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02

尋夢者的西湖


與杜若鴻於西湖,2015年

杜若鴻:《西湖之夢》,香港中華書局,2009年

厚敦敦的軟玻璃裏,
倒映著碧澄澄的一片晴空:
一疊疊的浮雲,
一羽羽的飛鳥,
一彎彎的遠山,
都在晴空倒映中。…

蘇堤橫亙白堤縱:
橫一長虹,縱一長虹。
跨虹橋畔月朦朧。
橋樣如弓,
月樣如弓。
青山雙影落橋東。…


對中國千里江山的「最初印象」,許多是來自於文學作品中的風景光華。幼年的我,在還不清楚「西湖」的地理位置以及歷史文化之前,奉老師之命,背誦了劉大白的這兩首詩。

然後是東坡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林升的「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白娘子遊湖借傘;袁宏道寒食雨後於六橋作別桃花;張岱在湖心亭清雅賞雪──被「蘇堤橫亙白堤縱」環繞的那一片「厚敦敦的軟玻璃」,怎麼容納得了這麼多的風流情韻!

1990年,第一次離開台灣「出國旅行」的我,「回到」了神遊已久的「故國」。

多情應笑我。

眼前是被颱風吹倒得橫七豎八的梧桐樹,什麼一株桃樹一株柳,巨大的梧桐樹阻攔了我們的去路。被困在工藝品商店進退兩難的旅客,聽說我們是台北來的旅行團,都嘲笑說:這颱風是跟著你們來的!

可不是嗎?從台北出發,經香港到廣州,一路北上到杭州,風雨沒有停歇過,沒想到在西湖上還威力不減。

雷峰塔倒了,白娘子轉世散布人間,你看你們這些台灣來的白娘子。

就像是和夢寐以求的心儀對象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我來不及駐足品賞,來不及傾訴衷腸,狂風驟雨中波浪翻滾的西湖,以意想不到的面目與我猙獰瞥見。我怎麼也說不出,遊過西湖,她的溫柔婉約,她的嬌美動人…

十二年後,再訪西湖,濕寒的冬雨飄進小舟,搖槳的中年男子來自紹興,在博物館工作的同行友人顧不得和他聊天,只是驚嘆連連:「妳看!那是馬遠的『山徑春行圖』啊!」

偏安一隅的南宋,傍著這旖旎西湖,依樣歌舞昇平。從「主山堂堂」的華北風光,看到「小橋流水」的煙雨江南,霸氣的陽剛文化,逐漸軟化了,小巧了,精麗了。本來是描繪湖南風光的「瀟湘八景」圖畫,覆蓋上西湖的輕紗,落實了「西湖十景」。地景結合詩意,作為臨時安居之處的杭州城,這個媲美天堂的「銷金窟」,在重重疊疊的文化意象之上,堆築出了真實人生的虛構性。

以杭州或是西湖為背景的書寫,彷彿被施了魔咒似的,無論怎樣的文體,總帶著回憶錄的緬懷況味。宋元時代吳自牧的《夢粱錄》、周密的《武林舊事》,晚明張岱的《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一座城、一片湖,千絲萬縷葛藤糾纏的過往前塵,即使是明代周汝成的地理書《西湖遊覽志餘》,在談到風俗掌故時,也不免「白頭宮女說天寶遺事」的「想當年」,更別提清代周清源的小說集《西湖二集》、杭州才女陳端生的彈詞小說《再生緣》了。

這是一個充滿「過去式」的寫作場域,我們在學習來的文化經驗裡反芻品味,印證對照自己的行蹟;用前人看過西湖的眼睛審視賞玩水光山色──有什麼地方比西湖更令人流連入夢?周旋於古今,尋尋覓覓?

唯有攝影的「當下在場」,既保存的剎時的美感,也留予來日溫故知新。第三度遊歷西湖的因緣際會,我認識了擅於以鏡頭和文字捕捉西湖靈動神韻的詩人若鴻。

「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曹植〈洛神賦〉的句子恰好鑲嵌了若鴻的名字。

那又是一個颱風天!

我已經不再對西湖的波濤驚訝,也不再對未能飽覽瀲灩的西湖風情而感到遺憾。

若鴻囑我為他的《西湖之夢》攝影集作序,先睹為快,我欣賞到了比我的親身體會與藝文印象更如詩如畫的西湖美景,那是一個個凝煉的夢,是歷久彌新,所有尋夢者的西湖。


若芬序於 2007年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