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8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徐悲鴻畫廖靜文


有開車找停車位經驗的人都曉得,「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的道理。


愛情和姻緣何嘗不是?


情場上,只有「先下手為強」,沒有先來後到。先下手者未必勝出,更不保證青梅竹馬就能廝守一生。


徐悲鴻的夫人廖靜文,就是在他的人生路程「來得巧」,終於成為畫家最後一個女人。


男人想當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女人想做男人的最後一個女人。

是不是這樣呢?

徐悲鴻把蔣棠珍的名字改為蔣碧微,讓她成為自己的女人。為愛走天涯的蔣碧微,跟著徐悲鴻私奔到日本,回到中國,然後又伴讀法國和德國,陪著丈夫渡過留學生的窮苦日子。後來不堪畫家丈夫冷落而出軌,和張道藩相戀,1949年之後拋下一子一女,隨張到台灣,到了六十歲還不能從情婦的位子「扶正」。她寫了《蔣碧微回憶錄》,我已經忘了是何時看的,只記得她的文筆挺好(有人說是代筆),把自己一生兩段轟轟烈烈的感情寫得入木三分。

老年的蔣碧微終於孤單而終,她的愛情也許降溫,她得不到的名份恐怕才是更令她憂傷的。

也因為唯恐沒有名份,被徐悲鴻改名為孫多慈的孫韻君,遵循著父母之命,儘管徐悲鴻在報上刊登了離婚啟事,她還是無法信任,無法坦然面對自己感情的依歸。或許,她連自己究竟是否真愛徐老師也不清楚吧?等到徐悲鴻遠走南洋,她才企圖挽回,又想萬里投奔;又想倆人避居溫州,三心二意,讓徐悲鴻不耐煩,最後拒絕再看信,作書決絕。

孫多慈選擇了當時看來穩當的路,嫁給了聲名狼藉但位高權重的許紹棣,做了現成的三個孩子的母親。所以徐悲鴻說她懂得現實,天真很少。徐悲鴻還是喜歡一鼓腦兒地熱戀的單純女孩吧。

很多人同情孫多慈。因為她始終對徐悲鴻念念不忘,婚姻不幸福。孫多慈的悲劇,不是她和徐悲鴻未能結成連理,而是她的顛倒錯置:婚前很明現實,婚後很想浪漫,這不是「放不下」,而是「看不清」。

她夾在徐悲鴻和蔣碧微摩擦裂痕益深的婚姻之間,徐悲鴻本想拿她當暫時的避風港,沒料到她自己自身難保,反倒想借老師的肩膀靠一靠。

蔣碧微回憶錄裡把孫多慈寫成破壞她家庭,加速她丈夫任性的第三者。廖靜文則寫孫多慈其貌不揚,徐悲鴻對孫只有師長的關愛。認識孫多慈的安徽同鄉蘇雪林,則形容孫恬美可人,還拜孫為繪畫老師。

這就是文字掌控的話語權在不同時空情境下的競爭。

近日重看廖靜文寫的《徐悲鴻一生》,感覺更像言情小說。這位「來得巧」的湖南女子,把徐悲鴻當偶像崇拜。從南洋回到中國後的徐悲鴻,享受了國際知名度,獨獨在情海身心俱疲。他仍然渴望為他痛愛一場的女人,即使不必驚世駭俗,也要對方奮不顧身。

廖靜文符合了他的理想,徐悲鴻沒有替她改名字(好像),因為他不必藉著改名字,把她改頭換面,變成另一個聽從他的女人。他們的年齡差距,地位成就高低,讓廖靜文順理成章做學生形態的妻子。

徐悲鴻一生創作,與其考慮他的個人情懷、審美興趣,他的創作更富有濃厚的教育目的,他要做中國美術的導師。

難怪曾今可為1932年10月上海市政府舉辦「劉海粟歐遊作品展覽會」寫的文章中,說到「劉海粟和徐悲鴻這對師生都因在走向藝術道路的初期,遇上了蔡元培這樣愛才惜才的師長,他們的藝術道路才會如此輝煌。」徐悲鴻大為光火,一再登報啟事,不承認劉是他的老師(他比劉年長一歲),也譏評他曾經學習,劉參與興辦的上海美專是「野雞學校」。

