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5/07

追隨高更去峇里




高更Where Are You Going(1893),Hermitage Museum




陳宗瑞「峇里女人」(1952),Singapore Art Museum





「追隨高更去峇里」,這是個不成立的題目,高更(Paul Gauguin, 1848-1903)不曾去過印尼的峇里島,更遑論有他的後繼者追隨而去。


然而,二十世紀初期開始,前往峇里島旅遊、創作,以至於長期停留的歐洲和美洲藝術家,或多或少,都在意識底把峇里島比擬想像為高更晚年移居的大溪地群島(Tahiti Islands)。德國畫家Walter Spies (1895-1942)(1927年到峇里島)、荷蘭畫家Rudolf Bonnet (1895-1978)(1929年到峇里島)、墨西哥畫家Miguel Covarrubias (1902-1957)(1930年到峇里島)、比利時畫家


Adrien-JeanLe Mayeur (1880-1958)(1932年到峇里島)等等,都各自以其妙筆,向世人展現了峇里島的旖旎風光。


雖然在居留異族島嶼、從事繪畫創作的行動上仿傚高更,這些畫家在技法和風格上並不全然對高更亦步亦趨。Miguel Covarrubias是漫畫家;Rudolf Bonnet長於粉彩畫。Le Mayeur較多承襲高更,他出生於布魯塞爾,有貴族血統,在1920年代效法高更去大溪地旅行,留下仿造高更的”Two Women on the Beach Tahiti”。Le Mayeur1932年到峇里島後,主要以峇里島傳統legong舞的舞者Ni Pollok為模特兒。舞蹈、自然風景和寧靜的生活是Le Mayeur最喜愛峇里島的因素,他後來和Pollk結為夫妻,兩人在峇里島生活了26年。1958年他因癌症返國治療,病終於比利時。他的居處於1957年成為個人美術館,1985年Pollok過世後,正式對外開放。


高更雖然是Le Mayeur的偶像,Le Mayeur大部分的作品還是比較接近早期印象派畫風。相對於歐美畫家的異趣,一些華人畫家的峇里風情畫延續了高更的樣式和特色。


劉海粟(1896-1994)於太平洋戰爭期間流離於印尼,大約繪於1942年或1943年的「峇里舞女」,可能是中國第一幅以峇里裸女為題材的油畫。棕櫚樹和青綠嫩黃的草木為背景,左邊的女子赤裸胸乳,半側身朝畫幅右方望去;右邊的女子戴著大耳環,衣著整齊,直視觀者,兩人都穿著花布紗籠。這種雙姝並美的表現形態,常見於高更的大溪地作品。筆觸直率,色調濃烈,被飽滿的陽光和豐裕的雨水充分養育滋潤的自然環境,站在那富饒的土地之上,體態姣好,袒胸露乳的女子,也正和高更拋棄矯作的「禮教文明」,投身原始大地,歸返自然的意願如出一轍。


華人美術界描繪峇里島,最著名的要屬新加坡的畫家。1952年6月,劉抗(1911-2004)和同在南洋美專任教的陳文希(1906-1991)、陳宗瑞(1910-1985)和鍾泗賓(1917-1983)利用學校假期前往傳說中的「畫家天堂」。此前他們對峇里島的認識,要在歸功於Le Mayeur。


Le Mayeur曾經在1933年、1937年和1941年三度到新加坡開畫展,1941年也在吉隆坡開畫展。陳宗瑞早在1934年定居新加坡,欣賞過Le Mayeur的作品。劉抗晚年受訪時還記得看Le Mayeur畫展的啟發,他和Le Mayeur兩人可能是以法語溝通,對峇里有了初步的印象。


1952年的峇里島寫生旅程,令四位畫家眼界一開,發掘表現南洋之美的創作題材,在第二年8月的聯合畫展大放光彩,也被後人視為樹立南洋畫派風格的壯遊。


劉抗等四位畫家在峇里島拜訪了Le Mayeur和他的妻子Pollok,並且在Pollok的安排下介紹峇里少女當他們的模特兒。他們也拜訪了Rudolf Bonnet,在Rudolf Bonnet家做客,攝影留念。


