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12

夜景沒有一點黑



梵谷 夜間咖啡館


「街旁咖啡座有許多人在喝酒飲咖啡,一盞巨大的黃色街燈,將光線照射到陽台上、房前和人行道上,這條以粉紅、紫色為主的街道,甚至也籠罩上一層光亮。


藍天下那些開著窗戶的房子,順著路伸展下去,和星星相輝映。這些房子或是深藍色或是紫色,而屋旁則立有一棵綠樹。這是一幅夜景,但是卻沒有一點黑色。」


梵谷這麼描述著他在亞耳(Arles)畫的「夜間咖啡館」(Cafe Terrace at Night)


檸檬黃主調的咖啡館,梵谷畫了兩幅,室內景致和戶外物色,都是夜間風情。18889月,梵谷從巴黎到法國南部的普羅旺斯地區亞耳已經半年多,一面積極布置自己租賃的黃色小屋,等待高更到來;同時熱切地以亞耳的人物和風景為題材,投入創作。


豐沛而狂烈的創作力,使梵谷在亞耳短短的一年三個月之間,繪製了300多幅作品,其中有將近200幅油畫,包括著名的「向日葵」、「梵谷臥室」(Vincent`s Bedroom in Arles)、「曳起橋」(Drawbridge with a Lady with a Parasol),以及「隆河星夜」(Starry Night Over the Rhone)


這個保留了羅馬競技場和古劇場的老城,一年有300多天是陽光普照。陽光下,滿眼是明麗原始的色彩;競技場傳來激動高昂的音樂,催促遊客進去觀賞鬥牛表演。


我們繞過競技場,穿行迂迴曲折的巷弄,一間鮮黃色的咖啡館外高朋滿座。趨進一望,門沿上寫著「Vincent Van Gogh」。


就是這裡嗎?


我半信半疑。


咖啡館鮮黃色涼棚印著「Le Café La Nuit(夜間咖啡館),在中午的艷陽輕風中,比我預想的還寬闊的店面,梵谷曾經駐足的角落。


1988年,我編寫了一本介紹梵谷的人生和藝術的畫冊,那是台灣第一本有關梵谷的全彩書籍。翻譯梵谷的書信,我常驚異其中思想與視覺的靈光。凡夫俗子以為的紅頭髮瘋子畫家,對自己的作品其實能夠透徹的觀察和闡釋。即使是用第一人稱訴說,我總聽見梵谷站在自身之外,看著他所描繪的對象和成形的畫面,道出個中妙處。


尤其是他看待景物的銳眼,解析顏色的層次,不但是畫家的敏感,還傳達了萬象「真」與「幻」相應相生的本質。


我們依賴光線看到萬象,籠統區分的七彩之光並非截然;七彩加上黑與白,也並非構成世界的總和。梵谷到亞耳,說是「為了尋找另一種光。如果能在更明朗的天空下眺望大自然,相信能產生更正確的理念,我想看看這個更強烈的太陽。」


太陽只有一個,陽光卻各地不同──假若恆常的太陽是「真」;被「真」照射出的萬象卻未必只呈現唯一的「真」。因此要追尋另一種光,幻想那另一種光能讓畫家更接近「真」;幻想那「真」富有日本浮世繪的飽滿基調。


走過「夜間咖啡館」,轉身回首,站在梵谷當年可能的畫點,出現了和畫作幾乎相符的構圖。就是這角度,定格了18889月的某個夜晚。


有人在乎這棟建築是後來原地重建的嗎?「真」正的梵谷畫的「夜間咖啡館」建築已經毀於戰火,「再現」那間咖啡館的圖畫成為「複製」的憑據。我坐在新的「夜間咖啡館」對面,欣賞她的外觀。亞耳的太陽彷彿能熔化自己,變成梵谷黏稠的油彩。


直到星月交輝,亞耳的太陽仍不肯隱去。梵谷「夜間咖啡館」畫的星辰,是他日後「隆河星夜」的前奏──那怎是星星?那是沒有一點黑的夜景裡,太陽從天空漏洞裡探出的無數眼睛。


2011年9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8/11

悲傷時我好想喊你的名字





看過日本漫畫家奈良美智(Nara Yoshitomo)作品的人,很難不對他的大頭大眼娃娃留下深刻的印象。

睜大了雙眼,斜睨或瞪視著觀眾,彷彿憤恨不平;又似滿腹委曲。

你在看我嗎?

