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0/14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

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衣若芬攝)


認識他時,他是林松輝。來到新加坡,才曉得他是殷宋瑋。
我們在台灣大學度過風雨斜陽交映下,處處花團錦簇的1980年代後半場。我也從他的書和他的演講裡,知道那是他,以及一些來自新加坡的同學的「文藝青年」養成階段。
縫合彼此的記憶碎片,新加坡藝文發展史裡的台灣滋育,那麼深刻且強大地吸收到他們的血脈,力擊到心臟,以致於畢業後還要飛「回」台北,到那一家咖啡館的窗前,伏案,或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用當年的姿勢,寫作。
是的。文藝青年是有話說的。
寫作是「話語」的一種,美術舞蹈戲劇電影音樂…都是表達的方式。你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早年不也是醉心於音樂,想當歌手?歌手音樂人Bob Dylan去年受青睞得獎,有人質疑:歌詞是文學嗎?翻翻宋代文學史你就知道了。
我們是「文藝青年」的時代,不刻意自覺是「文藝青年」(至少我沒有,即使我擔任校刊《臺大青年》的副總編輯);我們過了「青年」的年紀,「文藝青年」被簡稱「文青」,聽說英文叫hipster,然後,「文青」要被定義、被塑造、被批評、被「文青」…。
「身分認同」無所不在,你不想認同,人家也會「標註」(tag)你,管你接不接受,那是一張入場的貼紙。場外觀望的人想拿那張貼紙,門路很多,貼紙入荷(にゅうか,進貨之意,文青要懂一點英語以外的外語),手機自拍,修圖美化,炫耀上傳到互聯網,等著收「讚」。
所以你問我:你()是「文青」嗎?看到這篇文章這一句的人,恭喜你!你得到了文青的貼紙!(收集滿一萬張貼紙可以看看能在文青世界換得什麼)
可是可是,「文青」不是有貶義嗎?說人是「文青」是不是髒話?
讓我用粗淺的符號學、經濟學和《道德經》的觀點來試著想一想。
所有的「名稱」,都是製造出來給人「叫」的符號。我是衣若芬,為我命名的長輩要人們這樣稱呼我,「衣若芬」的語音沒有意義,如果你聯想到李白的「雲想衣裳花想容」;或是南宋畫僧「玉澗若芬」;或是某一本言情小說─都是你為「衣若芬」這三個字的組合賦予的內涵。「衣若芬」這三個字的「使用價值」,是能夠讓一個人被指涉,是它的「本來屬性」。
符號一旦有了聲音、外形等等「本來屬性」之餘的意義,比如社會化、商品化,就具有了「交換價值」。假如「衣若芬」成為一個服裝品牌,性格明顯,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可以產生經濟效益,便構成營銷的「交換價值」,甚至除了可計量的金錢,還有「附加價值」。
金錢和商品是否等值,所謂「性價比」、「CP值」在商業社會是見仁見智的。「差異化」的現象有時並非自然的結果,而是操作「正言若反」的技術。就像「印象派」、「野獸派」畫家被嘲笑,後來反而拿來自我標榜,沒有特定褒抑的「文青」,隨著消費成為日常,用物質定位個人的存在感,也就成了某種生活態度。
Bernd Schmitt教授研究千禧世代(Millennials1980-2000年之間出生的人),尤其重視「文青」及「獨立」(indie)經濟,我覺得文青消費是在流行裡找孤獨;在簡約裡求多義。松輝提到香港的《藝文青》刊物諧音粵語的「偽文青」,自稱虛構的「假作真時真亦假」,十足文青派頭。先不論文青有沒有「偽」還是「微」,我想有深淺濃淡之別吧,能不能享受「隱喻」的樂趣,要靠「煉成」,功夫在「文」不在「青」。
我們的衣著也是文本。松輝演講那天,柯思仁、黃凱德和我,恰好都穿了黑色圓領T恤,各有象徵的圖案。松輝則是白色T恤,當中一個高舉的紅色拳頭,外套藍色格紋襯衫,普普風(POP Art)顏料的白長褲和運動鞋,既叛逆又大眾路線,加上標準的文青深厚框眼鏡和鬍鬚,不愧是深諳此道的高手啊。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的時候),很慶幸我們相識。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當別的XX,才是。