有別於劉海粟人類學家似的,讓被描繪對象直視鏡頭,或側身而立,予以攝像的「番族檔案」式構圖,四位畫家刻意安排模特兒的姿態,她們不是直挺挺地被觀察,而是擺出溫柔婉約的模樣。


劉抗的「畫家與模特兒」繪於1954年,主角是陳文希和峇里女子。劉抗說過,去峇里島時為了簡便,沒有帶油畫的畫具,四位畫家的油畫作品都是回新加坡之後,依素描的底稿繪製。「畫家與模特兒」是一幅「畫中畫」,劉抗畫陳文希正在作畫,陳文希畫的峇里女子俯首垂目,頭戴紅花和黃花,上身赤裸,左手支頤,腰繫橘色布巾,下穿蠟染布( batik)。顯然,模特兒的動作和表情是配合畫家的美感需求「裝」出來的。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鮮花環繞的戶外,模特兒的動作和表情倒是維持過去在畫室裡的格調。


這種格調也見於1957年劉抗的「假寐」(Siesta in Bali)。畫左手環臂,側身倚坐竹藤椅的半裸峇里女子。她右手拈著雛菊,像是剛從牆角的花叢摘下,畫面左邊的芭蕉為她遮蔭。白腰布和白雛菊相應;紅紗籠和紅磚相應;竹藤椅和泥牆相應,近處的芭蕉和遠方的棕櫚綠意盎然,和區隔空間的門闋土牆護衛著假寐中的她。


高更畫大溪地群島席地而坐的原住民女性,喜歡讓她們傾斜著身體,將手臂伸長,支撐地面,以延展人物的形軀。在劉抗的一些素描作品中,也能夠看到類似的練習。


陳宗瑞1952年的「峇里女人」,雙姝並美的結合,和劉海粟「峇里舞女」一樣,兩位之中一位半裸,形成差異。畫中前景女子的水果抵在腰間;後景女子則將水果頂在頭上,彼此對襯。「峇里女人」的構圖和高更”Where Are You Going”相近,都是讓主要人物手捧綠色水果,圍裹紅裙,站在畫面右方樹下,靠近觀者,比例較大。光源來自畫面的左上方,突出人物的臉部輪廓和胸前雙峰的立體感。


四位畫家裡,鍾泗賓的畫風最親近高更,也最熱衷於峇里主題。劉抗後來回憶道:峇里對鍾泗賓的影響最大,鍾泗賓到峇里之後,畫風很快轉變,奠定未來數十年突出的藝術成就。1954年的「峇里女子」、1956年的「相會」,高明度的紅、黃、綠,鮮艷奪目,既具有畢卡索的立體派抽象化作法,又富含高更「隔線主義」(Cloisonnisme,又譯「分隔主義」、「隔色主義」)的筆意,運用深暗的輪廓線和平塗的色塊凸顯人物,製造層次分明的視覺效果。或是以白色線條加強色塊間的空間關係,帶有蠟染的趣味。


高更不曾去過峇里島,遷徙自中爪哇的峇里島居民有著數百年的悠久歷史與豐厚的宗教文化傳統,絕非荒涼野蠻的原始部落。因此,去峇里島不是冒險,而像探求,探求那海角天涯一樂土,那世俗之外的桃花源。她在天然裡生長發育,秉承自身的教養風俗,尚未被西方文明同化,正如半裸的窈窕女子,誘引著人們窺看她。奉高更為典範,繼歐美畫家遊歷峇里島的新加坡畫家,把描繪峇里島做為實踐後期印象派畫法,反思南洋美術特質,開創新風格的場域。


初識峇里島,四位畫家有的之後還舊地重遊。他們後來都藝彩紛呈,不再步踵高更。過了十年,葉之威(1913-1981)等十人畫集的同好也遊歷了峇里島,這時,高更的靈魂已然漸漸離開峇里島了。






主要參考資料




瑪戈:《馬來亞藝術簡史》(新加坡:南洋出版有限公司,1963年)。


Singapore Art Museum, Neka Museum, From Ritual to Romance: Paintings Inspired by Bali (Singapore: Singapore Art Museum, 1994).