你看我幹嘛?

有什麼好看?

大眼娃娃的眼神,很奇特的,好像會隨著觀者的心境變換。那裡反射的,實則是觀者自己的狀態。

奈良美智說,孤獨和疏離感是他創作的來源。對現世的冷眼旁觀,更能夠感受和傳達現世。

20056月,奈良美智在韓國首爾開畫展。魚貫排隊入場的觀眾令他驚喜,「好多人哪!真厲害!」奈良美智說。

晚上的「粉絲會」裡,大部分是熱情的女性,包圍著他照相,提問時一再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奈良美智對如此私人的問題,以日本人慣常的靦腆笑容回答。

七歲的女孩賽荷遞上紙條,問奈良美智創作的靈感從何而來。紙條背面,賽荷寫著:「你的畫真的好棒!美智叔叔!美智叔叔!悲傷時我好想喊你的名字。」

奈良美智怔了一下。

主持人兼翻譯請他回答靈感的問題,奈良美智才說:自己小時候什麼也不懂得想,長大後,回憶童年而作畫。奈良美智以前也表示過,他的作品是不帶意識而畫,這是最真實的,「因為真實的東西不需要理由」。

賽荷也在排隊簽書的行列,奈良美智替她簽了名,還當場在她的畫冊上畫了她的素描。奈良美智畫的賽荷,活脫脫他典型的大眼娃娃。

活動結束後,回旅店的車上,奈良美智感嘆道:「只有那位女孩是真心看我的畫。」

七歲的女孩,熱愛畫畫,開始考慮人生的方向。她的人生,是為了藝術而存在的嗎?

徬徨時、挫折時、困惑時、悲傷時,賽荷的心裡,響著奈良美智的名字。

那是安慰、是鼓勵,也是療癒。

藝術的價值可以衡量嗎?藝術家為何創作?為何選擇這樣的道路?嚴肅的學者,研究藝術這門學問的作者、作品、歷史、文化、社會功能、政治作用、審美判斷、教育意義……

一般的大眾,欣賞自己喜歡的藝術家,收藏他的作品(畫冊)、學習他的風格、表達對他的支持。七歲的女孩賽荷也大致依循這樣的方式接近奈良美智。

然而,奈良美智能感受到賽荷發自內心單純的喜愛,不必談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必理論的分析,甚至說不出自己到底為什麼喜愛。

那是無須言語的,藝術對藝術、藝術家對藝術家的共鳴同感。

想被理解,被接納,被肯定,我們芸芸眾生,大多數的時候其實是得不到全面的理解、接納和肯定的。

靠努力讀書、勤奮工作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必要性,畢竟所謂的「成功」不會屬於每一個人。

即便如此,地球仍在運轉,日子還是在過,我們需要家人和朋友滋潤我們的心靈。周邊的人之外,有的人祈求宗教;有的人崇拜偶像,可能是上帝、是菩薩、是漫畫家、是演藝人員,做為我們的終極支柱。

在影片「Nara:奈良美智的旅行記錄」裡,我看到了那股超越國籍、語言、性別和年齡的力量。不曉得賽荷長大之後,會不會繼續她作畫的熱情,但無論她的未來如何發展,她都擁有了某些程度的幸運和幸福──她在童年就找到一個心靈的依歸,並且表達出來,讓對方知道,繼而轉化為對方創作生命的動力。

你呢?

你的心底,可也有一個,在悲傷時,可以呼喊的名字?

