖險惡」未得師父叮嚀,傳授抵禦心法,任憑我帶著無知的勇氣率爾投遞文章,然後被批駁、被譏諷、被誤解,心碎情傷如失戀的少女,茫然不知錯在何端。
當時,我有限的歷練只能與自己的文學創作經驗比較。自小投稿報刊,幾乎「攻無不克」,稍有一點成績,稿約便陸續飛來,獲得的美譽不但讓「自我感覺良好」,說我的文章「頗有靈氣」之類的溢獎,簡直使我飄飄然,以為是天仙下凡。「天仙」的「靈筆」寫成學術論文,卻成了「有骨無肉」,招致「干卿何事」的評語。
不能發表的文章,便等於在這世間「胎死腹中」,如果這文章是一年中僅有的研究成果,在以文章出版數量評估個人存在價值的職場,無疑是致命的打擊。於是,我捧起年少時的「作家夢」,以為學術界無有知音,不如歸去。而我除了一方荒蕪的夢田,哪來的土地?何處可棲身?
我不是與知音相忘於江湖,我若是不能自救,就要被遺忘,甚且被遺棄了。
不是「文藝界」與「學術界」的差距,是時代的變化,加諸我輩的期許和要求已經與我們的師長當年截然不同了。大學生的我,聽說教授一星期只要上課六個小時,某某老師愛看電視連續劇、某某老師在家打麻將…從未想過嚮往這樣的工作職業,唯有羨慕。師長們發表論文、出版專書,從未聞「嘔心瀝血」、「戰戰兢兢」的過程─也許是我們欠缺機會、沒有資格知道,更可能是吾輩生也晚,沒趕上那情勢大好的年頭。(最好的,大概是民國初年吧。)
既然如此,誰也怨不得,我學商的友人早就告訴我,我做的是「高投資」、「高風險」、「低報酬」、「低效率」的工作。「君子固窮」,這種話我說不出口,我沒顏回那麼清高。
既然我沒本事游到別的江湖,我酌磨了十多年,才理出江湖規矩的頭緒。近年發現,不少新科博士比我還上進務實,「覺悟力」很強,「思想」準備得充分,較我初出茅廬時練達通明,我這個「夾心層」,該好好再考慮怎麼調整心態了。
前些日子接到韓國某學術刊物的「徵稿啟示」(按:當作「啟事」,該刊物寫成「啟示」),內容比我在〈一年磨十劍〉裡寫得更清楚。這份自稱「一級核心期刊」的學報,針對了時下大學對研究生畢業及教師考評的要求,列出了詳細的規定,一般的學術規範和文章撰寫格式之外,最讓我感到「新鮮」的,是明碼標價的執行收費,且看其中幾條說明文字:

需缴纳年会费(专任教授3万韩元, 讲师2万韩元, 研究生1万韩元)。缴纳会费的韩国学者和外国学者才有资格投稿(欲投稿需先加入到研究会会员)。另外要先交评审费6万韩元。(委托第4位评审委员时要交总共8万韩元) 。论文经过评审确定刊登以后,需交7万韩元版面费(参加研究项目的论文需交14万韩元)。
韩文以2万字(A4纸18张左右)为准,中文以1万4千字左右为准,最多不可超过3万字。(如超过3万字,本人将承担超过部分的修正排版费)
作者必须按照本刊的投稿规定对论文做出修改。格式和标点符号不符合规定的论文,我们一律不接受。若想把编辑工作委托给本学会编辑部,投稿者需另付一定的排版费和校对费。
论文写作时,需使用韩文(HWP)文件格式为原则。设置特定的文件格式时,必须向本编辑部寄送一份论文。外籍投稿者可以用MS-word投稿,但本学报向投稿者要求文件(HWP)转换的费用。
论文的末尾处必须附加英文题目,作者英文名,500-1000字英文摘要和5-8个关键词。英文摘要写作要求严格,必须通过精通英文的学者审阅后投稿。英文摘要要求语言流畅,逻辑整洁。如果英文摘要出现不能反映重要的论旨和表述不流畅的情况,本学报将向投稿者提出修改费用。
........................
啟事公告後並附了中国银行和韩国우리은행(Woori Bank)的帳號和戶名。
真佩服該刊物的學會「領導」的商業頭腦,這麼一來,或許過去懵懂的「潛規則」,都「攤在陽光」下了。
經請教過韓國學者,這種收費情形在韓國已經行之五、六年,我收到的文件,不過是把徵稿對象推向了國外。而且該刊物說:「我们的学报将世界12个国家的硕学聘请为编辑顾问及编辑委员」,「论文语言 : 韩国语、汉语、英语」,這不是符合「國際化」潮流的作法嗎?
向作者收取費用獲得刊登機會的事情早有所聞,不管「用權買」還是「用錢買」,被譏為發布「廣告文學」的「創收」現象,如今理直氣壯地延伸到學術界,韓國並不是一個孤例,我想也不必再大驚小怪或指指點點。
我們都處於消費掛帥的21世紀,「書寫」和「出版」的「古典純真」關係被「技術操作」的「目的論」取代─你要「一級核心」?你要「國際化」?我們都有「服務」,不過「使用者」要付費就是了。
人說:「秀才人情紙半張」,殊不知那半張紙也是值錢的。
算是學到了新的江湖規矩,你搞懂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