Kwok Kian Chow, Channels & Confluences: A History of Singapore Art (Singapore: National Heritage Board/Singapore Art Museum, 1996).




The Development of Painting in Bali: Selections from the Neka Art Museum (Ubud, Bali : Yayasan Dharma Seni Museum, 1998).



《劉抗 寫藝人生:素描.粉彩畫》(新加坡:新加坡美術館,2002年)



杜南發:《隔岸看山──書畫名家訪談錄》(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年)。



Wei-Wei Yeo, Cheong Soo Pieng: Visions of Southeast Asia(Singapore: The National Art Gallery Singapore,2010)







後記:



南洋美術風格和後期印象派的關係,尤其是受高更影響的說法,早有前輩提出,已經是美術學界的共識。然而,其中具體的情況、作品的比較,還少見論述。劉抗等畫家1952年的峇里之行,有Le Mayeur的啟發因素,Le Mayeur在行動上效法高更,但是比起Le Mayeur,劉抗等畫家的早期西洋畫風,以及劉海粟的「峇里舞女」,更保留了高更的畫法,本文希望指出這種現象,以就教於學者方家。






發表於《南洋藝術》33期(2011年5月)。

2011/05/06

爛泥






























據說這是新加坡建國以來競爭最激烈的一次民意代表選舉。雖然沒有投票權,我還是把觀察選舉當成認識新加坡的機會。




今天是5月6日「冷靜日」,停止一切競選活動。昨晚便是今年大選最後一次的政見發表會,新加坡叫「群眾大會」。離我住處比較近的群眾大會場所是裕華園(Chinese garden)旁的草場,正好是反對黨之一「國民團結黨」(NSP)的發表會。




以為就在地鐵站附近,結果走了一段路,尋著聲響和其他行人的腳步才到。當時好像聽到的是福建話發言。在頻繁經歷選舉活動的台灣人看來,這種競選期間短(4月27日各政黨提名,5月7日投票),旗幟和宣傳品相對少的新加坡大選,真是乾淨和安靜得多。我住的公寓只聽過一次隱約的宣傳車廣播,街上的競選看板也很整齊。




如果不是到群眾大會,感覺不到選民對選舉的熱情。在群眾大會場地,看到少數為政黨服務的工作人員發放候選人宣傳小冊子。新加坡「使用者付費」的習慣很徹底,除了小冊子,其他競選的文宣品都要購買,一枝政黨的小布旗2新元。




初估現場大約有五六千人,奇怪的是人們一區塊一區塊地站著聆聽發表。等我走到較空疏的地段,才發現:原來沒有人站的地方淹水了。大概這兩天下雨,草地積水,人們走過,草被踩平,淹上來的是爛泥。




我穿著高跟鞋,摸黑一腳高一腳低走進人群。(現在想想,我湊什熱鬧?幹嘛不就在場外圍觀?)還以為高跟鞋能擋得住濕草坪呢。可見我對「草場」和「民眾」沒有清楚的概念,竟然還穿高跟鞋來參加。




最近和孩子有好幾次「入境隨俗」或「以文化俗」的爭論。新加坡人一般喜歡穿拖鞋上街,大學生上課也不例外,我寫過一篇「人字拖」的文章,有的學生很贊同,感謝老師關心他們的穿著和禮儀,「文雅」可以變化「粗俗」;不過一定有不少人不以為然吧。孩子在新加坡待久了,同學們都穿拖鞋上街,他也隨俗。一月開學沒多久,他的錢包在學校被偷,裡面有居留證,該去警察局報案,才能申請遺失補發。到警察局這種「官衙」還「服裝不整」,大剌剌穿著拖鞋去,我很不能接受,孩子反而振振有詞─警察局是老百姓去的地方,老百姓就是穿拖鞋的!