(2011年7月3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7/10

富春山居圖.台北2011


今夏台北藝文界的盛事之一,就是故宮博物院「山水合璧──黃公望與富春山居圖特展」。

元朝畫家黃公望以七十九歲高齡,和同道友人鄭樗(號「無用」)悠遊浙江富春江,花了三、四年時間反覆描繪富春江的山水景致,完成700多公分長的巨製水墨畫卷。

1350年(歲次庚寅)端午節前一天,黃公望在尚未完全畫成的圖卷後面題跋,表示要將此圖贈予無用道士,因為「無用過慮,有巧取豪敚(奪)者」──無用道士擔心如果不先註明,這幅精心傑作可能會落入他人之手。

661年後的端午節後兩天,我站在故宮博物院展櫃前,仔細觀賞黃公望的筆墨布置,閱讀歷代收藏者的題跋。「三生有幸」──只能說感謝,感謝黃公望畫出了中國山水的神髓。感謝上天護持,歷經火劫,「富春山居圖」還以「一畫二段」的形式留存於世。感謝促成這次展出的單位和人士,讓我們同時得見兩段「富春山居圖」並置,361年來,多少人渴望而無緣一觀。

「富春山居圖」聞名後世,除了黃公望的畫蹟稀罕,更多的附加因素,是圍繞在作品周遭聚散離合的人事。

回顧「富春山居圖」的流傳過程,就是見微知著的中國文物收藏史和鑑賞史。而其中「後見之明」的諸多不可思議的巧合,尤其令人嘖嘖稱奇,認為彷彿黃公望能預知「富春山居圖」的未來命運。

如果命運能被什麼力量決定,我想「富春山居圖」的因緣際會和收藏者的物質慾望密不可分。

無用道士是黃公望全真道教的師弟,他希望黃公望先「背書」,自己是這幅畫作的擁有者。無用道士應該真的得到了「富春山居圖」,不過我們現在看不到一則題記或一個相關的印章,證明他是「富春山居圖」的「主人」。

明朝畫家沈周曾經擁有過「富春山居圖」。沈周請人題跋,不料卻被友人之子拿去變賣。沈周後來在蘇州節推樊舜舉家重遇「富春山居圖」,無奈已經無財力買回。對「富春山居圖」念念不忘,畫家憑著記憶,「背臨」了一幅,是傳世最早的「富春山居圖」臨本。

雖然不是直接摹仿,沈周臨的「富春山居圖」帶有個人筆意,卻保留了較為完整的原作構圖,也就是被火焚斷裂之前的整體樣態。

在黃公望題寫「富春山居圖」後300年,西元1650年,又是歲次庚寅,當時收藏此畫的吳洪裕(字問卿)臨終前,想傚唐太宗將王羲之「蘭亭序」陪葬之舉,將「富春山居圖」投火燒毀。

吳洪裕的念頭,難道得自於友人畫家鄒之麟在同一年題跋「富春山居圖」時,把此圖比喻為繪畫中的「蘭亭序」嗎?還是鄒之麟也不小心參與了預知「富春山居圖」未來命運的行列?

比「蘭亭序」幸運的是,吳洪裕有個姪子吳貞度(字子文),趁吳洪裕彌留嚥氣,趕緊從火中搶救,於是畫卷被一分為二。前段近52公分,被輾轉收藏,最後被吳湖帆先生(又是吳姓!)於1962年捐給國家,即今浙江博物館的「剩山圖」。後段長近640公分,也是被輾轉收藏,後來在1746年進入清宮乾隆皇帝內府。

意外的是,在後段「富春山居圖」進入內府之前的一年,另一幅唯妙唯肖的作品冒名捷足先登,後稱「子明卷」,受乾隆皇帝大加珍愛,在畫上題跋55處。真正的「本尊」被冷落,只有文臣梁詩正在畫面奉命題寫了一次,說此圖「下真蹟一等」。「因禍得福」的「無用師卷」真蹟,反而得以保存了不被文字與鈐印干擾的黃公望「本來面目」。