這樣的性格和「使命感」,徐悲鴻後來在許多幅自己滿意的作品上,落款「愛妻靜文存念」,似乎不願意作品流入市面。一些早期以及在南洋時的繪畫,上頭都有這樣的落款,不仔細看,還以為當時徐悲鴻的「愛妻」就是「靜文」。

嫁給老師型的男人,一輩子何時下課?蔣碧微和孫多慈都「來得早」,也都提早「退學」了。她們後半生都在台灣,據說徐悲鴻的死訊,還是蔣告訴孫的。

只有廖靜文,痴心守護著徐悲鴻的書畫,捨不得畢業。

2008/04/25

幽靈餐館

有時午後一陣雷雨,掃卻熾焰的暑氣,驟然而至,翩翩而停。不想晴空騰躍,三兩下把地面的積水和濕痕吸乾,還擔心花樹澆灌得不足。
那一日,難得的下了整天的細雨。一葉知秋,竟也帶有絲絲的涼意。
聽說學校新開設幾間餐館和食攤,迎著晚風,和孩子浸潤在濛濛煙雨中,推開其中一間餐館的門。
「歡迎光臨!」聲音挺洪亮,連成一串模糊含混的日語,充數是日本料理店。
新開張,門口的踏腳墊還捲在牆角,客人三三兩兩,都彷彿在暈黃的燈影下竊竊私語。
服務生送來菜單,看了菜單上的圖案,才曉得是一家連鎖店,大概連店招都還來不及裝上吧,怎麼從外觀一點兒也認不出來。
此間的日本料理店,縱使食材和烹調普普通通,但價位絕對讓人自詡為高級。
服務生建議來份晚間套餐,最適合不懂品味又貪多樣的懶人,那價格可以在台北吃一頓牛排。這時候不能多想,否則鄉愁和吝惜交相攻錯,可能心如刀割。
其他人都吃些什麼呢?
隔間的座位看不到鄰座的桌面,只圖便利的我,猜想人人皆然,晚間套餐。
「吃吧!」你說。
心靈空虛,精神寂寥,再不能虧待自己的口腹之慾。
這也不是唯一的一次,你對吞嚼下肚的食物完全沒有印象,只在櫃台結帳時被比菜單上貴百分之十七的金額震了一下。百分之七消費稅,貢獻政府;百分之十服務費,有時你寧可一切自助,不要他們的「服務」。比如今晚,招喚了兩三位服務生添水,遲遲不來,而水瓶近在咫尺。我阻止不耐煩的孩子自己去取,覺得不該。
好吧。
拿出信用卡,結帳會計喃喃唸著你們吃的餐點,你以為她說的是日語,其實是英語。你以為她只是在自己核對帳單,原來她在對你說話。
你聽到比預期還貴一倍多的金額。
從來不認真對帳的你,對數字加法和乘以百分之十七,始終一頭霧水的你,注意看了她臉上的雀斑。
是雀斑,還是痣?
你想著這皮膚太白,所以黑點一覽無遺。
抱歉算錯了!
她微笑著。
你真不習慣,那笑容裡完全沒有歉意,好像責怪印表機墨水不足,是工具的疏失。
你現在一邊回想,才真正後悔不該再去那裡第二次。
除了進門櫃台的雀斑會計,你和孩子一眼望去,沒有一位見過的服務生。反正如你連上回吃的食物都不知所以,何況人物呢?
鬧哄哄的,你們被招呼到靠近鐵板燒檯面的位子。鐵板燒上頭沒有抽油煙機,兩位廚師也沒有戴口罩,你們和他們一起負責吸進油煙。
好想快點走人。
孩子又在熱帶受寒感冒,真不曉得應該怎麼適應室內室外的溫度變化。明明帶上了外套,還流鼻涕。
後來是老師的緊急電話召你把他領回。
診所裡開的藥都一樣,孩子說:「這些藥家裡都還有。」替你心疼醫藥費。
聽說最近流行腸病毒,請醫生檢查過才能安心。
孩子沒有胃口,也不想在學校宿舍食攤排隊買飯。
你提議,去上次那家吃午間套餐好了。
「我們從來不賣套餐。」服務生說。
「有啊!我們上星期才來過…」你說,還說吃了什麼(這時突然記得)。
「不會吧?我們沒賣的。」她斬釘截鐵地說。
孩子不舒服,只想快點吃完東西回家。
點了牛肉飯和日式義大利麵。
半個小時之久,比吉野家還淺的碗,裝著孩子說剛去屠宰場殺好的牛肉端上桌。日式義大利麵是幾塊碎鮭魚、魚子和海苔絲。盛在平盤裡,稀稀薄薄,好像被人吃過了似的。
要價未稅前11.6新幣和10.6新幣的兩份午餐,孩子說:「用搶的比較快。」說是黑店。
我仍不解,那麼我們上次…
「那是間幽靈餐館。」他說。
這次雀斑會計沒有算錯帳,我瞄了一眼她身後的店招圖案。
青蛙變成了癩蛤蟆。

