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20

九十二歲的眼淚

丹敏女士和保姆Cherry,中為丹敏女士書法作品


Cherry學中文的練習本



丹敏女士將我的文章剪貼留存


「拜讀您載聯合早報”百年一遇.新加坡國寶潘受”一文。非常開心!因為您說出了萬眾新加坡人的心窩裡要說的話!」

這一封筆跡顫抖的信,寄到我的學校信箱,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了。

「本市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簡單的地址,被郵務人員用紅筆加上大學英文地址和編號,而那英文地址還不是我的學院大樓地址。於是可能到了大學的郵件中心,再被加上英文的學院簡寫,輾轉到我的手上。

一位九十二歲的讀者。

信裡她自我介紹:名叫丹敏,1995年隨女兒從上海移居新加坡,適逢潘受先生書法展,一見傾心,天天去展場臨摹。鄧小平逝世,潘老挑燈寫詩悼念,她將報上潘老大作,寫成書法大中堂,在世界貿易中心展出。她邀請我去欣賞她的書作。

就著她信上留的電話號碼撥去,沒有人接聽。

第二天上午,想到老人家也許動作較緩,或是聽力欠佳,應該多打幾次。

還是沒有人接聽。

要不要發個電話簡訊?(九十二歲的老人家,會看電話簡訊嗎?)

近午時分,電話來了。

一位中國口音的太太。

我告訴她原由。

「妳寫信給她?」「妳找她?」她連續問我。

我說:「不是,是她寫信給我,她要我打電話給她,請轉告她…」

我和丹敏老師通上了話,她說耳朵有點不靈光,要我和她的保姆說。

這位保姆,大概是大陸來的親戚,名叫Cherry。(入境隨俗起了個洋名?)

約了下午去她府上拜訪。

在組屋的水泥叢林裡迷路,好不容易找到大樓,可是找不到對應住戶門牌號碼的電梯。施工的圍籬阻擋了視線,我在一樓,繞著路團團轉。

遇到放學回家的小學生,指點方向。

在電梯裡接到Cherry的電話。是的,我已經在附近了,馬上到。

丹敏老師一看到我,從藤椅欹身站起,激動拉著我的手,直說:「妳來了!妳終於來了!我以為過了這麼久,信寄丟了!」

她穿著淺綠色的棉衫褲,臉上薄施脂粉,戴著翡翠色的項鍊和一式的手鍊,碎鑽耳環,簡約而隆重。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Cherry送來果汁。

我才注意到,她其實很年輕,約莫二十多歲。(可是說起話來,像中年婦女)。丹敏老師介紹,Cherry是從緬甸來的。

1921年出生的丹敏老師,是一位老革命幹部,抗日期間毅然從軍。曾經就讀國立劇專,與謝晉導演是同學。她的丈夫也是電影導演,她則專長小提琴、鋼琴、歌唱和舞台劇,隨軍參加過不少戰役,走過中國十一個省。

文革期間,丈夫受迫害而去世,她獨力撫養一雙兒女成人。63歲退休於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任上。受到任職於上海《新民日報》的兒子鼓勵,開始執起毛筆,寫書法。

一練十年,累積了心得。之後移居新加坡,成為潘老的忠實學習者。她也在此開班授徒,舉辦過三次師生聯展,出版《丹敏八秩書法展》圖錄。說是臨摹潘老的書法,她的作品較為神氣娟秀。

從報上得知即將舉辦紀念潘老百年誕辰的研討會和展覽,她非常興奮。可惜年紀大了,不方便出遠門,怕摔跤,現在只能在家附近散步,走到海邊吹吹風。

客廳茶几上擺著我的文章的剪報,貼在白紙上,描上粉紅色的線條邊框,還配上蝴蝶和年輕人振臂高呼的兩張圖片當陪襯。

我問:「您是讓Cherry給您讀報紙嗎?」

她笑了,拿起茶几上手掌大的放大鏡:「我有這個呀!」

一千多字的小方塊,用放大鏡逐字閱讀,要花多大的精神和多長的時間啊?