「子明卷」和「無用師卷」「富春山居圖」都藏台北故宮博物院。人們往往藉此來顯示古代「權力」與「真偽」相依存的現象。又說,黃公望題寫的「青龍在庚寅」,「青龍」即《易經》乾卦第一爻「潛龍勿用」,「潛龍」與「乾隆」諧音。去年又值庚寅年,是「富春山居圖」靜極思動的時機。

這些「玄之又玄」的聯想,姑且做為談助,在親睹合璧的「富春山居圖」,都成了遠去的水聲。我憶起數年前的富春江之遊,訪嚴子陵釣台,登南宋謝翱痛哭文天祥殉國處。歷史沈澱於富春江,在黃公望筆下,唯有雲淡風輕。

台北故宮博物院「山水合璧──黃公望與富春山居圖特展」
第一展期:2011年6月2日至7月31日
展品重點:黃公望「剩山圖」、「無用師卷」及「子明卷」「富春山居圖」聯展

第二展期:2011年8月2日至9月5日
展品重點:明清時期黃公望的影響

2011年7月1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6/30

很高興不認識你




瞞著占有慾強的男友獨自去韓國參加韓藉友人的婚禮;不得不跟著和女友分手前已經報名的韓國旅行團飛到首爾,兩位萍水相逢的泰國年輕人,在異鄉由拌嘴、放懷,到相知相憐,摩擦出友誼與愛情的花火──這樣的劇情有點老套,卻是2010年泰國最賣座的電影之一。

除了人妖、泰拳和泰式恐怖片,你還可以看泰國愛情電影,這一股被稱為亞洲電影的新勢力,已經自1980年代以來默默崛起,每年出品的電影數量,在東南亞僅次於菲律賓。

是的,泰國。

也許你和我一樣感到驚訝,好萊塢、寶萊塢你知道,世界幾個大型影展你也追著看,你沒聽說泰國。

看了那部2010年深受歡迎的泰國電影「你好,陌生人」(英語片名Hello, Stranger),你彷彿悵然若失,又心喜失而復得。你錯過對泰國藝術的關注,一部清新的電影,讓你發現它也在亞洲韓流的脈動中,透過對韓劇「敬禮」和「嗤之以鼻」的兩種極端方式,回顧自身的價值觀。

女主角是韓劇迷,和亞洲許多因為愛上韓劇而親臨劇中景點的遊客一樣,在「咖啡王子一號店」點一杯咖啡,想像自己正在劇情中,成為自己心儀的那個角色。男主角酒醉後誤入女主角住的旅店,沒跟上旅行團,他鄉遇同胞,便想隨女主角走上她的旅程。

素昧平生,本該相互介紹,女主角卻拒絕了,她認為一旦知道彼此的姓名,就會關心對方,她不願意有情感的負擔。兩人以「很高興不認識你」為開場,展開韓國之遊。這句話後來也成了泰國年輕人的流行語。

韓劇牽動的經濟和文化效益十分鮮明,即使曾經引起一些國家的反彈,「韓流」近年在亞洲有消退的跡象,但其實是從亞洲流向拉丁美洲,局部的縮減,整體的擴大。

受到政府支持,把資金投注於影劇產業,做為國家文化力的象徵,進而從1990年代後期開始輸出海外。韓劇的成功並非偶然的奇蹟,而是掌握了全球化時代的消費風向,提供人人消費得起的產品,讓有些國家不必靠大量資本和人力製造,也能夠享有。

韓劇的內容以情愛倫理為主,能被觀眾普遍接受,這是產品實體的親切感。經營策略上,先提供低廉的價位賣斷版權,買方可以不限次數一再重播,符合買方的利益。在播出時,大部分的韓劇都會配上當地語言,或是雙語呈現,也就是先相當程度的「去地化」──減少觀眾因韓語造成的疏離感;然後「再在地化」──不必看字幕也能懂得,新鮮的風景和人物,熟悉的語言,觀眾容易融入,回響與共鳴。