附記:2017106日,林松輝(殷宋瑋)於城市書房談「文青是怎樣煉成的」,黃凱德主持。當晚聊到:什麼是文青的「標配」?我覺得「卡夫卡」是其中之一。拍攝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戶外一角,是我文青式的假掰。

2017年10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09/30

人生可以重疊

李永平在新加坡(衣若芬攝)

「人生不能重來,但是可以重疊。」我寫道。
去年118日,李永平老師榮獲華文文學星雲獎貢獻獎,我傳了Line簡訊向他祝賀,他傳來報紙的新聞照片,報紙上,李永平坐在南大華裔館前,手捧著書,抬眼向右前遠方,似有所思。他表示,特別喜歡這張在華裔館前拍的照片。我知道,他所坐的位置對他的人生意義非凡,一個50年前沒有進南洋大學的年輕人,半個世紀之後,終於以駐校作家的身份,回到了他夢想的雲南園。
就在他獲獎的一個月前,在歡迎他擔任南大中文系駐校作家的茶會中,他致詞談到最喜愛的中文字是「緣」。李永平的父親1938年從廣東移居南洋。1947年,李永平在砂拉越古晉出生。1955年南洋大學籌建時,他的父親也捐資相助,於是南洋大學成為李永平心心念念的學府。他說:嚮往就讀南洋大學,讀盡圖書館所有的藏書,寫一部現代的《紅樓夢》。
然而,他和南洋大學的緣份竟沒有台灣大學深厚。1967年,他赴台灣之前,還特地停留新加坡,在南洋大學徘徊,那時的圖書館,就是現在的華裔館。他說:父親在天之靈,也會對他這小子的本事感到安慰吧。最後,他情真意切地說:「謝謝我敬愛的養母──台灣!」
簽送給南大中文圖書館贈書時,李永平仍然激動不已,手抖得不能執筆寫字,我見狀趨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但他的話語熾熱。這人生的重疊,夢迴雲南園的幻境實況,多像他的小說場景。
李永平欣賞我「人生可以重疊」的想法,回覆道:「說得好極了。」還加上了一個笑臉符號。
我有時近距離和他交談;有時回到他的文字裡讚嘆。
915日是他的生日,去年是七十大壽,他不想慶生。得知他動過大手術,可能飲食有些禁忌,我煮了兩個水煮雞蛋,帶去辦公室給他,他開心地接下,一面又對年屆七十流露歲月感懷,皺起眉頭。話題一轉到寫作,他的精神馬上振奮,說《紅樓夢》是他不可或缺的枕邊書,經常從書裡獲得啟發,即使到新加坡教學幾個月,還把《紅樓夢》從台灣寄來。「《紅樓夢》,好偉大呀!我幾乎每天都讀。」他語氣昂揚。
我說:我去了古晉,才經田思老師介紹,曉得《吉陵春秋》寫的「吉陵」原型在古晉的印度街。「吉陵」是指印度裔(後來聽說這個kling有貶義)。可是,為什麼小說的用語遣詞那麼「中國」?那麼像鄉野奇譚?以致於我當年追看報紙刊載時,想像的《吉陵春秋》作者,是個北方老頭兒?
他哈哈大笑,隨後又「招供」似地,說那是年輕時刻意造作模仿而成的,現在覺得有「欺騙」之嫌,慚愧!
我直言道:「更有『製造』意味的,是《海東青》吧?《海東青》的下部會繼續寫嗎?」
他搖搖手,說:「現在準備寫的是一部武俠小說。」
我瞪大了眼睛,這是在「復古」嗎?但又想,這是小說家的自我挑戰哪!雖然說《吉陵春秋》、《海東青》是作者精心鍛煉字句的成果,有意擺脫作者本人的南洋背景,我覺得,這是作者的「角色扮演」,稱不上「欺騙」。小說取材的地域和故事來源也不是最重要的,要緊的是他的創意發想和經營布置。
從另一個角度設想,李永平為什麼要「掩飾」他的「邊緣/離散」身份,用「華化」的筆法,去靠攏華語文的「主流」呢?當他小說裡的「繆思」人物朱鴒做為一個聽眾或嚮導,在「月河三部曲」裡帶領讀者穿行往復婆羅洲,同時也像是和作者的內心情結對話,讓他釋放糾纏。我讀《大河盡頭》,能感到一種隱痛,像一顆長不出的智齒,作者不得不寫,嘔心瀝血,生死以赴,為了那終於得以妥協的自我和解。
武俠小說《新俠女圖》隨著作者922日離世未能全竟,讀目前刊載的楔子和第一回,我琢磨題目的「圖」字,可是一種呈示、譜錄的意思?圖繪總有畫家的心像,交映重疊於作品。少年李鵲、女俠白玉釵,藍衫書生蕭劍,浪人菊十六郎,舒展在圖卷,閉上眼,口中是那顆隱痛的智齒拔除後的絲絲血水鹹味。
李永平的骨灰依他遺願灑在淡水河。大河沒有盡頭,有的是融入大洋的海闊天空。