我談起紀念潘老的活動,如果來得及,她珍藏的潘老相關剪報,包括潘老的文藝談話、教家裡菲佣寫書法的趣事,都能讓紀念展更為豐富多元。不過,在南大中文圖書館的展覽,適巧幾天前落幕了。

她的剪報裡,也有潘老和南大的資料。我說:政治的、歷史的問題,我沒有能力回應。做為新南大的老師,我們培養了到今年第四屆的畢業生,超過一半以上從事華文教育的工作。我能做的,是為了下一代,以及我的學生的下一代…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們相對無語。

臨別前,我向Cherry打招呼,才曉得她並不是華人。

去年四月才到新加坡,丹敏老師從認識鍋碗瓢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一句話一句話教她。

Cherry的筆記本上,抄滿了單字、詞句,還有詩歌和散文。有些就是從報紙上抄錄,她加上注音,配上插畫,或是翻譯成緬甸語。

回程的車上,想到丹敏老師的表情和淚水,我淚不能止。

今年的五月四日,這樣度過。

比起潘老,我何其幸運。潘老來不及得知丹敏老師對他的尊崇和敬仰;而我,領受了一位長輩讀者的讚賞和肯定。

我應該微笑,愉快地笑。



(2012年5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後記:丹敏老師於2013年7月16日往生,謹此祝她老人家安息冥福


2012/05/06

苦哈哈,笑哈哈

誰說藝術家一定苦哈哈?


只要會經營,藝術家過得笑哈哈。

剛到新加坡時,就有朋友介紹本地兩位大名鼎鼎的同姓藝術家。

其中一位藝術家,住在殖民地時期的洋樓「黑白屋」,屋內布置得古色古香。時常邀請名流政要到家中雅集,雅集裡用的都是古董餐具,被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也不吝惜。這位藝術家一幅作品的價錢,一般人一整年也賺不到。

到他的豪邸看展覽,所聞不虛。

沿著小山坡,路邊豎立了好幾個警告牌示,「私人產業,閒人免進,違者必究」,「提防惡狗」──我會不會被當成不速之客轟出來呢?

鐵柵欄門打開的,遠遠聽到狗吠聲。

兩層樓的房子沿山壁而建,紅磚瓦斜屋頂,白牆塗上黑漆邊框,「黑白屋」由此得名。這是新加坡政府明令維護的古蹟建築,目前一些「黑白屋」都被租用為餐廳或酒吧,像這樣幽閉的處所,可以鳥瞰花柏山往聖陶沙的空中纜車,應該十分難得。

藝術家的住處大門深鎖,門口停著賓士轎車。展場在他住處旁,三幢一式的建築。

空氣裡飄散著印度緬梔的清香。順著木梯登上二樓,客廳裡流淌著古典音樂,很想坐看看的皮製沙發在工作人員的監視下,我連摸摸都不敢。

從長達3公尺的手卷,到30公分見方的小品,宣紙浮現著藝術家用水墨或潑或染的寫意創作。有如書法飛白的刷筆,畫出湄公河的石頭。畫在橘色條紋信箋上的,是「寫給自己的信」。還有濃淡參差的黑白系列,是藝術家在越南小憩的悠閒。

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售出,而且藝術家告訴過媒體,他不收藏自己的作品。我在古董家俱、鎏金銅佛像、青花瓷器、青銅大鼓之間,反覆瀏覽這些作品,想像著這些作品如果到了我的家裡,未必能保有如此環境氛圍的尊貴神采。

我知道,很多收藏家購藏作品,並不或從不展示。喜歡的東西,是想經常捧出賞玩;還是捨不得,擔心損壞而養之於深閨倉庫?

我不知道,苦哈哈的藝術家怎麼看笑哈哈的藝術家?

2012/04/29

要臉?不要臉?




「你可能認識的人」,出現了她的名字和照片。
我知道已經來不及認識她,還是看了她的「臉書」(face book)。
「當黑暗驟然而降時,有什麼方法可以抵擋呢?請大家幫忙告訴我方法,謝謝!」
她的朋友回答:「開燈就好了!」
可惜,這一盞燈,終究沒有開。
那是她的最後一則臉書「po文」。
不到一個月後,她選擇了離開。
她的臉書上,新生的是惋惜和悼念的留言。
臉書提醒我,我久未聯絡的友人正在找我。臉書也替我發掘「你可能認識的人」,無論他/她的肉身是否還存在於人間。