好了,去老百姓聚會的場合,還不曉得隨俗,結果就是讓高跟鞋陷在爛泥地裡,不可自拔!




我對新加坡的候選人知道得很少,對今年新崛起的風雲人物佘雪玲(Nicole Seah)略聞一二。站在爛泥裡動彈不得的當兒,聽到歡呼和尖叫、口哨四起,呀!Nicole上台了!




Nicole不是這選區的候選人,不過既然當紅,為自己的政黨趕場造勢,很能吸引群眾,點燃激情。24歲的她,用英語演說,抑揚頓挫,鏗鏘有力,講稿寫得很平實,但她能生動傳達對政治的理想、對國家的關懷。當說到一位付不出80元學費的貧窮孩子的遭遇時,她哽咽落淚,一時語塞。在全場靜默之際,有群眾高喊:「Do’t Cry! Nicole!」「I Love You!」馬上讓其他人也跟著為她加油,頓時口號聲震天響起,我第一次聽到了新加坡人的吶喊。





無論Nicole能不能當選,這位有大將之風的年輕女性,都會是新加坡未來管理階層的菁英。我平時接觸的新加坡年輕人大部分是大學生,還沒有見過像她如此沈穩雍容的。




九點多鐘,人群愈來愈往會場集中,我的腳已經泡在泥漿裡,想到不曉得會不會有小蟲子叮咬,「拔腳」便出。




回程在電線桿上看見一張尋找失狗的海報,主人願意付1000元的謝金給代找回愛犬的人士。Nicole為付不出80元學費的孩子落淚的印象再度浮現。許多國家和社會,都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難題吧?幸好,這裡是新加坡,凍不死人。老舍說,拿兩張報紙蓋蓋就能過夜睡覺的好地方。





新加坡採取強制投票制度,除非人在海外,或是有疾病、生產等充分的理由,否則不能不投票。先父在世時,很重視投票,曾經為弟弟沒有去投票而大發雷霆,我那時勸說:「要不要投票,是他的事,何必管他?」可惜那時沒有對新加坡選舉的資訊,否則,先父應該會很欣賞新加坡,並且做為訓斥弟弟的好教材了。




後記:
新加坡採集選區制,Nicole所屬的政黨在該選區敗給執政黨,於是她沒有當選。


附錄





網上讀到的,關於新加坡選舉的規定,钟庭辉發表於2011年4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在新加坡的国会大选中,参与投票是每个有资格投票的公民应尽的义务,投票权是一个成年的新加坡公民神圣的责任所在。




  也就是说,如果你有投票资格,并且你的选区出现相互竞争的党派的候选人,那么你有义务在投票日当天,亲自前去选区内制定的投票点,为你所支持的候选人投上神圣的一票。




  如果你没有投票,那么选举监察官将会把你从你所属选区的选举注册簿上除名。这就意味着,你将失去在随后的总统大选和下次国会大选中投票的权利,并且你也会丧失在总统大选和下次国会大选中作为候选人的资格。