20179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09/16

你在拍我嗎?

被拍.在西寧
衣若芬攝於蘆溝橋



會場內的座位排成口字形,隔著約三米寬的空間,對面的人朝我的方向舉起她的手機。發言的人坐在和我們垂直的主席台,她沒有拍正在進行中的會議。當我注意到她的鏡頭,她遲疑了一秒鐘,放下手機。我的視線從發言的人再轉向對面的她,是的,她的手機又朝著我的方向。
我低下頭讀會議的材料,眼角餘光瞥見她還沒停止拍攝。打開摺扇,一邊搧風,想也許能擋一些面龐。
「你在拍我嗎?」我心想。
我是不是也要回報她的鏡頭呢?
放下摺扇,隨聽眾鼓掌。把目光從主席台轉移到對面,她投來一絲微笑,我反射似地一點頭。
雖然並不認識她。
雖然,可以假定她只是朝我這一排的某人拍照和微笑,她手機畫面裡的人,不是我。
我不是公眾人物,我不是明星,為什麼拍我?
當意識到有陌生人拍我,我常這樣疑惑。
有時,確認對方在拍我,我主動和他/她攀談,請對方把我的照片寄給我。這一次,我也打算待會兒這一階段會議結束,去座位對面找她。
主持人剛宣布散會,有人來找我合影和簽書,等忙過了,方才那位女士已經不知去向。
剛開發手機拍照功能的那年,課堂裡看見學生朝著我舉起手機,我稍稍站直了身子,繼續講課,同時考慮哪個角度入鏡才好。
學生很快拍完了。我沒間斷講課。
如此幾星期,我發現拍照的學生變多了,甚至有學生打手勢提醒我往左往右調整位置。自認很體貼,我說:「要拍我請下課再拍。」
手機紛紛放下。
課間休息,我打開講台上方的燈,熱情地喊:「剛才背光,現在好了,要拍照的抓緊時間!」
全場一百多人,沒有反應。
坐在第一排的學生終於鼓起勇氣,解釋道:「老師,他們是在拍你身後的PPT簡報。」
嗯。哦。
我把燈光轉暗,上一節課我們講到哪裡啦?
隨時隨地在拍,也隨時隨地可能被拍,太空的人造衛星或許傳送我們的影像到網路的街景?
照相工具的便利和影像處理技術進步,我們是更樂意多拍別人?還是被拍/自拍呢?我想,兩者都是。尤其有修飾圖像的軟件供我們調整相片,我們樂於呈現比較滿意的美感自我;但是我們未必喜歡自己的相片被他人使用於公開展示。
美國街頭攝影家Joel Meyerowitz(1938-)曾經在訪談裡提到,他1960年代至今拍攝街頭所觀察到的變化─人們對於「被拍」越來越有自覺意識,甚而產生某種提防的護禦心理。從前,拍照是很特殊的事,當攝影家在街頭瞄準被拍攝的對象,注意到自己被拍攝的人們會表現出驚訝但友善的態度。
我想起中學時的經驗。那時參加學校的樂隊,一次慶典表演結束後準備搭巴士回家,走著走著,長靴的鞋帶鬆了。我找到人行道上的白色鐵條椅坐下,彎身繫鞋帶。
聽到咔嚓咔嚓的聲音,我抬起頭,一位青年男子在我後側方朝我拍照,我趕緊坐正,拉攏短裙──「你在幹嘛?」我想問他。
他走到我面前,說他是新聞記者,能不能拍幾張我的照片?我說:「我不是模特兒。」
他笑了,說:「沒關係的。」
沒等我回應,他又連拍了幾張。
第二天,報紙刊登了我彎身繫鞋帶的照片,照片的說明約莫提到這是一場疲累的演出之類。幸好頭髮遮住大部分的臉,我應該沒有被認出來。
看見自己的照片被放上媒體,感覺挺新鮮奇妙。我是街頭的無名氏,讓記者找到報導的話題故事。同樣的情況換成現在的場景,就像Joel Meyerowitz指出的,被拍攝的人可能會擔心自己受到侵犯、曲解和醜化。一位朋友是新加坡知名人士,就十分重視自己的形像/肖像,未經同意,不讓他人拍攝。
我們的"肖像權"能保衛到什麼程度?據說有的國家已經禁止自由街頭攝影,可是全世界的監視器沒有減少,更多隱藏的攝像鏡頭在我們周圍窺視。

