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2/06

地圖









親愛的k
我寄給你兩張校園的地圖。
一張是我初來時暫居的學校招待所給的;另一張是學校網站上的。兩張都標示著地圖的上方是北邊。
但是仔細看看,建築物所在的地理方位卻不一樣。按照我手上的招待所地圖(它還特別以紅色圈圈畫出招待所的地點),我住的學校宿舍是在和招待所同一建築群,是在校園的西北角。而學校網站上的地圖,我是住在校園的東北角,圖上藍色建築群的地方。
這就影響了我的行路判斷。
新加坡車輛是靠左邊行駛,開學上課第一天,我拿著招待所給的地圖,走到住屋對面搭B線的校車。等車時,一位黝黑瘦小的印度女孩也拿著地圖向我問路。
這真是「問道於盲」的最佳示例,難道她沒注意到,我手上也拿著地圖,左思右想地在研究嗎?旁邊有不少學生,她卻沒想去問他們!
總之,我告訴她,我也弄不清楚呢。
搭上校車,繞了森林似的校園一大圈,愈看愈不對勁,好像建築物的標誌名稱順序都和地圖上的不一樣。
咦……我探頭望向右前方,那不是我住的地方嗎?
也就是說,我繞了一大圈,回到了原地?
我立即下車,跑向街對面,應該是C線校車才對,相反的方向才是教室所在。
那位印度女孩可能是研究生吧,大概就住在附近,第二天,我乖乖等C線校車時,剛好她也在等。有趣的是,她又拿著地圖向我問路。
黃皮膚的東亞人都長得很像嗎?也許我們也不能分辨同樣黑皮膚的印度人、馬來人、印尼人、孟加拉人、斯里蘭卡人吧。她已經忘了,昨天我才告訴她,我也才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不過這一次,我有了昨天的錯誤經驗,稍稍可以指點迷津了。
我們在車上同座,她的皮膚黑得閃亮,腦後拖著又黑又粗的一根長辮子,穿著鮮橙色的印度服飾,睜著圓滾滾的大眼朝車外東張西望,一會兒又翻看著手中緊捏的地圖。
我真想告訴她:妳知道嗎?學校的網站上的地圖,和這張是不一樣的,兩者之中,可能一張有誤……
至今,我仍然不曉得,我住的地方,在校園的哪個方位。