  如果你想要恢复这一系列的权利,就必须重新提出申请,解释为什么在之前的选举中放弃投票,并且缴付50新元的罚款。





「聯合早報」· 2011大选的相关数据





· 单 选 区:12




· 集 选 区:15




· 总 议 席:87




· 选民人数:2,349,091




选区公布:2011年2月24日




· 解散国会:2011年4月19日




· 提 名 日:2011年4月27日




· 大 选 日:2011年5月7日




· 冷 静 日:2011年5月6日




· 候选人按柜金:S$16,000




· 按柜金没收:得票率少于12.5%

2011/04/10

尖叫在雲端:我的仙台印象手記


2011年3月11日,看到兩年前去過的仙台機場被地震和海嘯淹沒在水澤裡,立即發了電郵給在仙台的友人。

電郵被退回。生死未卜。

NHK電視台沒有報導日本東北大學的災情,比起百姓的人身安危,東北大學圖書館裡明治時代思想家狩野亨吉的「狩野文庫」藏書、夏目潄石的手稿和藏書都不算什麼。

默默接受人生無常的日本人,被媒體高度評價臨危不亂,維持自制與自律的社會秩序,並且反覆論他們的民族性、國民教育與生活修養。他們沒有呼天搶地的哀號,沒有趁火打劫的粗暴。他們大部分很安靜,太安靜,以致讓外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太壓抑。

我兩年前的仙台手記裡,其實挺多喧鬧的片段。再翻閱那時的零言碎語,我的仙台印象,停留在仙台中學生的雲端尖叫,那些在飛機上興奮不已的歡快乘客,是否逃過了這次大地的浩劫?

仙台的友人終於寄來了報平安的電郵,我也回覆了新加坡的剪報照片,上面有鮮明的紅色大字:「GAMBATTE JAPAN!」──加油,日本!

向認識與不認識的日本人說。

看看我的仙台手記,你們的雲端尖叫,是我的仙台回憶。



這是我最奇特的一次搭飛機的經驗,一半的乘客在飛機上忽而拍手,忽而尖叫,簡直讓我不得清靜。

四月的仙台,仍有盛開的櫻花,一日細雨霏霏,脆弱的櫻花竟然被雨絲打落,隨輕風飄墜。

在訂這趟航班時,就一直沒有空位。仙台飛大阪,還不到黃金周啊,大阪的櫻花可是和綠葉齊美了。

登機時才看見,一大群中學生嘻嘻哈哈爭相捉對照相,比著V字手勢,歪著頭朝鏡頭擺出可愛的笑容。

他們的日語,帶著特殊的腔調,就是所謂的「東北口音」吧?剛才坐計程車去機場時,司機大叔說的話好像也是,問我:「清國人嗎?韓國人嗎?」

我一下子無法會意,「清國」?那不是魯迅的入學申請書上寫的嗎?清國早就滅亡咧,大叔!

學生們拿著登機證,可是上面沒有個別的座位編號,大家擠在飛機走道上,一位中年男老師指揮學生落座,可是到底是男生坐前排還是女生坐前排啊?老師!

空中小姐來協助,老師和學生七嘴八舌,有的想坐靠窗,有的想和自己要好的朋友一起坐,還有的說登機證掉在地毯,被踩到了啦!

從仙台飛大阪伊丹機場,然後必須把行李提領出來,再轉車去關西國際機場,搭機回新加坡。兩機場之間的距離大約七十分鐘車程,可是等行李、等車,再加上未可預估的路況,本來時間就不算綽綽有餘,被這一群中學生瞎折騰,到了該起飛的時刻,還在找位子。

怎麼這麼亂七八糟,老師學生阻擋了通道,占據了別的乘客的座位,也沒有一般日本人天天琅琅上口的道歉呢?

那位男老師不著急,不慌亂,被空中小姐催促了,也依然故我。要說他很鎮定,還是神經很大條呢?

我好不容易擠到自己的座位,閉上了眼睛,想小睡一會兒。

不知閉目了多久,一看手錶,不得了,誤點啦!

擔心加上不耐煩,這群日本人,怎麼一點效率,一點自覺都沒有啊!

已經找到座位的學生,啪啪啪繼續瘋狂照相,鎂光燈齊閃。即使我閉著眼,也能感到光亮閃爍。

十分鐘以後,飛機終於開始滑行,學生們大聲叫著:「再見!再見!」朝窗外揮手。

我望向窗外,果然,地勤人員正向飛機鞠躬,有的人高高揮手。

那一幕,我突然震住了。

坐過多少次飛機,從來沒有注意看過地勤人員,在飛機起飛時鞠躬和揮手──這是日本的習慣嗎?