2008/04/24

徐悲鴻的絕情書
















徐悲鴻畫孫多慈像
孫多慈自畫像


「花中巢許耐寒枝,香滿羅浮小雪時。各記興亡家國恨,悲鴻作畫我題詩。」


1941年,郁達夫曾經在徐悲鴻畫的梅花圖上題寫過這樣的詩句。那時中國正陷入對日抗戰的膠著狀態,相逢於新加坡的兩人,如同難兄難弟,都在為情所苦。

自從郁達夫發表〈毀家詩記〉,妻子王映霞紅杏出牆之事公諸於世之後,他的家庭糾紛鬧得不可開交,倆人終於在1940年協議離婚。徐悲鴻則為妻子蔣碧微芳心別屬張道藩,登報離婚,想與學生孫多慈(1912-1975)共結連理卻受到孫家父母阻止。星洲暫居,讓他得到了冷靜喘息的空間,從而重新估量兩人的愛戀。

新加坡美術館「徐悲鴻在南洋」特展裡,展出了一封1939年大約10月間給孫多慈的書信,信中有憐惜、有苦惱、有憤怒、有責備,徐悲鴻文末說道:「作此最後一封長函」,或許就是他給夾在愛情與親情、理想與禮教之間猶豫不決的孫多慈的絕情書吧。

對於名人的風流韻事,我向來興趣缺缺。研究徐悲鴻者,都免不了談他的三個女人:元配蔣碧微、情人孫多慈、伴他終生的廖靜文。這些男女情事,我大多當小說看,外人何需置一詞。

因此,讀展品中的這封書信,只帶著一般人的好奇心。後來想到去年(2007)好像有類似的文物拍賣過,上網查了一下,果不其然,是5月28日香港佳士得拍賣過徐悲鴻致孫多慈函,成交價90萬港幣,寫信時間是1939年5月,不是這封信。賣方香港古風閣主人王劼恪,是徐悲鴻好友黃孟圭的外孫,這次展出的這封大約寫於10月間的信,藏主也是古風閣。

從資料裡得知,這兩封信都談到兩人對於未來前途的計畫:孫多慈先是想到新加坡,後來想要徐悲鴻回溫州,徐悲鴻不得去,孫多慈極為失望。

我突然瞭解,為何徐悲鴻帶著自己的畫作之外,還有瓷器和名家書畫到新加坡,原來是暗自有神仙眷侶,天涯相隨的打算。

以前我總不解:徐悲鴻不是要抗日賑災籌募捐款嗎?旅途勞頓,他幾番周折,經過香港到新加坡,理應輕便為要,那些宛如身家性命的寶物怎麼禁得起顛沛流離?看過有人解釋是:徐悲鴻想建設一座博物館。但是博物館也該建在中國呀?我的想法是:一,他與蔣碧微不合,無家可歸,寶物無處收容。二,他打算去美國辦展覽,他的藏品可作為中華文物之代表。

不過孫多慈畢竟不是蔣碧微。徐悲鴻一生中有一個女人蔣碧微為他拋卻家庭,毀棄婚約,演出遺書私奔記,便已經夠風光了吧?他也希望孫多慈如法炮製,孫不敢,他在信中說她「怯弱」,說本來有機會,「你放過了,可見汝之意志」。