2006/12/04

奔馳










新加坡樟宜機場已經有二十五年的歷史,距離我所居住的大學宿舍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
2006年7月16日,我和家人奔馳在橫貫全島的高速公路,一天之內,跑了三趟。
孩子不乏乘坐飛機的經驗,到「外國」也不是頭一回,在桃園機場等候時,還因為想到與同學分離而熱淚盈眶。我因為早起而昏昏欲睡,他卻遠望到海中進入眼簾的青翠島嶼而興奮大叫:「到了到了!我看見新加坡了!」
新加坡附近海島很多,真不知道他指認的是不是就是新加坡,反正,台北的總總先拋諸腦後,我們來到了熱帶島國。
從排隊入關,孩子就蹦蹦跳跳不肯安份,從前帶他搭機,還曾經離開隊伍跑出關防,十歲了,拉扯不住的大個子,我讓他自己通關,試試他面對陌生人的膽量。皮膚黝黑的馬來族海關人員很是親切,我先通關後,回頭看孩子接受詢問,他還有說有笑,不曉得怎麼聽得懂對方說的話。海關人員拿了幾顆櫃台上的糖果給孩子,他嘻嘻哈哈道謝朝我跑來。
還在等著提領行李,已經看見玻璃門外前來接機的友人向我揮手。行李轉盤轉得非常快,是我沒見過的速度,孩子追著行李跑,一會兒行李就轉回了平台裡。我拉下站上行李轉盤的孩子,這種速度要容易跌倒的,機場警察也過來制止。出門之前好幾回耳提面命,新加坡是法律嚴謹的國家,弄不好犯了錯,外國人也是要受罰的,嚴重的話還要挨鞭子!
孩子見警察來了,跳下行李轉盤,挨到我身邊。從小我要是不乖,外婆就會威脅我說警察要來了,或是說要警察把我捉去派出所關,我想到了新加坡,大概可以靠「警察來了」約束孩子的調皮吧。
不久,再度循環轉出三大兩小件行李,和友人走出航廈。馬來族的計程車司機幫我們把行李扛進後車廂,我才發現新加坡的計程車後車廂真寬敞又乾淨,不像台灣的計程車,後車廂總是堆滿了司機個人的雜物,請司機開後車廂,看見有限的置物空間,有時自己反倒不好意思「侵占」了他的地盤似的。
公路上,外子看見路橋上淡紫色的九重葛,問說那些是真的花嗎?開得那麼整齊一致。我說,這裡沒有明顯的四季,九重葛應該是經年常開哪!何必裝飾假花?初來乍到異國,我們都不免有些驚奇和土氣。
孩子指著經過的組屋牆上零星平鋪的紅白布塊,說:「看!新加坡的國旗!」那些國旗可能自從垂掛上去就不曾清洗,灰暗而陳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人家的桌巾或衣物。我向友人確認:「那些紅紅白白的,就是新加坡的國旗嗎?」友人說8月9日是新加坡的國慶日,大概為了慶祝國慶而預備的吧?
孩子頗不以為然,說:「國慶日應該掛新的國旗。」
我說:「因為他們很愛國啊,一直掛在窗外,捨不得拿下來,要讓坐車經過的人都看見,這是我們新加坡的國旗。」
近幾年拜世界杯足球賽之賜,孩子的所謂「國際觀」和對「世界」的認識都是從足球比賽而來。尤其是各國的國旗,更是令他津津樂道,辨識指認各國的國旗成了他的嗜好之一。他還告訴我:紅色代表友情,白色代表純潔,紅色那邊左上角還有月亮和五顆小星星,代表新加坡是新的國家,有自由和民主的理想。我真不曉得他對新加坡國旗的常識是怎麼來的,新加坡並沒有進入世界杯足球賽的最後三十二國啊。
暫時住在學校的招待所,有兩個房間,清爽而舒適。孩子打開電視,沒有他喜歡的節目,三個人便沈沈睡了個午覺。
準備第二天去學校報到的個人資料,突然找不到孩子的護照了!
為了訓練他獨立,這次我讓孩子自己保管護照,心想以後可以讓他獨自飛行,沒想到首度嘗試,就出了亂子。
怎麼要他回想,就是記不得護照可能掉在什麼地方。
我倒出所有隨身的提袋和孩子的書包,檢查每一個口袋和夾層,就是沒有護照的蹤影。
問孩子記不記得海關叔叔給了他糖果之後,護照有沒有放回書包?放回書包以後,拉鍊有沒有拉上?還是把護照拿在手上,出關以後去上廁所,順手擱在洗手檯?從行李轉盤跳下來的時候,書包有沒有掉落?
通通沒有印象。一個沈沈的午覺醒來,連自己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了。
我立刻連上房間裡的網路線,查詢「樟宜機場」的電話號碼。
告訴對方乘坐的航班和抵達的時間,對方要我改撥失物協尋處的電話號碼。
重撥電話給樟宜機場的失物協尋處,對方問:「是哪個國家的護照?」看來遺失護照的人還不只一個。
沒有,沒有人撿到。
我又想,坐計程車時孩子因為窗邊的陽光而煩躁,不肯安份坐著,是不是他擠來擠去,把書包扔在車地墊時,護照順勢滾出了?
打電話向友人求救,問他是否知道今天乘坐的計程車公司名稱和電話號碼。並且非常羞愧地告訴他,孩子遺失了護照。
我的羞愧,有著「歷史」的前因。
1998年,我在哈佛大學的Harvard Square 一家法式麵包速食店失竊了背包,機票、護照、錢包,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裡面。本來預定第二天返回台灣,這下子走不成了。報案以後回到旅館,才得知房位已滿,不能續住。在等待台北傳真來我的個人身份資料,去駐波士頓台北代表部重新辦理護照、重新買機票、排機位的那幾天,正是這位當時在哈佛大學留學的友人解救了我,以及被我連累的同行友人,讓我們借住在他公寓的客廳,不至於淪為露宿街頭的無名氏。