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對他們的鞠躬和揮手有所回應,但即使有回應,地面的他們是無法看到聽見的──為什麼要做這種「不曉得對方會怎麼樣」的事呢?

因為可能沒有人回應,就不去表達禮儀和情感,這樣的想法,大概日本人是不會顧及的。正由於不顧慮「想要對方有所反饋」,於是便可能有意外的驚喜了。──不知道他們是否這種想法。

也許,和人鞠躬和揮手已經是制式的道別禮節,和飛機上的乘客鞠躬和揮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無論如何,看到這景象,我也不由得伸手向臉頰邊的機窗:「再見!再見!仙台。」

飛機昇離地面。約莫有五分鐘的沈靜。

猛然像被地心引力強行拉回,飛機往下驟降。

「啊!」

「哇!」

「厲害!」

「了不起!」

「好好玩喲!」

學生們尖叫鼓譟,隨著飛機在亂流中沈浮,學生們也嚷個不停。

比雲霄飛車、海盜船還刺激的晃盪,不規律的起降。

「看哪!」

「看哪!」

學生們望向下方的大海,那是太平洋嗎?

驚呼騷動,飛機稍稍平穩後,空中小姐送來飲料。學生們又再度亢奮起來。

想他們是去春季旅行吧?這麼熱熱鬧鬧,真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哩!

反正沒法睡了,我索性欣賞這一群快樂的春遊麻雀。

用日本人的標準,他們算是「肆無忌憚」吧?我左邊的中年上班族男士皺緊了眉頭,應該不是他看的報紙新聞內容讓他不高興,我猜。

「啊!有房子!」

「對吔!好多好多房子!」

接近大阪,住宅密集了,驚喜之聲此地彼落。

要說他們是「鄉巴佬」嗎?仙台可算是東北地區第一大城市呢。或者,他們不是仙台市的學生,而是來自更「鄉村」的地方?

機輪一觸地,飛機上爆發熱烈的掌聲和笑聲。

坐在前首的正副駕駛,是感到得意?還是放鬆呢?這趟行程,讓一半以上的乘客嚐到緊張、新奇、驚險、感動的各種滋味,而這青春的旅遊,才剛剛開始呢。

老師命令學生們在座位上等其他旅客先下飛機。大家都很順從,可能也不想馬上離開,睜大眼睛看著其他旅客。

走出機艙,聽見他們陸續起身。

「謝謝!」「謝謝!」「多謝!」

一片滿滿的道謝,接著又是激動的掌聲。

空服人員也逐一向他們鞠躬回禮。「非常感謝!」「非常感謝!」

我的身後,不停不停彼此感謝的日本人哪!一直一直不停不停彼此感謝……


(部份內容刊2011年4月1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Screaming in the air




Published on : 10-Apr-2011


As Japan recovers from the devastating earthquake and tsunami, NTU Associate Professor I Lo-fen wrote an article recalling her flight from Sendai to Osaka two years ago. She remembered how a group of young students taking the same flight as her made her trip lively and memorable.



Read more in:

Lianhe Zaobao, page 19



2011/03/14

1Q84的時空





村上春樹的小說《1Q84》已經出版了第3冊。近日終於看完。


去年在京都的書店,看到《1Q84》第3冊開放預購的廣告海報。雖然沒有重現2009年《1Q84》推出第1和第2冊時,村上迷排隊追捧的預購熱潮,一年後(實際是11個月)續篇再上市,小說家的創作速度和出版社的效率仍是讓人折服的。