孫多慈本名韻君,是徐悲鴻在南京中央大學的學生。出身書香世家,祖父孫家鼐主持創立京師大學堂(即後來的北京大學),父親孫傳瑗曾經擔任軍閥孫傳芳祕書,是安徽安慶顯赫的官宦門第,後來孫傳芳部隊瓦解,孫傳瑗入獄過,家道中落。

徐悲鴻和孫多慈的一段情,蔣碧微在她的回憶錄裡說是徐悲鴻一廂情願:「他終於無法克制自己,任由泛濫的情感一天天地發展,到了最後階段,『自以為是』的觀念牢牢掌握了他。」廖靜文則在《徐悲鴻一生》中說徐只是出於愛才之心。

實情呢?徐悲鴻在信中稱孫多慈「吾愛之慈」,說「吾爾時真視汝如我之愛妻」。徐悲鴻埋怨孫不給他寫信,孫不表態,等到徐不理她,她又反來說「不論天涯地角必來相從」。徐悲鴻的感受是:「你閃電式之愛情,無論有如何熱烈真摯,只可比之鏡花水月。」

畢竟「君子絕交,不出惡言」,徐悲鴻在信中以放大的字跡寫道:「我只有一件替你傷心的事,你的天真到底剩得很少,加上一種近視。無論如何,我禱天加佑於汝,使汝幸福。」

他自我安慰這緣份終了:「原不是我的東西,不見了不能說是損失也。」

他還提醒:「此信閱畢後請寄新城保存,俾告此案結束。」「新城」即上海中華書局的舒新城(1892-1961)。1935年,徐悲鴻曾經為提拔孫多慈,請他出版孫的素描集,請宗白華作序。

那麼,信件怎會留在新加坡黃孟圭家人手中呢?是否沒有寄出?

總之,孫多慈1940年到1941年前後在浙江麗水嫁給了他父親的上司,浙江省教育廳廳長許紹棣(1900-1980)。

許先生何許人也?他就是郁達夫痛恨的奪妻惡人,〈毀家詩記〉裡斥責的「許君」。同病相憐的郁達夫和徐悲鴻,竟然有了共同的情敵!

所以我說,名人的風流韻事,還真像小說,比虛構的小說還出人意料。

2008/04/23

最貴的中國油畫:徐悲鴻「放下你的鞭子」


徐悲鴻,王瑩與「放下你的鞭子」



2007年4月7日,徐悲鴻的作品「放下你的鞭子」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以6400萬港幣定槌,加上800萬的傭金,「放下你的鞭子」的成交價格是7200萬港幣,創下中國現代油畫最高的拍賣價位。

這幅被媒體稱為「中國最名貴的油畫」,目前在新加坡美術館展出。新加坡美術館也把這幅作品當成宣傳的範本,在相關的展覽消息中,都以「放下你的鞭子」做為主軸。

1939年10月繪製於新加坡的「放下你的鞭子」稱不上是徐悲鴻最精良,最漚心瀝血的代表作,它在拍賣市場的佳績與它所反映的時代息息相關。如果比較繼「放下你的鞭子」開拍之後,2007年5月27日香港佳士得拍賣會上,以2490萬港幣成交的「珍妮小姐畫像」,價格不及「放下你的鞭子」的一半,可知畫作的主題和意義才是「天價背後的推手」。

「珍妮小姐」是1939年比利時駐新加坡副領事勃蘭嘉結識的一位粵籍華人舞女。徐悲鴻應勃蘭嘉重金之邀為珍妮小姐寫生,同年7月6日,勃蘭嘉在他的加東寓邸為畫像的落成舉行慶祝茶敘,徐悲鴻在屋外的草坪留下了與畫像的合影。