「要『臉』(書)?還是不要『臉』(書)?」我曾經和朋友討論。
我的朋友反問我:「妳覺得,怎樣才算是『朋友』呢?」
同學、同事、同行、同好…在我的生活範圍裡,與我相「同」的,可能不少,但是,那些是我的「朋友」嗎?
我的朋友說,「認識的人」、「熟人」和「朋友」不一樣。在你的交際網絡裡,總有疏密輕重。在人生的低潮時,能義無反顧支持你、體貼你,對你展開雙臂、伸出援手的,才是「朋友」。
可是,你的朋友,不必在臉書上。「臉友」,只是一種狀態。
我想了想,沒作聲。

畢業和即將畢業的學生,紛紛來詢問:「老師可有facebook?」
我說:「你們曉得我的電郵,可以隨時寫信聯絡。」
學生說,那和電郵不一樣,facebook能夠即時互通消息,知道彼此的動態。
「動態」?
我的人生,如果有什麼必須昭告的「動態」,該知道的人,總會有接收的管道吧?
學生不依。
忙碌是最好的搪塞藉口。
學生還是不依。說:「如果老師沒時間管理facebook,我們來幫老師開一個,老師想去逛逛,就去逛逛。」
這番盛情,和「原來facebook的主人也可能不是本人」的恍然大悟,讓我意識到:再怎麼樣對電郵信箱裡飛來的「facebook邀請信」視而不見,遲早,我,或是我無法一再婉謝的「我的代理」,會出現在facebook的空間裡,以「我」的名義或面目和世界交朋友。
黃仁宇教授在他的《關係千萬重》書裡,指出古今中外的偉大文學作品,不外發揮三種關係:「生死關係」、「經濟關係」和「性關係」。這三種「關係」,也可以說是人與人連結的重要依存。
在現實的人際網絡裡,生理、心理和社會的需求,讓我們和他人發展出這三種關係,而這三種關係,是基於我們大致知道對方的「某一真正的側面」。那些「某一真正的側面」和我們自己「某一真正的側面」重疊,於是有「同」,於是關係建立。
然而,當我在我的facebook收到許多交友邀請,一頭霧水時,我和那位討論「要臉不要臉」的朋友說出了我的疑惑:「他們是誰?他們真的認識我嗎?他們怎麼找到我的?」
「連結。」他說:「妳一旦上了facebook,天涯海角的人都有可能經過網路,和妳取得連結。而且,知道妳和誰連結。」
「交友邀請」有各種真真假假的名字。有一位遠在荷蘭,懂得法語和西班牙語(沒有中文和英文?)的洋人(?用洋名字),我真奇怪他(她?)怎麼會想和我做「臉友」。
臉友A今天的早餐是黑米粥和水煮雞蛋。
臉友B養的鸚鵡為他回應所有的生日祝福。
臉友C每晚寫心聲告訴母親他是男同志。
臉友D是名牌精品女王。她po的圖文後來受到「炫富」的留言圍堵。
臉友E的政治狂熱,在他支持的候選人落敗後點燃成怒火。
臉友F把他的臉書當成連載他小說(自傳?)創作的平台。
……
王爾德說:「Give him a mask and he will tell you the truth.」這些臉友,是把臉書當成自己的面具,意圖暴露真相?還是樂於其中的角色扮演?又或者,我認識他們的「某一真正的側面」,才是他們的面具?

「別在那上面和人打情罵悄。」我的朋友說:「天天要『臉』,拉拉雜雜寫些芝麻綠豆,會漸漸變得『不要臉』,什麼都敢,什麼都想和人『分享』。」
我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小題大作,把沈迷於臉書,時時用手機查閱臉友動態,上傳個人訊息的「低頭族」說成「自戀狂」。
「妳會愈來愈喜歡那些替妳按『like』(讚)的人。妳說什麼,都有人叫好,那是虛幻的『自我感覺良好』。」
我不服氣,反駁他:「你沒玩過臉書,危言聳聽。」
「我要臉,所以不要『臉』。」他說。

好吧。有這麼強硬的朋友。至少我看到的,是他真實的臉。

(部分內容刊2012年4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4/11

病幻




我一定是病癱了。
病得產生幻覺,視茫茫,頭暈暈,不知道自己吞下了什麼東西。

主持完一天的研討會,包含籌辦的過程裡連續積累的疲憊,在第二天的整日昏睡中並沒有解除。
而且愈睡,愈想睡。
不想起來。想不起來。我最喜歡的家俱就是床。
明明睡得香香的,喉頭卻是乾澀澀。
懶得喝水,繼續睡。
翻個身,換個姿勢,喉頭卻不讓我安眠。
發癢。
咳咳,咳咳咳。
總之,是應該喝水。昨天講了太多話,喝的水不夠揮發的口水。
夢遊似的,咕嚕咕嚕一杯水。
不行。
回到被窩還是咳咳咳。
掙扎著再咕嚕咕嚕一杯水。
好些了。
半夜,咳醒。
這是發病的前兆,一旦咳深了,得拖好幾天。