老天如此捉弄人,這位友人在我身上,印證了「有其母必有其子」的老話。從大學畢業之後,我不曾和這位友人聯絡,得知他在哈佛大學留學,就趁訪問哈佛大學之便,見了一面。結果中午才見過面,晚上就打去求助的電話,幸虧有他慷慨的接納,讓我們兩位女不速之客,搬進了他和室友的男子公寓,造成的麻煩和不便是可想而知的。哈佛失竊事件之後,除了寫了封電郵表示感謝,匆匆過了八年。再度重逢,他已經是我在新加坡講學的大學老師,奉命來接機,帶領我辦理所有報到及安頓的手續。
歷史再度重演,中午見過面,晚上又接到我的求助電話了。
同樣是先打給計程車公司,得到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號碼,然後再問是否有人撿到護照?
這次比較麻煩,計程車公司的車輛全島跑,據說全島有三萬輛計程車,就幾家公司經營,一家公司少說也有幾千輛車,你們坐的是什麼顏色的車?車號多少?
記得是藍色的,司機是馬來族人。
那不夠啊,開藍色車的馬來族司機很多的。
再打電話問友人,是否可能知道今天坐的計程車車號?
拿到車號,又撥計程車公司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
那個,你知道我們的車一天裡不是同一個司機駕駛的,你要告訴我,你幾點幾分從哪裡上車,幾點幾分在哪裡下車。
好吧,硬著頭皮再問一次,幸虧友人保留了今天乘車的收據,上面有完整的時間。
繼續打計程車公司失物協尋部門的電話。
對方查出那位馬來族司機的名字,說會向他詢問,要我過五分鐘之後再打去。
五分鐘之後,得到的回音是:沒有。
我說,剛才忘了告訴你,可能掉在車子右邊的地墊,還是司機座位的下方……
沒有。我們司機交接車子的時候,都會檢查過一遍先,他說沒有。
好,謝謝。
過了晚上八點半,中午用餐的餐廳就在招待所的附近,在餐廳打烊前趕緊去問一問。
「歡迎光臨,我們快要關門了,你要吃飯嗎?」服務生大概看我有些面善,我說明了來意,直接走到中午用餐的座位,朝前後左右的地毯巡視。
中午休息時候我們會把餐廳打掃清理一遍,那時就沒看到哩!
回到招待所,我向一樓櫃檯打聽此地報案的電話號碼。
依照我的經驗(慚愧),重新申請護照應該先報案遺失。
坐在櫃檯的男士大吃一驚,連忙站起身問:發生了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
勞動到警方的事,那是非同小可。
我向他解釋,他拿出一張便條紙,用鉛筆寫下:「999」。
我正準備回房,他朝我背後叫住我:這種報案應該做筆錄吧?打電話就可以嗎?
「打999電話,警察會來這裡嗎?還是,我應該帶著孩子去警察局報案做筆錄?」我問他。
他看看我,歪了歪腦袋,說:「還是親自去一下比較妥當吧?」
好的。我問他,最近的警察局在哪裡?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說:「不知道呢……」
我謝謝他,反正撥打999電話能夠問得到吧。(後來我聽說,此地不是所有的警察局都是二十四小時服務的)。
不僅沮喪,我簡直全身無力,到新加坡的第一天就發生這種倒楣事,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我躺在床上,這時責罵孩子也於事無補,誰讓我信任本來就粗枝大葉的十歲孩子呢?
打「999」之前,想再試一次樟宜機場。
畢竟,我對新加坡警務存有畏懼的心理,方才櫃檯那位男士不就一聽說我要報警,臉色大變嗎?
樟宜機場是嗎?嗯,我剛剛打過電話,是有關今天從台北飛來的……
「Yes!」
我還不明白她說的「Yes」是什麼意思。
我繼續說:大約是中午的十二點抵達新加坡,男孩子……
「Yes, We found it.」
是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把護照的國籍、號碼、名字確認了幾遍。
之前打過電話,不是斬釘截鐵地跟我說沒有人撿到的嗎?
顧不得那麼多,我抄下了失物的編號,告訴她我馬上去領取。
「我們的部門十點鐘就下班,如果你來不及的話,明天早上……」
不不不,我說,我立即出發,十點鐘之前一定會到!
孩子大叫一聲:「萬歲!」好像失而復得是輕而易舉一樣。
請招待所櫃檯打電話叫計程車,即使機場方面已經說找到了,今晚沒有拿回護照,我就是不能安心。
計程車司機是華人,聽我們說要去機場,好心告訴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飛機了。」
我們不好意思明說去機場的目的,支吾以過。
我頻頻看手錶,九點十分,十點之前應該到得了機場。
連走帶跑直衝樟宜機場一樓「Information」服務台。報出失物的編號,兩位小姐,一位是華人,另一位是馬來人,都不是方才與我通電話的人。但是她們都知道我要前去領取,華人那位工作人員走往地下室。
孩子又開始活力十足,蹦蹦跳跳,說:「還沒吃晚飯呢!已經十點了!」
終於領回護照,這將近十個小時之內,你在樟宜機場的哪個角落,又是怎麼被人拾起,送交警方的呢?
我出示了我的護照,在領收單上簽名。孩子的爸爸要孩子向兩位阿姨鞠躬道謝,說:「這是在新加坡,要是在別的國家,撿到你護照的人隨便丟進垃圾桶裡,你別想找得到!」
「新加坡小嘛!」孩子天真地說。被他的爸爸敲了一下後腦勺。
在機場餐廳隨便吃了個簡餐,我們又奔馳在橫貫全島的公路上,今天,已經是第三趟了。