我望著《1Q84》第3冊的海報,心想著:「第3冊呀~」


想讀第1和第2冊《1Q84》的念頭,盤桓了一年多,始終無法拿起書來。


如果再不看,之後的第4冊(我猜村上會再寫)、第5冊(有嗎?)、第6冊(難以想像)…以我有限的「剩餘時間」,大概短期之內不可能進得了《1Q84》的時空了。


2010年,無意料的8個國際學術研討會,11場演講,無前例地催著我在地球上空往返飛越大洋陸地。每一段喘息的空檔,我都想,躲入《1Q84》的時空。


《1Q84》是我獎賞自己努力教書、從事研究工作的甜品;卻也是擔心徜徉其中,無法脫身的慾海。我深知村上春樹的魅力,三冊情節連貫的長篇小說,一旦翻讀第一頁,難以捨得放手;何況甫上市後連篇的佳評和毀譽,讓我更思一探究竟。


我的2011年,要從讀完牽掛著的三冊《1Q84》為始,才有了結束2010年的實感。


沒有驚訝,沒有失望,還是熟悉的村上筆調,賣弄點音樂常識、故做些超現實玄虛、佐以美酒的簡單佳肴,「小資」趣味的村上風格。雖然頗有和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互文的意思,「Q」字的讀音如日語的「九」,也指Question,整體上和和歐威爾諷刺集權主義社會的出發點還是不同的。


小說的第一和第二冊的每一章,由女主角「青豆」和男主角「天吾」穿插為主題人物,形成並置的雙線發展。讀者能隱約得知相互思念和尋求的兩人必將於某刻重逢。作者設計了延宕這重逢的另一主題人物「牛河」,在第三冊打亂「青豆」、「天吾」交錯於各章出現的規律性,成為「牛河」、「青豆」、「天吾」的三重奏。


第三冊近尾聲,「牛河」被虐殺死,象徵異次元的兩個月亮後來在男女主角重逢後成為「正常」的一個月亮,第31章的題名「天吾和青豆」彷彿是完結。然而,被超自然方式受孕的女主角、從「牛河」屍體裡冒出編織「空氣蛹」的little people,暗示了後續的線索。


不喜歡村上春樹的讀者認為《1Q84》的主題意識搖擺,「空氣蛹」、「little people」等物象的指涉也很晦澀。不過如果對日本漫畫或卡通稍有所接觸,就曉得這種「不明究理」的情形是司空見慣的。小說花了很大篇幅介紹自立於主流環境,在山中另築「桃花源」的社會主義色彩聚落,後來轉變為神秘宗教團體。為報復向婦女施加暴力,執行「處理」任務的殺手「青豆」,在「解決」和女兒亂倫的宗教頭領時,為了維護「天吾」而達成妥協。「正義」、「公理」的價值觀到底是放在哪一天平上?小說家的呈現非常模糊。


也許,這正是後現代的「癥結」,也是年輕人著迷村上春樹的原因之一,多元性、去中心、跨疆界──像遺留在日本的朝鮮人、傳達給「青豆」任務的男同志Tamaru。


又看了越南導演陳英雄執導,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挪威的森林》的同名電影:迷漫著情愛、憂鬱、自殺的「無重力」作品。相形之下,《1Q84》裡透露且延伸村上在《地下鐵事件》、《約束的場所》等書裡對奧姆真理教異常行為的關切。三冊的《1Q84》,不僅外觀厚重,內涵也是沈重的。


小說家的筆,為我們在人世間庸庸碌碌的小閣樓頂打開了一扇天窗。推窗而去,周遊在《1Q84》的時空,那裡還有《1Q84》中的小說《空氣蛹》、《貓之村》,重重疊疊,疊疊重重…