同樣是具有肖像意涵的畫作,「放下你的鞭子」的主人翁非但比「珍妮小姐」大有來頭,徐悲鴻更在畫面右下角的題款中尊稱她為「人人敬慕之女傑」,她就是王瑩女士。

王瑩(1913-1974)原名喻志華,生於安徽蕪湖。玉瑩八歲時母親去世,父親續弦。小學畢業後,被賣予蕪湖當地一薛姓人家當童養媳。不堪屢遭欺凌的童養媳生活,王瑩後來投奔到漢口舅舅家,舅母收留她,替她改名為王克勤。
1928年,王瑩在上海認識女作家謝冰瑩,受謝冰瑩的賞識,並因而改名為王瑩。後來她加入由同鄉老師阿英和夏衍等領導的「上海藝術劇社」和「中國左翼劇團聯盟」,參與話劇演出。

1930年,王瑩經由阿英以及陽翰笙的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繼而進入電影界,演出過根據夏衍報告文學《包身工》改編的影片「女性的呐喊」,以及「鐵板紅淚錄」等,她在戲中扮演不屈服於惡勢力的角色,頗受好評。
1934年,王瑩毅然自費赴日本求學,第二年回國後重新參加演出,與她搭擋擔任女配角的,是當時藝名藍蘋的江青。1936年底,江青和王瑩爭演夏衍創作的話劇「賽金花」主角失利,據說從此結怨。

對日抗戰開始後,王瑩積極投入演出救亡募款話劇。1939年9月,以「中國救亡劇團」副團長(團長為男演員金山)的名義抵達新加坡,她將劇團改名為「新中國劇團」,展開為期兩年的南洋巡演,「放下你的鞭子」便是當年巡演的劇目之一。

「放下你的鞭子」原是田漢根據德國作家歌德(Goethe, 1749-1832)的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中的眉娘(一作「迷娘」)故事改編而成的獨幕劇。敘述從小被拐走的意大利女孩眉娘隨著吉普賽人的劇團流浪到德國,在一次演出時,威廉邁斯特看到不願被迫歌舞的眉娘受到鞭打,解救了她,兩人後來墜入情網,眉娘也找到了親生父親,團圓收場。「眉娘」後來由陳鯉庭及崔嵬改編,把女主角改名為「香姐」,加上呂驥作曲的「九一八小調」等愛國歌曲,傳唱大江南北,成為家喻戶曉的抗戰街頭劇。

「放下你的鞭子」演述香姐和父親因為家鄉東北淪陷於日軍,流亡到關內賣藝維生。一日演出時,又餓又累的香姐唱不出歌,被老父鞭打,觀眾中路見不平,仗義執言的年輕工人指責老人不該抽打女孩,高喊:「放下你的鞭子!」香姐含淚道出老人就是自己的父親,因為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而有家歸不得,四處討生活的苦楚。最後觀眾群情激憤,齊聲呼籲團結力量,打倒敵人,收復河山。

這齣戲後來成為中國大陸初中二年級的語文教材。

王瑩飾演「放下你的鞭子」中的香姐,風靡南洋,南洋中英文各報交相讚美,稱她為「馬來亞情人」(Sweet heart of Malaya),李潤新《潔白的明星──王瑩》一書說她扮香姐的劇照明信片,印刷發行了超過十萬張。在幾個巡演的劇目裡,「放下你的鞭子」演出場次最多,高達約七百餘場。

除了演出,王瑩還為《南洋商報》撰寫了幾十篇報告文學,連載近一年,全文多達二、三十萬字。她的才華和情操受人敬佩,郁達夫和王瑩是舊識,在1939年10月2日《星洲日報》刊載〈再見王瑩〉,嘉許她堅定的愛國思想和成熟穩重的態度,那年她27歲。1940年3月5 日,郁達夫在華僑中學大禮堂看過王瑩表演的「賊」、「反納粹」和「放下你的鞭子」三齣戲,感到「一種和洽妥貼的氣氛」,寫了〈看王女士等的演劇〉。

據說徐悲鴻是經郁達夫的介紹認識王瑩,建議為她畫像,徐悲鴻欣然應允,在芽籠35巷的黃曼士住宅「江夏堂」,也就是徐悲鴻在新加坡借居的處所與畫室,完成了作品。郁達夫有題畫詩〈在黃曼士家見徐悲鴻為王瑩繪《放下你的鞭子》一劇中的香姐扮相有感而作〉:

畫裡分明戲一場,萬頭攢動看香娘。八年自掏傷時淚,祖國能無殺賊狂。儆世還應憑妙曲,沿街原不為饑腸。輕盈體態婆娑舞,忍聽聲聲說瀋陽。

優孟衣冠湖海身,畫中瞻拜有心人。頻年浪跡蒿雙眼,一片婆心託絳唇。鞭打可由參至理,流離誰解托前因。徐郎妙繪傳佳話,未復山河總愴神。

1940年12月19日,遊歷印度歸返新加坡的徐悲鴻,在新加坡華人美術研究會第五屆常年畫展中,展出了「放下你的鞭子」。1941年2月中檳城的抗日籌賑義展裡,也展出過。據說這幅畫在1954年之後就沒有公開展示過,1954年正是徐悲鴻逝世後一年,新加坡舉辦過「徐悲鴻遺作展」,或許就是那時展覽的。不過我在《徐悲鴻遺作集》裡沒有看到圖片。後來這幅畫屬於黃曼士的兄長黃孟圭(1885-1965),黃孟圭之前曾經多次資助徐悲鴻,引介徐悲鴻到新加坡。

1965年黃孟圭逝世,後人為了給這幅畫良好的棲身與保管之所,找到胡椒大王陳之初(1911-1983),陳之初的香雪莊收藏了不少名家之作。一說這幅畫輾轉到新加坡畫家劉抗手中,經劉抗與陳之初談妥,將畫作歸於香雪莊。
1983年,陳之初卻突然病故,新加坡的博物館不願收藏這幅作品,結果流出境外。

2007年正值蘆溝橋七七事變70周年,也是香港回歸中國10周年,「放下你的鞭子」在香港成功開拍,別具意味。

至於畫中主人翁王瑩回到中國之後的第二年,即1942年,和未婚夫謝和賡以國民政府「選派留學生」的名義,赴美國留學。謝和賡是白崇禧的機要祕書,也是共產黨員。他們在美國學習,並且多方結交名流,例如駐美國大使胡適、林語堂、賽珍珠。在賽珍珠的鼓勵之下,王瑩開始創作自傳體小說《寶姑》。1943年,王瑩應邀在白宮演出英語版的「放下你的鞭子」。

1955年,王瑩和謝和賡的共產黨員身份曝光,兩人被驅逐出境,回到中國。謝和賡被安排到人民出版社《世界知識》編輯室擔任高級編輯兼歐美組組長;王瑩則被分配到北京電影製片廠做編劇。

文化大革命期間,王瑩受到江青的報復,被指為「三十年代黑明星」、「美國特務」,關入監獄。1974年3月3日死於獄中。她留給人間的,除了「放下你的鞭子」上的倩影,在文學方面有《寶姑》和《兩種美國人》兩部長篇小說。

2008/04/21

想像的寫實:徐悲鴻「愚公移山圖」








彩墨「愚公移山」









油畫「愚公移山」




包括旅程途經,徐悲鴻一生七次到過新加坡。1939年1月到1942年1月間,徐悲鴻旅居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三地,為時最長,也是人生最後的一段新加坡歲月。


目前在新加坡美術館展出的「徐悲鴻在南洋」,呈現了他與南洋的人文藝術因緣。徐悲鴻在世時在新加坡開辦過的畫展以1939年那次最為熱烈轟動,根據統計,3月14日到26日的展覽期間,有3萬多人參觀過徐悲鴻畫展,而當時的新加坡人口約60多萬人。1953年徐悲鴻病逝。次年2月,新加坡中華美術研究會與南洋美專、南洋學會、中國學會等,在維多利亞紀念堂舉辦「徐悲鴻遺作展」。此外,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還曾經於1998年主辦過「徐悲鴻旅居南洋作品展」,展出新加坡收藏家以及新加坡歷史博物館(今國家博物館)收藏的徐悲鴻書畫。