接著,觀眾對劇情的共鳴會反諸自我,想擁有和經歷自己認同的角色的生活。於是,自然而然地,想去韓國體驗韓劇魅力,住韓式房屋、穿韓國服飾、吃韓國食物,以及說韓國話。

「你好,陌生人」的電影海報,把泰國字設計成韓文字母的書寫形態,就是一種「韓國化」的現象。泰文片名原意據說是三個詞:耍賤、迷醉和心酸,代表情感發展的三個階段和三種滋味。男主角雖然起初嘲笑女主角的痴迷,後來漸漸能理解從韓劇裡安慰寂寞的心理。兩人在異國扮演另一個自己,尋求人生的種種可能。

能夠想像嗎?1950年代韓戰爆發時,被派往戰場的美國大兵還不曉得韓國在哪裡。「很高興,不認識你」,

韓國與泰國,地圖上遙遠的距離,螢幕上譜出了戀歌。相逢何必,曾相識。

2011年6月1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Glad that I do not know you


12 June 2011



Assoc Prof I Lo-fen at NTU Division of Chinese wrote an article about the Thai movie Hello Stranger. By analysing the storyline and the trend in Asian movies, Assoc Prof I Lo-fen calls peoples’ attention to Thai movies and values the movies reflected.


坐火車出國






在新加坡,坐上火車便意味著出國。甚至於人還在行駛於新加坡的火車上,身份狀態已經是進入馬來西亞的國境了。

特殊的歷史背景,造成目前異乎尋常的「先入馬來西亞,再出新加坡」的情況。

因為接近新加坡市中心區的丹戎巴葛火車站(Tanjong Pagar Train Station),其實是屬於馬來西亞的。
經營鐵路運輸的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Keretapi Tanah Melayu, 簡稱KTM), 擁有向新加坡承租999年的合約。1965年新加坡脫離馬來聯邦獨立後,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仍維持租約。火車站、軌道,以及鐵路兩側附近土地的使用管理權還是歸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所有。

於是,旅客會在乘車的丹戎巴葛火車站門口,看見”Welcome to Malaysia” 的招牌。在月台上通關,進入馬來西亞的國境。火車行駛約40分鐘後,到達新加坡島北端的兀蘭關閘(Woodlands Check Point),全部旅客下車辧理離開新加坡國境的手續,之後再回到車廂,繼續前行。

由於「國內有國」,丹戎巴葛火車站周邊和鐵道沿線的經濟發展一直受到限制,兩國入出境檢查業務也有所不便,影響防疫工作。

2010年5月24日,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終於達成協議,以共同經營、聯合開發和土地交換的方式,解決爭議多年的火車交通運輸問題。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和海關將於2011年7月1日遷移到兀蘭,丹戎巴葛火車站也將完成它的驛站任務,另作他用。

想去丹戎巴葛火車站坐看看火車已經想了許多年。馬來西亞來的學生大都勸我不必去嘗試,火車班次不多,而且誤點是家常便飯,行程沒有保障。坐過跨境火車的台灣朋友也說:一次的不良經驗就受夠了,不建議特意到離地鐵站還有一段距離的火車站,買並不便宜的火車票去馬來西亞,不符合經濟效益。再說,從住處以相近的計程車資可以直接坐到兀蘭,在兀蘭就有公共汽車開往對岸──離新加坡最近的馬來半島城市新山(Johor Bahru),省時得多。還有,在武吉士(Bugis)有計程車站,可和人合搭計程車,也是一種便利的選擇。

