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2/09

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

眉山東坡故居銀杏秋色


文件(打勾)、書籍(打勾)、襯衫(打勾)、裙子(打勾)、外套(打勾)、毛衣(打勾)、鞋子(打勾)、化妝品(打勾)、西裝(沒有)、香煙(沒有)、酒類(沒有)、電子設備(沒有)…。
強睜著惺忪睡眼,在失物協尋處填表格。我的行李沒領到。
清晨四點多,飛機降落新加坡。
這種「紅眼」飛行只能憑運氣,飛機上不要有啼哭的娃兒;飛行路途不要太顛簸起伏;鄰座的乘客不要打呼嚕太響…這一次,從成都返回,都遇上了。
中國爸爸帶著約莫四歲的兒子,兒子坐在我和他父親之間,興奮得屁股不沾座椅,上下蹦跳。他爸爸安撫他,飛機要起飛了,該乖乖坐好,繫緊安全帶,不然「空中小姐阿姨」會來糾正你~。
這爸爸真是超然有耐心,看來是個八零後的小伙子,總是跟孩子講道理,和顏悅色。「空中小姐阿姨」先送餐給小孩,問他想吃什麼?他說:「我不挑食,我媽說我什麼都吃,關鍵是吃不胖!」空姐和爸爸交涉,雞肉飯可能有點辣,孩子吃土豆燉牛肉行嗎?孩子說:「我要吃很多才能快點長高!我可以吃兩個嗎爸爸?
「你只買了一張機票,坐一個座位,就領一份餐。」爸爸說。
孩子不讓餵,說自己能吃,很正常地吃得滿桌狼藉,肉屑飛到我的身上和地上。「空中小姐阿姨!我要喝那種黃黃的果汁!」他朝著推過餐車的空姐背影大喊。
「你是小朋友你先吃,空中小姐阿姨還要給別的乘客送餐。你果汁喝完了,要等下一趟推車再來的時候才能要。這裡不是餐廳,不能這樣喊。」爸爸一邊幫他擦拭嘴角和衣服上的殘渣。
「現在你是寶寶,我是爸爸,我要餵你吃…」,玩起「角色扮演」的遊戲。這孩子可愛歸可愛,我卻委實消受不了。擔心大霧封閉公路,今早6點起床,從眉山趕到成都。下午在四川大學的演講受到電腦當機影響,硬生生沒有簡報畫面,「乾稿」說了一個多小時。聽眾和我一起投入「文圖學」的想像世界,忘了何時電腦恢復「元氣」;等到畫面穩定了,再重頭瀏覽複述一遍。現在是凌晨一點多,這孩子還是精力充沛啊!
我請空姐讓我換位子,也好騰出讓這孩子蹲著玩的空間。
結果,你猜的沒錯,隔座的西洋大漢鼾聲雷動。
總之,撐到行李轉盤空盪盪的清晨六點多,我真的,累到不行了。
你的行李箱什麼顏色款式?裡面裝了什麼?
印度裔的職員打了電話詢問,沒有我的行李。要我填表格,勾選行李的內容。我猜,是不是如果找不著,航空公司會理賠呢?
回家倒頭睡去。一個多小時之後突然醒來─我的行李就此「人間蒸發」了嗎?
那張表格裡打勾的,有什麼是扔不得?買不回的東西?
而不在表格裡羅列的,那東坡老家眉山三蘇祠的銀杏落葉,如何再尋?
帶著濕濡泥土的銀杏落葉,找不著完整無破損無褐斑的。我翻撿著,想至少帶一扇給遠方的友人,這是今年在東坡家,秋天陽光雨露過後的記憶。
兩株象徵東坡兄弟的600年銀杏,每年都有黃扇飛舞,雖說是第三次造訪三蘇祠,今年我才有緣恭逢其盛。小心翼翼除去葉上的雜滓,夾進剛買的書裡。南朝宋詩人陸凱贈予范曄折枝梅花,有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我這效顰之舉,不過是心頭的思念牽掛。
下次再訪三蘇祠,不知何年何月,即使還能遇見黃扇飛舞,也不是同一片被我呵護過的落葉。無法重來,無法複製,無法替換。
我輾轉反側,愈是憐惜,放心不下,愈是自責輕忽。「貴重物品請隨身攜帶」─如果那扇銀杏葉那麼重要,我怎麼隨便夾在書裡,把書塞進行李箱?明明當時草率而為,如今或許失去,卻又珍視異常?
再想到法國導演Benoît Jacquot(班諾.賈克)的電影Villa Amalia(中譯:女人出走)裡的女主角,在情感受創之後拋棄所有,讓一切歸零,重新認識自我─人生,有什麼非擁有不可的東西嗎?
恍惚間,接到機場的電話通知,行李找到了!
原來還在飛機裡沒卸下。
友人說:「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
我奉上夾著那片銀杏葉的小書《Emily的抽屜》,和他相視而笑。

20171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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