「徐悲鴻在南洋」特展中備受矚目的,包括作於1924年的「奴隸與獅」、1939年以街頭劇女演員王瑩為主角的「放下你的鞭子」,以及1940年繪於印度的「愚公移山」。


「愚公移山」描繪的是《列子‧湯問篇》裡的故事。九十歲的愚公為了鏟除橫在家前的太行山與王屋山,率子孫扣石擊壤,連鄰居孀婦的遺子也來相助。河曲智叟對此頗不以為然,認為愚公終究會徒勞無功。愚公說:「雖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世世代代不屈不撓地開鑿,必定有志竟成。操蛇之神把這件事稟報天帝,天帝深受感動,於是命令夸娥氏的兩個兒子把兩座山背負走了。

和徐悲鴻其他善於借古喻今的故事畫一樣,「愚公移山」圖富含積極的勸世目的。1939年末,徐悲鴻受邀到印度講學及開辦畫展,其間拜訪了詩哲泰戈爾和聖雄甘地,為他們畫了肖像。「愚公移山」不唯期許中國的抗日戰爭必將獲得成功,或許也對印度的民主獨立寄予祝願。論者甚且以為,「愚公」的典範精神正是以甘地為楷模。

這次的印度之旅,促進了徐悲鴻對印度的認識,土地、人民、氣候、風景,透過他的文筆和畫筆一一流露。「愚公移山」圖裡雄健壯碩的男子,是以徐悲鴻的廚師等印度人為模特兒。一件十足中國題材的作品,卻出現了異國甚至黑膚的人物,究竟是推陳出新,還是陸離組合呢?

徐悲鴻畫的印度人物寫生很多都出現在「愚公移山」圖上,可以說是為構設全圖而作的細部預備。不只是身體的肌理,還有符合布局的姿態動作,例如「愚公移山」圖左側挑著扁擔籮筐的背面男子、右方俯身耙地的男子,都有精緻的素描存世。這些人物素描是徐悲鴻強調繪畫寫實的具體實踐。早在1918年,23歲的徐悲鴻就提出了〈中國畫改良之方法〉,認為:「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絕者繼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畫之可採入者融之。」所謂「西方畫之可採入者」,便是著重寫生寫實。

徐悲鴻曾經一再申論繪畫不可或缺寫實技法:
「畫之目的曰惟妙惟肖,妙屬于美,肖屬于藝,故作物必須憑實寫乃能惟肖。」

「然肖或不妙,未有妙而不肖者也,妙之不肖者乃至肖者也,故妙之肖為尤難,故學畫者宜摒棄抄襲古人之惡習,一一按現世已發明之術,則以規模真景物,形有不盡,色有不盡,態有不盡,均深究之。」

他對改良中國繪畫的意見,在1932年總合成繼承南朝謝赫的「畫有六法」,提出了「新七法」,〈畫範〉一文指出這七法是:「一位置得宜,二比例正確,三黑白分明,四動態天然,五輕重和諧,六性格畢現,七傳神阿睹,所謂傳神者,言喜、怒、哀、懼、愛、厭、勇、怯等等情之宜達也。」把古人看似玄虛的「氣韻生動」概念具現成對寫實的追求。

然而,追求寫實的筆法和風格遇到了無從摹擬的歷史題材,便考驗了畫家的巧思。1939年的新加坡畫展,除了欣賞者一面倒的大加讚譽之外,也有觀眾對徐悲鴻的創作表達了質疑。中正學校的教務主任陳振夏在4月17日《星洲日報.晨星》版,發表對展品「田橫五百士」的觀感:「既是以歷史事實為畫題,那麼畫中人物的衣服、形貌,不應該和時代懸殊。」

「田橫五百士」取材自《史記》,描述田橫及其鄉里族人寧死不願被劉邦招降的決心,以影射不屈服於日軍的節操。徐悲鴻花了兩年的時間完成這幅作品,他對陳振夏的回覆是:「大概一切藝術品之產生皆基於熱情,考據自不可忽,但止於相當限度。」

什麼是畫家謹守的考據限度呢?如果考據不周詳,是否就犯了不夠寫實的錯誤?1939年2月11日,徐悲鴻在新加坡華人美術研究會上講中西畫的分野,提到「以現實為方法,不以現實為目的」,為「寫實」下了一個註腳──技術上的追求寫實並不表示繪畫的終極理想就是寫實。