你在拍我嗎?其實,有時我也在拍你。

2017年9月1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09/13

蝙蝠之歌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再版序。未刊稿全文


◆黃花重開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於20046月初版,如今即將再版。
喜新厭舊的我,在本書初次出版之際,便對她失去戀棧之情。案頭上的她,宛若已經出嫁的閨女,理應不再在我的掌握之中,唯有感謝讀者對於她的關注,以及對於「題畫文學」的興趣。
為了繼續與學術界的同好共享題畫文學的研究資訊,再版本中的〈題畫文學論著知見錄〉部分,作了大量的增補,並且延伸至2005年。〈題畫文學論著知見錄〉難以臻及全備,敬請讀者諒解。
自從成為以學術研究為工作的專職人員,我的生活,便一直朝向未來,往前眺望著,不給自己太多回顧的機會。每年,或是每隔一段時間,為了報告或總結階段性的研究成果,必須增添個人的著作目錄,填上統計的數字,計算統計數字所代表的價值。這是數字即判準的時代,可見的、可衡量的,便是科學、便是信實。即使我們都曉得人文學的深度和廣度是無法僅憑靠「速度」達成,一分鐘能在電腦鍵盤上敲出多少字,並不能顯示一個人的思維豐厚與否,蘊釀、涵泳、省辨的功夫更非得歲月時光之積累,方能發揚踔厲。
形式、情勢,以及制度,不斷要求我交出「成績單」,以證明自己在國家社會中存在的意義,做為個人安身處世的依據。於是,我馬不停蹄應付的,便是在知識的吸收、消化與生產的流程中,與時間競跑。追日的夸父,必然遺落沿途的好風好景,剛剛完成的文章,也很快變成明日黃花。
黃花重開,修訂全書的過程,我放慢了歩調。喘息環視,清理思緒,姑且略敘雜感,以為告白。

混血兒的身分證

在一些學術研討會的場合,或是論文審查的意見當中,我經常被詢問研究題畫文學的自我定位的問題。本書的第一章已經大致談過這個問題,不過顯然效果很有限。既然讀者有興趣一再提出類似的質疑,實有必要再作答覆。況且,透過口試研究題畫文學的學位論文,我也發現有志於探討題畫文學的年輕學子被同樣的問題困擾著。藉著本書再版的機會,重新省思,即使無助於年輕學子走出困境,至少陳述個人的立場與感想。