天亮。明智抉擇,吃藥。
吃藥的效果頗佳,讓我更「名正言順」,昏睡。
睡了醒,醒了吃,吃完東西吃藥,吃了藥,想睡。
藥效大概可以維持幾小時,然後咳嗽就像趁貓兒不注意,溜出來撒野的老鼠,亂竄。
原來,生病和生氣一樣,也要體力。
沒力氣咳嗽。
我真想把喉嚨掏出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掐住脖子,如果窒息了,會死吧?死了就不會咳個不停,好煩!(什麼恐怖的念頭?)
咳得不能睡,趴也不是,躺也不是。
頻頻看手機,幾點了?
手機真是好玩具,讓我轉移對病體的厭惡。
我的臉書朋友,24小時無休啊!一直有新的訊息和留言。

三天吞完了一整盒咳嗽膠囊,竟然還好不了,可頑強的病!
不能再待在家裡,該補充冰箱的食物。
即使難吃,憑著那「台灣牛肉麵」的招牌,姑且一解鄉愁。
吃不到美味食物的後果,就是想藉別的食物,掩蓋那不舒坦的味覺記憶。
從台灣進口的零食,總不會欺騙我的感情吧?
別問我為什麼「國貨商店」裡會賣台灣零食。「國貨商店」裡也賣日本和韓國的食品。
很久沒逛這家店,一進門,滿滿好幾櫃架的各色成藥和補劑。
既然咳嗽膠囊沒根治好,我來吃個止咳化痰的口含錠好了。
一排櫃架裡,剛好有一個缺角,那是被人光顧了的「遺跡」。
應該就是這款有效。
我順手把藥盒扔進購物籃。
一結完帳,打開紙盒,裡面好幾小包和紙盒印了同樣圖案的塑膠袋。
一次口含四粒。
好,打開塑膠袋,倒出四粒。
很像「仁丹」,有中藥的味道,還加了點鹹味。我以為內有橄欖,紙袋上的成份標示沒寫有橄欖。
就當仁丹含著好了,有薄荷,暫時可止喉癢。

一夜半睡半醒,看臉書。咳嗽眼見又要排山倒海攻來,倒出我的仁丹,鎮住!鎮住!
迷迷糊糊,吃完了一袋。

又是新的一天。
從皮包裡拿出止咳丸的紙盒──這是什麼?
「五蜈蚣標?」
泰國製造?
我為什麼會以為是「鳳凰牌」?旁邊賣的是「白鳳丸」嗎?
那個被蜈蚣圈圍住的人頭像,好怪異,1920年代的感覺。
可是我昨晚買的時候,根本沒看見那上面有個人頭像!
很噁心的,我最不能忍受這種惡蟲!
「國貨商店」裡的「國貨」,還有泰國貨啊!
世界大同了。
我被我的咳嗽打敗了。
我要吃「五蜈蚣標」止咳丸,惡毒且醜陋的圖案,我的手指甚至不想碰到牠們。
幻覺,幻覺。
我幻覺裡的鳳凰,可會飛來拯救我呀!

2012/04/08

最後一課




(齊邦媛老師簽名贈書《一生中的一天》)


「這是我大學四年的最後一節課。」
我聽了,心頭一緊。
在努力完成學期的總結時,一面要克制自己的情緒。我不是演員,也不是高僧,我太平凡,以為自己只要假裝不在乎,就可以撐得住。
傷口,即使結疤了,永遠是傷。你不去看它,它還是在。
這樣危危顫顫的一節課,對有的人來說,竟是她大學最後的課堂記憶,我怎麼能,讓她的記憶裡有不愉快的陰影呢?我們憑什麼,讓別人的人生歷程裡蒙上灰暗呢?