想了許多年,始終沒有去搭火車,直到那天為了找一處倉儲貨棧中的水墨畫展場,「誤入」丹戎巴葛火車站避雨,才曉得時而從附近高架橋望見的圓頂下,是何等的景象。

火車站的外觀是歐洲古典式拱門立柱,牆上有代表農業、商業、運輸和工業的四尊希臘式半裸男雕像,雕像上方綴飾代表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前身的Federated Malay States Railways的FMSR四個英文字母。大樓前的花壇種植馬來西亞國花──大紅花(朱槿),”Welcome to Malaysia” 的招牌已經拆除,只餘下痕印。
候車大廳挑高,採天窗的自然光線,天窗邊鑲嵌分別以割取橡膠、收成稻米、開採錫礦、帆船運輸等主題,每個主題三幅的拼貼畫。大廳中央一座馬來式建築,尖斜屋頂,稍帶高腳屋造型,迴廊四繞,是旅遊局的宣傳裝飾物。遊客三五成群,而且西洋人居多,一些背包旅行的年輕男女,原本白色皮膚曬得泛紅,正商量著接續的旅程。

牆上掛了亞洲東方快車(Eastern and Oriental Express)的標幟,原來從新加坡可以坐火車經吉隆坡到曼谷,好像是三天兩夜的時間。在新加坡住久了,有了「島國」的意識習慣,出了島,就是海;離開「國土」,就是飛行,竟然忘了渡過新馬之間的柔佛海峽,通過馬來半島,還有廣闊的亞洲大陸。

後來知道這座火車站建於1932年,當時火車站樓上還設有酒店,方便從附近碼船上岸轉乘火車的旅客住宿休憩,如今運載量大不如前,酒店早已結束營業。不過,候車大廳的一隅還是有個小小的休息室,一晚住宿費15新元。從半掩的門望向內,擺著簡單的組合鐵架床,一位馬來婦女拿著毛巾,也許裡間有共同的浴廁。

即使鄰近,我去過馬來西亞的次數寥寥可數。馬來西亞人到台灣免簽訂,台灣人卻必須簽證,而且在新加坡,不能直接去馬來西亞大使館辦理,一定得透過旅行社。說是四個工作天,等於是一星期。收費30新元,但護照上貼的簽證費是10新元。雖然台灣新聞發布:以後台灣人去馬來西亞免簽證,但沒有落實時間。

思前想後,過了幾天,還是去旅行社重新辦理入境馬來西亞的簽證。「最初也許是最後的丹戎巴葛火車站之行。」我想。

在網路上查到,一天有八個班次到離新加坡最近的馬來西亞城市新山。要看懂火車時刻表,還得弄懂它的排列邏輯──不是依照出發時間先後,而是車次編號的順序。結果搜尋了,再自行整理,才曉得上午八點有一班,然後是十一點半。

來個半日遊好了!十點半到達丹戎巴葛火車站,買票時卻被告知:「下一趟是一點。」

「客滿了嗎?」我問。他搖頭。

「被取消了?」我問。他搖頭。

「可是我在網上查到,十一點半有車…」我還沒說完,他搖頭。

還在猶豫,他招呼下一位乘客。中年平頭男士,拿著小紙片,用很重的日本腔英語說:「我要買十天的火車通票。」

對方似乎沒聽懂他說的話。日本男士從旅行背袋取出旅遊指南,翻到某頁,可能上面有馬來語翻譯,指給他看。

櫃台裡的職員說:「等一下。」而後離開座位。

只有一個窗口服務,我變成排在日本男士後面,等著他買好通票。

等了好久,職員才回來。是不是辦這種通票很費時,他先去解個手,喝個茶再回座呢?