題畫文學研究所處理的,究竟是「文學()」的問題?還是「藝術史」的問題?
提出這樣疑問的人,隱含的正是本書念茲在茲,輾轉反覆論述的「觀看」的現象。這個問題的背後,正是希望找到一個適當的觀看角度,以評估衡量題畫文學的研究價值。也就是說,反問題畫文學的研究者願意怎樣被觀看,願意被怎樣的研究學科規範審視?
題畫文學書寫觀覽圖畫的視覺經驗,以文字表達,形諸於詩、詞、曲、文等等文學類型,作為一種文學作品,自然無庸置疑。然而,題畫文學作者的所見所思,因為有了繪畫為寫作的前提,必然無法完全離開繪畫所賦予的感官印象。作者所抒發的情感、思維、藝術理念,也必然無法完全脫離畫作的繪製體系、使用脈絡,以及藝文氛圍。就文學創造的程序而言,有了繪畫,方得以寫作題畫文學,一位前輩學者告訴我:「題畫文學,是文學與繪畫結合,生下的孩子。」為這樣的「混血兒」找一張合格合法的「身分證」,是這十餘年來,我心力投注的工作。
閱讀題畫文學作品,假使能夠適切地體會作者眼中所看見的繪畫景象,經由作者之眼而達至畫家之眼,則我們所能理解的,便不僅止於詩文字面的涵意,而具有更寬廣的,通往世界出口的視域。
是的,「世界」。

世界.人生.創作

當我徹徹底底反躬自問,研究題畫文學之於我的意義,坦白說,其實熱情不在「貢獻學術成果」,不在彰顯某一種未受重視的學問,提昇其地位。我以為,大部分的學者畢生追究的,即是他們個人最關心的問題;研究發明的動力,來自於他們的切身需要。有一年在一場青年學者研究獎的頒獎典禮上,一位個頭嬌小的女學者訴說她為何致力於探索人類的生長基因,期望研發增進身高的科學技術,在座者無不會心了然。
作為一個沈迷於文藝的神奇世界,從七歲開始懵懵懂懂被引導向依賴書寫表達自我的人,即使進入了學術研究的專業領域,不能忘情的,仍是文學藝術給予的精神滿足與喜悅。我所探求的,是人生天地間,如何認知、描述我們眼見的物象,表達我們的情意與感受。「世界、人生、創作」,才是我扣問的,我的終極疑難,我自身的私密困惑。
畫家以筆墨圖繪、詩人以文字言說,題畫文學作品裡多重的藝術表現形態與聲音,提供了豐富而多元的思考面向,是創作與再創作、詮釋與再詮釋的極佳實例,也是我自我觀想,層層推衍的演練場所。
因此,我必須恭恭敬地向曾經對我諄諄善誘,為我深思熟慮,唯恐我漸行漸遠,規勸我朝向中文學科正途,包容我「一意孤行」的師長們致謝與致歉。李白、杜甫、蘇東坡等名家的作品裡,難道沒有我探看的答案?應該不是。而是在題畫文學的領域中,有更多吸引我摸索未知的可能。也許目前的研究成果,尚不足以解開我所有的迷團,但至少這是一條前景可期的道路。

道阻且長

我也特別要向指導教授曾永義老師和石守謙老師獻上由衷的敬意與感念。
博士班畢業十年以來,在職場以及學術界歷經許多關卡,道阻且長,在我挫敗的論文審查履歷中,反襯出當年兩位老師對我的厚愛。我才明白,能夠在兩位老師的羽翼保護下成長,是多大的福份。
曾老師的廣闊胸襟與鼓勵支持,讓我從未懷疑過中文系的學生能否研究關渉藝術史的題畫文學。從碩士論文到博士論文,曾老師總令我體會「不言之教」。當我開始打算撰寫博士論文,曾老師希望我請求石老師共同指導。承蒙石老師慨允,我從石老師嚴謹深刻的藝術史研究方法,學習了有別於中文系訓練的另一種表述方式,至今仍影響著我的論文寫作。
文學作品,或者文字記錄,是歷史的證明與推論的材料。
第一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和石老師討論我的論文,最受刺激與打擊的話,就是石老師說:「你的文章只是用漂亮的白話文把蘇東坡的話翻譯出來而已。」
「會讀你的論文的人,難道會看不懂蘇東坡的文字嗎?」
「重要的是問題意識,不是重覆解釋。」
言下之意,顯然我的下筆萬言全是廢話。
我為此頗為苦惱。
論文寫作,應該採取怎樣的筆法?呈現如何的面貌?
至今我仍在不停嘗試言說的方式。