2006/12/03

新加坡,我的2006




2006年3月21日至23日,我匆匆造訪了新加坡。
7月16日,應邀到新加坡講學一年。一家三口帶著三大件、兩小件的行李,從睡眼惺忪的台北飛到陽光之城。
託此行之福,我的視野能夠從東北亞稍稍調移到東南亞,無疑是一個增廣見聞以及沈澱思索的好機會。
於私下或公開的場合,我都對促成此行的長輩與友人表示感謝,這是發自內心的實情。
即使為了適應新的環境,準備教學材料而占去幾乎全部的精神與時間,讓我的學術研究工作接近停頓,如果前些年的工作是不斷逼迫自己健步如飛,這一年的新加坡日子便是漫步徐行。
我隱約看見自己的生命之河正朝向不同的風景開展流動,雖然不能預見前方的千山萬徑,至少,新的生活體驗讓我有所成長。我有時想,假使在新加坡的這段時光仍然堅守著與台北相同的生活與思考模式,那就枉費如此的機緣。新加坡是個商業社會,自古以來華人上「闖東北」,下「走南洋」,為了糊口維生而離鄉背井,在此地開創了新的天地,我在台北有穩定的工作與平凡的休閒,為何還要「走南洋」?我尋求的是什麼呢?
是的,我多次自問:我來新加坡,尋求的是什麼呢?
論經濟繁榮與生活水平,台北和新加坡大致所差無幾,比新加坡土地面積大六十倍的台灣,同樣是海島國家,物產與人才之豐富,有著先天的有利條件。統治過台灣的各種政權,同時匯聚了深厚的文化底蘊,新加坡的朋友也承認,文化之精緻、藝術之興盛,台灣自然比新加坡甚有過之。
一位大陸學者分析,渡海去台灣的,大多是忠貞愛國的軍人和公務人員、文化菁英、富豪商家以及他們的眷屬,這些人口和受過日本教育的台灣知識份子,共同結成了促進近六十年來台灣文化發展的力量。反觀新加坡,中國沿海地區的農人和漁民到此地大多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作,他們克勤克儉,胼手胝足,向來面對的是「餓死事大」的關鍵問題。晉身為有資產的商人之後,他們興辦學校,傳承文化,回饋故國鄉里。
外地來的華人起初都會欣賞而且滿足於安全的社會、井然的秩序,還有平穩的氣候,沒有地震、颱風、山崩、海嘯等等天然災害,可以說是海島一樂園。但是日子長了,就會覺得沒意思,「沒味兒」。即使在中國,每天活動的範圍固定在那個方圓沒有幾里路的小圈子,仍然因為曉得不怕跑遠路的話,能夠選擇和享受具有程度的文化品質。
「這是個文化沙漠的海島」,我聽到的訊息,幾乎可以歸納成這樣的斷語。
那麼,靠吸收文化藝術空氣存活的我,能夠待得下去嗎?
一位台灣來的留學生一見到我,便問:「妳幹嘛來這裡呢?我們都悶得想逃出去!」
2006年,我往來台北與韓國、上海、美國鳳凰城、舊金山、日本名古屋、東京、大阪、京都、奈良……算算真正「居有定所」的日子,不是在台北,而是七月起過活的新加坡。
2006年,我的大半時光浸潤在新加坡晴雨風華之中。
就像經常於旅途上發現自己都不認識的未知自我,我一邊想能為此地的人文景象做些什麼;一邊也感受到了我在此地教書的學生需要我的熱情。被什麼人需要的感覺,就是一種人生的幸福,我在我的家人和朋友那裡得到了「被需要」的幸福,他們肯定了我生存於世的價值與意義。
帶著「被需要」的幸福,我寫下了第一個願意公開的部落格──「紅豆書簡」。
才剛剛開始寫沒多久,就有不知名的網友來e-mail指正我的錯誤,我還不能徹底分別馬來西亞華人和新加坡華人,把文章中提到的歌手梁靜茹的背景說錯了。因此,率性隨手寫來的「紅豆書簡」有了被讀者提醒,應該加以說明的小小必要。
依照過去的寫作慣例,我不會直接回答讀者的提問。我把自己的作品定位為「文學創作」,即使大部分是個人的親身經驗,「紅豆書簡」絕對不會是一個在新加坡講學的女子的「歷史實錄」。既然是「文學創作」,希望能夠包涵容納作者的虛構與想像空間,主觀的見解與不成熟的認知。寫出之後,作者退位,留予讀者恣意觀看。同時,我不喜歡作家以似近「出賣情感與個人生活隱私」的筆法寫作,「紅豆書簡」裡不會有完全真實的告白與坦露,所涉及的人與事也懇請讀者不必花工夫攪腦汁去「按圖索驥」、「對號入座」。
我的職業是學術研究工作,受到專業的訓練與要求,追索查核古人的實情固然有趣,但也時常讓我於力不從心之際,深感厭煩。一味探究真相的學者和抓拿逃犯的警察、跟蹤奸夫淫婦的徵信社人員有什麼兩樣?如果沒有開闊的胸襟、視野和品格,恐怕答案會令人失望的。
「紅豆書簡」裡會談到很多新加坡及東亞文化的現象,如果有牢騷、有批評、有誤解,都先請讀者見諒。我只能寫出我所看到的片面,我所感知的片斷,我所記得的片段。