果然是很費時。他從抽屜拿出一疊本子,好像是三聯單。

「護照。」他說。

紅色封皮,我猜的沒錯,這位日本人。

「明天上午出發。」日本人說。

櫃台裡沒有反應。

我看著他慢條斯理抄著護照號碼。本來排在我後面的一位華人婦女走到隔壁窗口。

原來隔壁窗口開了。

我又變成排在華人婦女的後面。

這位頭巾很漂亮的黝黑馬來職員朝我點頭。

「十一點半不是有車到新山嗎?」我還沒死心。

「那是東方快車,新山沒有停。」她說。

「是嗎?我查了網上去新山的車班…」我靈機一動,想:那麼,坐一次東方快車也好:「請問,從新加坡出發,接著停的第一個站是哪裡?大概坐多久?」

她搖頭:「不知道。」看我好像要再問,補充說:「不是我們公司經營的,票不在這裡買。」

既然如此,還是買一點鐘出發的車票了。從新加坡到新山,13新元。

火車站有兩處食攤,大廳和到站的月台邊。午餐時間,湧進食客,有些是附近上班族的樣子。

不會馬來語,點餐有點不方便。點一杯「ice milk tea」,拿來的是熱的。我再說要「ice」,食攤主人說:「tea ice」。大概我說的不對,讓他們弄錯。換成裝了冰塊的大杯,把剛才那杯熱奶茶倒進去,搞定。

說來有些慚愧,一直沒有關心過馬來語,知道的馬來食物也很少,在食攤前徘徊,一時不知該如何。平台上擺了幾盤現成的食物,取來結帳無須言語,見別人夾起一大塊炸得香酥的東西,想是雞塊,依樣夾取。

坐在月台邊享用我的炸雞配奶茶,一口咬下,原來是芋頭。奶茶好甜,等不及和冰塊相溶,已經喝光了。
十二點二十分,旅客開始進到對面月台,我也去排隊。

隊伍有三四排,問該排那一線,沒有人知道。

排在我身後是印度族一家三口。三個人,卻帶了十多個大大小小的行李,堆滿了兩台手推車,有的行李還背在身上。兒子長得高大,大學生模樣,和爸爸一樣有一頭短捲髮。很標準的英國腔英語問我:「是不是該填表格?」

對呀,從這裡上火車就是入境馬來西亞了。見大家都手執護照,應該要填入境表格,以前我搭汽車入境時,是填過表格的。

我朝前走,看到一個寫字檯,顯然是供旅客填表格用的。本來放表格的塑膠盒裡空無一物。

走到接近驗票口,問鐵路公司的工作人員,說要在進月台前剪票時索取。

走回月台的鐵柵門旁,兩位剪票男士正在說笑,看來旅客都已經進站,他們準備關柵門。

不知道。他們說,我們不管海關的事,我們是KTM(馬來西亞國家鐵道局)的人。

月台邊還有海關辦公室。我跑到辦公室敲門,沒反應。

推開門,一股清涼的冷氣。

沒有人。

喊了幾聲,還是沒有人。

排伍開始朝前移動,我歸隊,對印度青年說:「找不到表格。」

他聳聳肩。

海關人員向我要表格,我說沒有,找不到。

「沒有嗎?」很削瘦的臉頰。我看著他的大眼睛。

他在我的護照上蓋章,給我表格,要我在車上填寫。

對號入座。一節車廂有一半的座位面朝前;另一半面朝後。乘客比我預想的多,我的座位很不巧,是面朝後。

一點鐘,火車緩緩移動,沒有汽笛也沒有鈴聲,彷彿大家都心照不宣似的,慢慢離開了站台。

火車朝西,沿著AYE公路併行,到亞歷山大醫院附近折向北,直往島嶼北端的兀蘭檢查站。再過三個月,這段火車鐵軌會被拆除,不知道會不會有經常往返於這段路的乘客感到不捨和不便。

駛出車站,起初還看得到鐵道局的房舍及貨車車廂,接著便是新加坡的政府組屋,經過荷蘭路,愈來愈多獨幢的洋房。像是在慣常欣賞的風景背面奔馳,火車駛過高架公路下方,垃圾、汙水、塗鴉…花園城市也有一般都會都存在的小角落。往武吉知馬,沿途出現雜草樹叢,宛如進入蓁莽密林。再往北,與排水道並列,偶見等在平交道柵欄外的摩托車騎士,在台灣鄉村的尋常畫面,此時在新加坡卻是那麼新鮮陌生。