坦白從寬

直到近年來,得到論文審查意見,認為我援引文學文本,卻太少「解說」文義,我才曉得,「史料自己會說話」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必須適時配合調整。文學與歷史,在現代的學科分野之下,也不是輕易能夠互通的。我也才恍然,何以一再被詢問研究題畫文學的自我定位問題,我必須「表態」「認同」的一方,才得以在那一方的規則底下受到檢驗。相對於其他的題畫文學研究者,我的研究,的確使用了較多藝術史的資料和方法,即使口口聲聲以文學為本位,但早已溢出文學研究的格局。尋繹歷年的研究軌跡,多半是直接受惠於藝術史學者的研究成果,在藝術史學者的研究成果尚不足以處理相關論題時,才嘗試解決。
這一方面蒙恩於石老師,以及令我敬佩的、比文學研究具有科學性的藝術史研究;另一方面,也歸因於不甘於只停留於紙上談兵的文本解讀。自期兼顧文學研究與藝術史觀點,總是為了蒐集整理龐雜的文字與圖象材料,付出加倍的努力。當我遭遇挫折與阻礙,心灰意冷,往往自嘲吃力不討好,不知所為何來。我的家人和朋友,一邊聽我訴苦,一邊讓我明瞭,這是我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崎嶇艱難,罕少前人步履可依循的路途,除非自認失敗,轉向放棄,否則唯有繼續前行。研究李白、杜甫、蘇東坡的人才濟濟,並不缺乏我的錦上添花;研究題畫文學,或許曲徑通幽,畫得出引人入勝的佳景地圖。
我所任職的中研院文哲所,提供了非常自由開放的研究環境與風氣。我的視界,由於有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同仁相激盪,而朝向更為勇於接受新知識、新挑戰。我所敬重的文哲所同仁,讓我對以學術研究為職志的專業精神感同身受。《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在文哲所出版,自有我沾文哲所之光的小小榮耀之心。

詩與畫──囚禁與結合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初次出版之後,日本大阪大學淺見洋二教授撰寫了書評[1]。十分感謝淺見教授的指教,淺見教授在書評中引述了興膳宏、小尾郊一、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以及 W.J.T. Mitchell等諸位先生關於詩歌與繪畫(映像、圖像)關係的看法,提出了「為繪畫所囚禁的詩」與「為詩所囚禁的繪畫」的觀念,主張「詩就是詩,不是繪畫」(反之亦然)。淺見教授說:
關於這種「為繪畫所囚禁的詩」的問題,衣若芬的《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並未直接告知我們明確的答案。在衣氏著作的問題設定中似乎原本就未包括這一問題。然而,通過受到本書的啟發,筆者重新認識到:詩為繪畫所囚禁,這是很明確的。但從另一面來看,實際上繪畫也是為詩所囚禁的。