2011年3月1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1/02/23

黃遵憲在新加坡的楹聯

新加坡海南會館 黃遵憲楹聯,李俊賢攝


新加坡海南會館內有一對黃遵憲(1848-1905)的楹聯,是目前存世罕見的黃遵憲題聯。過去從書上得知,黃遵憲在中國駐新加坡第一任總領事期間(1891-1894)曾經為「瓊州大廈天后宮」題寫過楹聯,當時以為恐怕只有文字記錄,而且也不曉得「瓊州大廈」正是海南會館。
日前聽說黃遵憲的楹聯不但保存完好,而且就懸掛在禮堂,意外興奮。
楹聯木板高踰兩米,髹漆褚紅底,陰刻黑色隷書字,上聯為:
入耳盡方言,聽海客瀛談,越人鄉語
下聯為:
纏腰數豪富,有大秦金縷,拂菻珠塵
左下金色楷書:「總領事黃遵憲敬題」。落款兩方,上為金字陰刻「總領事印」;下為紅字陽刻「黃遵憲印」。
根據王振春先生在《話說海南人》書中描述,這對楹聯本來掛在會館後方天后宮的柱子上,經過一百多年的煙薰,有些字已經看不清楚。經王先生建議後,海南會館把這對珍貴的文物細心清理,改移至前室的禮堂。由海南會館出版的刊物舊照片中,可以見到黃遵憲楹聯掛在天后宮的情形。
楹聯的上聯,首先表明會館的特質:「入耳盡方言」─來自同鄉,講的都是家鄉話。「聽海客瀛談」─異鄉聚首,大家高談闊論。這裡活化了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的詩句:「海客談瀛洲」。「海客」指航海的人,或者指從事海上貿易的人。「談瀛」後來有談論海外事情的意思。黃遵憲的詩幾次用了「談瀛」 ,例如:〈為何翽高兵部題象山圖〉詩:「叩門海客偶談瀛,發篋陰符或論兵。」〈再述〉詩:「萬國談瀛驚創見,八方震電怒環攻。」
「越人」廣義地說,是指中國南方的少數民族。相傳古代有駱越人,活動範圍北起廣西紅水河流域,西抵雲貴高原東南部,東至廣東省西南部,南達海南島和越南的紅河流域。還有學者認為駱越人就是海南的黎族。可見黃遵憲的楹聯扣緊了海南島的區域性。
楹聯的下聯,盛讚此地的瓊州人財力雄厚,擁有外國的黃金珠寶。「拂菻」的「菻」字讀如「澟」,楹聯寫成竹字頭,下面兩個「示」字,可能是筆誤。「拂菻」一詞,不同時代的指涉範圍略有差異,概括地說,和「大秦」一樣,指的是羅馬帝國,由此引申為海外。《後漢書.西域傳》記載了「大秦」國,說那裡「土多金銀奇寶,有夜光璧、明月珠」,還有「刺金縷繡」。「金縷」就是金絲,「珠塵」則是細小的珍珠,「大秦金縷」、「拂菻珠塵」都是海外的珍寶。
黃遵憲形容大家用鄉音交談,是會館裡的實況。然而,說那些人是腰纏萬貫的富豪,是他對當時新加坡瓊州人的認識,還是祝福呢?
1881年海峽殖民地人口統計,新加坡的華人籍貫以福建為最多,有超過兩萬四千人;瓊籍的只有8319人。1887年到訪新加坡的李鍾珏,著有《新嘉坡風土記》,其中記載的瓊籍人口也不到九千人。黃遵憲詩文裡提過的新加坡名人,如章芳琳、林文慶、邱菽園,沒有一位是瓊籍。
後來我在李業霖的〈中國帆船與早期的新加坡〉裡,讀到這樣的內容:瓊州會館在1880年遷建時的捐獻者名錄,刻在會館內天后宮的石碑,其中有許多「某某裝」的名號,「裝」就是「船裝」,相當於船務公司。信仰海神天后的船務公司共獻銀3870元,佔總捐款額十分之一稍強。而且,在18世紀末,瓊州人的「撈繒船」,「米艇」已經航抵安南(今越南)甚至暹羅(今泰國)貿易。
所以,有「大秦金縷」、「拂菻珠塵」,並不是黃遵憲的誇大之詞呵!
存世的黃遵憲遺墨,大部分是行書和楷書,我只見過這對隸書楹聯。聽說在新加坡的某宗鄉會館裡,也藏有黃遵憲的墨寶,如果能親近一睹,1960年代鄭子瑜先生提倡的「黃(遵憲)學」研究,又能錦上添花了。
(2011年2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