答謝同學們的配合,鼓勵大家好好準備期末考試,我在最後一節課唱歌給學生們聽,做為一門課的結束及祝福。
第一次唱的是「真心英雄」:「把握生命裡的每一分鐘,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在學生的淚光中,我知道,研究單位不缺我一個學者,如果能為文化傳承盡一份心力,也不枉天生我材。
當時學生對我的期待是:「老師看著我們畢業。」
我沒有立即答應。
人到中年,要換一個國家,換一個工作,需要考慮的事,很多很多。
而且知道,要放棄的、要妥協的,也很多很多。
而且不能有將來後悔的藉口。

看著第一屆畢業,然後一屆一屆。
有一次在最後一節課「獻歌」,學生說:「好像要分別一樣。」
我很尷尬,雖然我心裡真的覺得,這課的最後一節,就是在教室的分別。偌大的校園,你我未必能再相聚。
我教的是古典文學,雖然已經努力盡量用聲光圖象分析文言,用現代的視角解讀古人,畢竟,古代不但是遙遠的異國,而且是怎麼想方設法都未必「穿越」得了的異國。說是「中華文化」,在此地也有如他者的距離。
學生上課聽華語(中文),下課說英語,寫電郵給我則中英文夾雜,早就習慣這種混搭。
必修的古典文學課,學生有120到150多位,一學期過後,如果他們不再選修古代文學課程,大學的「古代中國文學」到此結束。很可能,此生的「古代中國文學」學習也到此結束。
「快完了!快完了!」據說溥儀登基時,大臣這麼哄他。
為文言文困擾疲憊時,我有時也說:「快完了!大清帝國快完了!你們一定很希 望大清帝國快點滅亡,不要再唸古文古詩詞古戲曲了!」
還沒輪到上我的課的學生,聽傳聞說我在課堂上唱歌「道別」,問我是不是不教了?要回台灣了?
「今日脫了鞋和襪,誰知明日穿不穿。」
沒有哪一門課非由誰教不可。
人生也未必處處來得及說再見。

後來我很少在最後一節課唱歌,安排的「結束語」,圍繞著學生關心的考試問題:考幾題?題目類型?要不要背誦?重點是什麼?怎樣準備?
應付著學生的「考前猜題」,這教室的分別,升起的是絲絲擔憂的輕煙。走出教室,想到的是「任務完畢」。

我的最後一堂學校裡的英語課,是在研究所碩士班時。
大學規定研究生要必修「高級英文」,我們讀希臘悲劇,讀英美小說,學長學姐聽說我們寫”TIME”的讀後報告頻率比他們少,都說老師對我們很仁慈。
我喜歡”Oedipus the King”,印象深刻。我的”Oedipus the King”是被我的摩托車輾斃的。
那時我剛騎摩托車上學,經常摔車。”Oedipus the King”就是在信義路被彈出,跌落地面,再被我的車輪輾過,好不淒慘!
腿傷還可以靠長褲遮蔽,「書傷」就怕被老師看見。
因為字跡破損,我必須仔細地讀,反而愈讀愈有味。
教「高級英文」的齊邦媛老師溫文儒雅,記憶中的齊老師,總是一襲正裝,氣質出眾。
那天課後,突然下起大雨,我和同學在文學院廊下徘徊,遇見齊老師。
雨天留人,學期結束,我們盤算著暑假。
發覺齊老師一向的神采飛揚消褪了,是雨天嗎?老師有些落寞。
「今天是我最後一節課。」老師說。
我們沒有會過意。
老師說:「教書生涯的最後一節課。」
是嗎!?
駑鈍的我,毫無知悉,今天的課,和過往有何不同。
老師還是賣力地講解,生動地形容,勸勉我們不要放棄英文。
「老師今年退休了?」我們繼續問。
我說:「那我們是老師的『關門弟子』了!」我竟然有得意之色。
老師似乎被我們逗開心了,說請我們吃晚餐。
雨勢漸小,我們在校園裡的西餐廳,和老師聚談。
直到告別,我才意識到,我多麼不願意今天是「最後一課」。

後來有時還會和同學去看齊老師。
在齊老師寫《巨流河》的林口長庚養生村,陪老師吃飯。老師會向打菜的阿姨誇耀:「她們都是我的學生!她們是大學教授!」

一屆一屆畢業的,我的學生們,不知道你們還能記得什麼從我的課堂上學到的內容?歲月從我們的眼前走過,蘇東坡去世了,大清帝國滅亡了,不管怎麼樣在最後一課考前猜題,人生的考卷,沒有標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