2006/12/01

悲哀的悲哀


回機場的公路上,友人問:「對新加坡印象怎樣?」

外地來的遊客行經的大多都是貫穿全島的高速公路,路中護欄裡是高大的喬木,車輛駛過的風一吹,落葉紛紛被捲颳進九重葛花叢裡,乾乾淨淨,連一片殘花敗枝都看不到的整潔。

遠處是商業大廈或是政府組屋,冷氣機和晾曬衣服的萬國旗都不在公路上看得到的一面。比較特別的是機車也在公路上馳騁,機車騎士是年輕人,不是日本的暴走族,也不是韓國外賣中國料理的遞送員,更不像台灣穿梭在大街小巷的男女老少,似乎是藍領階級,而且是外鄉的藍領青年。機車數量不多,和汽車共用公路,倒也相安無事。

秩序。這是對新加坡秩序的初步印象,很容易讓外人認同且讚賞的優良國家形象。

準備回台北,在新加坡喘息了兩三日,再去上緊發條工作工作工作。
這樣拼命工作的結果,十年來,我得到什麼?又失去了什麼呢?

人到中年,不得不經常反問自己,什麼是我接下來想要過,以及有能力過的人生?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這十年,已經不在我能預料的範圍裡電光火石般的度過了。未來的十年,如果依照目前的情況進展下去,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寫學術論文之中衰老,隨著位階的晉升而調整改變人生的視角。

不能掌握的現實大於個人的堅持。我所居住的那個島嶼,給我成長的動力,也給我挫折壓抑的打擊。

親愛的k,你聽過我太多抱怨不滿的苦水,你說不能明白,政治的變動怎麼會如此劇烈地影響一個人的命運與前程。

我們的歷史,不就是一部以政治人物的廝殺爭奪為主軸的宏大論述嗎?

不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起伏與毀滅嗎?我當然不會是那頂尖的「一將」,但總無法逃脫成為「萬骨」之一的命定。你說我想太多,說太過嚴厲了。

1994年,日本的司馬遼太郎訪問當時的台灣元首,當時的台灣元首道出了「生為台灣人的悲哀」。

2003年,韓國的金容沃訪問政黨輪替後新的台灣元首,那時我正好結束在韓國一年的生活,和金先生搭同一班飛機。準備下機時,金先生從機艙的窗戶向外望,問我:「這不是松山機場嗎?」我說:「這是桃園。」

金先生告訴我:「上次我是從松山機場離開台灣的。」

他是為了採訪而到闊別已久的台灣,他問我:「你不覺得陳水扁和韓國大統領盧武鉉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嗎?」

的確如此,但我更感興趣想知道的,是這兩位出身於市井的領導人,如何帶領百姓走向幸福安康的生活?

君無戲言,連一國之長都陷溺於歷史的悲情,或是在受訪問時信口說自己退休之後也要當記者,推崇記者「不好當」,我們還能期待什麼?相信什麼?