火車減速,有的旅客蠢蠢欲動,是新加坡的出境檢查站到了。

和一般的海關相同,查驗護照,通關。

以後此地將是新加坡唯一的火車站,目前正在裝修中。

隨著人群前行,竟然走到洗手間。剛才在丹戎巴葛火車站花了兩毛錢上廁所,在廁所裡「舉步維艱」。馬來人使用廁所有沖洗的習慣,可能車站內清潔工作做得不勤,廁所裡滿地是水。日本人發明的免治馬桶應該最切實用,可惜我在新加坡的公共廁所裡從未看過。順便一提,在丹戎巴葛火車站,花一新元可以使用廁所裡的淋浴設備。

大約二十分鐘左右,回到火車上,感覺火車並沒有加速前進,便行駛在柔佛海峽長堤上。對岸的市容清晰可見,軌道邊有巨大的管線,不曉得裡面是不是馬來西亞賣給新加坡的水?

停在新山中央車站。車站很新,很乾淨明亮。連接車站的商場也和在新加坡的差不多。

著走著,突然想起:怎麼這樣就進入新山了?沒過海關?是不是走錯了?慌亂~

再想想,真傻!不是在丹戎巴葛火車站就入境了嗎?好笑。

晚上七點多回新加坡,想時間還早,今天星期五,汽車關閘也許擁塞,不如再來一趟火車之行。

買票時出乎意料。過去知道往返車資的數字一樣,幣值不同,去馬六甲便是如此。從新加坡到馬來西亞新山是13新元,同理可知,返程是13 令吉(馬幣),相當於新元的一半。結果售票的婦女只收了5令吉。

我再三向她確認是要到新加坡。她有點得意:「沒錯!從我們馬來西亞坐火車便宜很多!」

可是接著是抱歉的消息:「火車會延誤40分鐘。」

對於火車誤點,我聽說得多了,不以為意。

離開售票櫃台,想想不對,再折返,問她:「這車票上沒有座位號碼…」

她說:「隨便坐,想坐哪裡就坐哪裡。」

「那麼,」我說:「也可能沒有座位?」

她一付「不關我事」的表情。

坐在大廳乖乖等,頭頂上的電子看板沒有英文,猜得出意思是delay。

奇怪的是,大家好像也都習慣了,到了八點五十分還沒有人去詢問剪票人員。三五個穿著KTM藍色制服的年輕人時而互相交談,時而與我們對望。

我按捺不住,去問:「說是延遲四十分鐘,現在已經超過五十分鐘了。火車什麼時候來?」

年輕人很客氣,指著我原來坐的候車椅:「再等一下。」

九點二十分,聽到廣播,我只聽得懂「新加坡啦」,其餘的馬來語一句也不明白。

反正跟著人群就對了。

在剪票口被阻攔。原來是另一班火車進站。剛才的廣播也許是:「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請繼續等候。」

又過了十多分鐘,廣播再響,還是只聽得懂「新加坡啦」。

這回是了。我本來搭的是八點多那班,這麼一來,是和九點多那班一起載運了嗎?

從火車離開新山、到達兀蘭關閘、通關進入新加坡,前後總共不到二十分鐘。

我沒有坐回火車到丹戎巴葛,乾脆在兀蘭車站出來,轉坐計程車回家。

為了這通過柔佛海峽的二十分鐘,不敢須臾稍離地在車站守候了兩個多小時,坐火車出國,還是挺辛苦的呀!

(部分內容刊2011年6月30日中國時報)

後記:
本文寫於2011年3月,當時希望有興趣的讀者也去感受一次在丹戎巴葛火車站出國,穿越新加坡的火車之旅。台灣《中國時報》打算刊登,由於稿擠,文章直到6月30日刊出,標題被改為〈丹戎巴葛驛站7月1日熄燈〉,那天是丹戎巴葛火車站執行勤務的最後一天,本文於是只能成為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