「愚公移山」圖的寫實人物不過是傳達徐悲鴻說的「回到自然,師法造化,採取世界共同法則,以人為主題,要以人的活動為藝術中心。」活動中的人體,線條的力與美,便是「愚公移山」的視覺訴求。

徐悲鴻畫了紙本彩墨的「愚公移山」(143×424公分),也繪製了油畫的「愚公移山」(46×107.5公分),二者構圖大體雷同,油畫篇幅小,比彩墨畫人物多了一位裸身蹲踞的小孩,少了背對觀眾肩負扁擔籮筐的壯漢和巨象,背景之一的水牛改為兩隻大象。油畫「愚公移山」圖曾經於日本占領新加坡期間被密藏於羅弄泉(Lorong chuan)崇文學校的枯井中,在1954年「徐悲鴻遺作展」上重與世人相見,1980年代末期流出新加坡,輾轉於香港和台灣收藏家之手,2006年6月於北京以3000萬人民幣,外加300萬人民幣佣金之高價拍賣成交。

接近中國形態的彩墨本「愚公移山」現藏北京徐悲鴻紀念館,是繼油畫之後的力作,更能展現畫家融貫中西的雄心。彩墨本「愚公移山」圖可能是徐悲鴻繪製過最巨幅的作品,《悲鴻在星洲》的作者歐陽興義訪問了替徐悲鴻裝裱這幅畫的邱珍祥師傅,回憶到當年在紐頓附近的敬廬學校宿舍,開設專替徐悲鴻裱畫的工場,裱畫桌不夠放置「愚公移山」圖,只好在木板地上托底和上綾,前後花了兩個星期。

依照由左而右觀賞橫幅畫作的習慣,「愚公移山」圖畫幅中首先映出六位男子,其中四位全裸,以石破天驚、開闢鴻濛的氣勢讓觀者產生強烈的印象。移山之舉縱使出於天真童騃,一股痴愚妄想,那是原始「人定勝天」的信心,是解衣揮汗,再所不辭。那些活力奔放的印度男體,將中國神話寓言搬演成普世的信念,他們腳下有象徵蔓延綿長的牽牛花,一位男子的下體被牽牛花的葉片遮掩,暗示了生命的繁殖,也就是故事裡說的「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相較於畫面右半部的緊張動態,進入左半部的是舒緩的氛圍。一位佝僂的長者側背,觀者能夠辨識出他就是主人翁愚公,他的形象在徐悲鴻完成於1931年的「九方皋」可以得見,「九方皋」畫中的伯樂,衣著造型和身軀姿態即如「愚公移山」中的愚公。愚公拄著鋤頭正和一位婦女說話,我們由故事的文本得知那是一位孀婦,她手撫一個正在吃飯的男孩的頭,男孩也是全裸,和那些敲打山石的男子相呼應,吃飯暗示成長,延續了「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孫」的命題。孀婦的造型讓人聯想到徐悲鴻在歐洲時欣賞過的荷蘭畫家林布蘭特(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畫的女子,也在他1933年畫的「奚我后」中出現過。

從人物的大小和位置安排,得知愚公和孀婦這一景是在敲打山石男子的後面,算是中景,而後景則是男子們身後形軀更小,趕著牛車的女孩。中景左邊,也就是畫面裡最後一個人物,是背對觀者挑著扁擔的發福男子,籮筐裡盛滿蘿蔔,他拿著一根蘿蔔餵大象吃。大象是標準的印度象,呼應畫幅開端的印度男子。這個無種族地域區隔的空間,在我們流動的視線轉向竹叢中停止,我們也很容易把高風亮節的竹子意象聯繫於愚公。

由寫實的表象與想像的內涵交織,徐悲鴻的「愚公移山」圖創造了既異質又傳統的意境。他似乎對「愚公」的形象情有所鍾,晚年還在山東描繪民工,想再畫出「當代新愚公」,可惜天不假年,1940年的「愚公移山」圖,終於成為徐悲鴻對愚公表達的最初,也是最後的崇敬。

新加坡「聯合早報」2008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