離開南洋的島國,朝著台灣的方向飛去,比司馬遼太郎和金容沃筆下傳達得更深的切膚之痛,是體會了悲哀的悲哀。

絕景

你看過演講的主講人邊說邊掉淚的嗎?
你看過主講人戴著太陽眼鏡面對聽眾的提問嗎?
有這種出糗狀況的,就是我。
雖然一夜無夢好睡,我那段期間過度使用的眼睛出現了抗議的警訊,有時模糊,有時疼痛,有時發癢。
醫生說,你的眼睛本來「體質」不好,容易感染和破皮。他讓我看電腦攝影,眼皮裡血紅的膚層上有幾粒水泡。
點藥水,多休息,只能這樣。
於是斷斷續續的時痊癒,時發作。什麼叫做「以藥物控制病情」,我的眼睛就是依賴藥物控制。我問醫生,什麼時候可以不用再天天點藥水?即使我忘了點藥水的頻率更高,依照預約的日期復檢和拿新藥水,幾乎是心裡求平安的作用多些。
醫生看了看我,說:等你「體質」改善,抵抗力增強以後就行了。
從二十歲左右開始戴隱形眼鏡,長期以來,清潔的步驟依然遵循最傳統的方式,用清潔藥液搓揉,沖洗,然後浸泡在保存隱形眼鏡的藥水裡。為了改善容易發炎的情況,從薄如軟膠的隱形眼鏡,換成硬如玻璃的隱形眼鏡。剛剛更替的那個星期,總是為眼中的「異物感」難受得直眨眼,或是直流淚。
把外物貼在自己的眼球上,這種光想像就不舒服的舉動起初讓我裹足不前,軟式的隱形眼鏡質材細緻,容易服貼密合住眼球,適應得快。硬式的隱形眼鏡比較小,不能包覆住整個瞳孔,甚至有時會被淚水浮起移位,「滑」到眼睛的其他角落,險些造成刮傷。
建議我開刀以手術解決近視問題的人不少,聽到成功的案例讓我躍躍欲試。我的眼科醫生戴著斯文的茶褐色塑膠框眼鏡,聽我說想動手術,直截了當地說:「不管是哪種開刀方式,這種矯正治療才剛剛開發不到二三十年,後遺症有沒有還不曉得,你看過眼科醫生接受過手術的嗎?」
我搖搖頭,我的眼科醫生就是你呀。
「再說,」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你的年紀也不小了,不考慮復元的能力,也應該考慮日後可能因為白內障而需要動刀,一個眼球,受得了一次次的刀傷嗎?」
自從開始以車代步,我更少不戴隱形眼鏡就出門了。框式的眼鏡左右上下總有不在「保證範圍」的角落,像我深度近視,萬一沒戴正,視線不佳的話,開車總有危險。在還能配戴隱形眼鏡的人生階段,(老年人還可以配戴隱形眼鏡嗎?)把「愛美」和「行路安全」緊密結合起來,隱形眼鏡在旅途上更是不可或缺。
一如往常的打開電腦進入演講主題,昨天旁聽「文學與文化理論」的課室裡領教過了新加坡威力十足的冷氣,演講會場的空調很是宜人。
說著說著,眼睛開始不舒服。
現場的燈光配合電腦投影轉暗,我邊說邊拿出面紙輕輕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視力愈來愈模糊,讓我擔心的隱形眼鏡移位的意外恐怕要發生了。
才聊過自己出遠門遇到狀況頻仍的倒楣事已經練就見怪不怪的定性,把難得遭逢的惡劣氣候當成旅遊指南書裡拍攝不及的「絕景」來欣賞,清澈的瀟水變成泥沙滾滾的黃河;遼闊的洞庭湖氾濫成災,君山幾乎全被淹沒;一年中所有的降雨量通通不期然集中在我造訪寧夏銀川的那幾天,沙漠中孤單淋雨的駱駝,被雨水削去了鼻子的西夏國王李元昊的沙雕塑像……
我在新加坡製造的「絕景」,就是紅腫的眼睛,抑止不住的淚水,以及難受得躲進廁所,幾番重新清洗都無法恢復正常的隱形眼鏡。
眼妝也花了,又沒有隨身帶備用的框式眼鏡,主持人到廁所問我可以怎麼協助我。
回到會場,皮包裡只有太陽眼鏡,至少能夠遮掩一點眼睛的醜態。我戴上太陽眼鏡,四周比方才關燈投影圖象的時候還陰暗,反正看不清楚提問先生女士的臉,我摸著黑自以為是地侃侃而談,那窘像,實在是難堪的「絕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