誠如淺見教授所言,本書並未對詩與畫的關係多所著墨,倒是筆者的碩士論文《鄭板橋題畫文學研究》粗略觸及。談到詩與畫的關係,錢鍾書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的宏文長久被奉為圭臬,近年來出現了反思的聲浪。從資料中得知,錢先生曾經於194841蒞臨臺灣大學演講,講題正是〈中國詩與中國畫〉。我也向上海復旦大學的王水照先生求證過,我們在臺灣大學讀書期間聽老師說過,錢先生打算答應傅斯年先生之敦聘,執教於臺灣大學。可惜時勢突變,兩岸阻絕,終於未能成行。如果錢先生真的能夠任教臺大,中國詩歌與繪畫的關係問題是否能夠早日在臺灣展開充分的討論?
空想歸空想,不過顯示我對於闡析詩歌與繪畫的關係問題還沒有充分的,足以續貂錢先生的見解。順著淺見教授詩與畫彼此「囚禁」的概念想,是誰讓兩者「囚禁」?「囚禁」的結果又是什麼?
前文說到題畫文學是詩與畫結合而誕生的「混血兒」,這和淺見教授說的詩與畫彼此「囚禁」並不衝突。題畫詩可能為繪畫所「囚禁」,因為身體裡便帶有繪畫的因子,擺脫不了。但是我也贊同淺見教授指出的:「詩就是詩,不是繪畫」,題畫文學研究不是為了重彈「詩畫一律」的老調。詩與畫,各自有其獨特的藝術性質與表現形態,題畫詩,只是偶然邂逅美麗的心印足跡。

蝙蝠之歌

我的朋友安慰我:「在彼得.杜拉克(Peter F. Drucker, 1909-2005)之前,並無真正的管理學存在。」將題畫文學研究抬舉至管理學的高度,實在愧不敢當,我也絲毫沒有彼得.杜拉克的天賦才能與高遠志向。
我只是默默地自問:蝙蝠,是鳥類還是獸類?
科學家告訴我們:蝙蝠是會飛的哺乳動物。科學家也透過儀器觀察發現,蝙蝠利用飛行時發出的超聲波「回聲定位」。
為了確認自我與他者(目標)的位置,蝙蝠必須不斷地發出聲音,並且接收回響。即使我們人類的耳朵聽不見,蝙蝠之歌,仍然在翱翔之際,散放於天空。


衣若芬書於文哲所
2006220



[1]見中国文学会,京都大學文學部中國語學中國文學研究室編:《中國文學報》69 (20054),頁201-214


2017/09/02

豐美的平原

豐原火車站

好多年沒有像今年夏天這樣長的日子住在台灣。
七個星期,很奢侈的時間。
奢侈的不是花時間,而是基本上除了寫下一本書的序言、審查兩本學位論文,「不大做什麼」的過生活。
生活,規律的生活。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早晨七點半吃早餐(清粥、小菜、包子、饅頭),九點上課,十二點吃午餐(五菜一湯一水果一甜品),下午一點半上課,五點半吃晚餐,十二點以前就寢。真的是豐眠足食,太平無虞啊!
這心曠神怡的日子,都拜台灣財團法人溫世仁文教基金會之賜,也托我南大中文系學生之福,讓我美其名為「帶隊老師」,在台中豐原國教院,陪同來自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的大學生和研究生們上課、食宿。我是一塊「乾淨的海綿」,在自己沒有背景訓練基礎的「新服務人才培育課程」裡,做個新鮮人旁聽生,吸收知識,汲取營養,並且嘗試和本來的專業跨界融會。
溫世仁先生(1948-2003)是台灣電子科技產業的先驅,二十多歲時便和同學林百里等人共同研發台灣第一部電腦,是成功的企業家,也是暢銷書作家和出版人,著有《成功致富又快樂》等二十餘本書。溫世仁英年早逝,夫人呂來春女士(1950-2007)秉承遺志,成立文教基金會。呂來春生前貢獻於教育界,在馬來西亞檳城創辦僑校,頗受推崇。
710日的課程始業式上,我應邀致詞,談話的主題是「人人都該學管理的時代來了」。我舉了2016年發生的兩件科技史上的大事:圍棋人工智能“AlphaGo”戰勝韓國棋手李世乭;以及北京清華大學語音與語言實驗中心人工智能「薇薇」的舊體詩製作通過圖靈測試的例子,談到這兩件大事在今年的相關進展──5月間,“AlphaGo”打敗了中國棋手柯潔;人工智能「微軟小冰」將出版第一部白話新詩集《陽光失了玻璃窗》。
我提到:讀中文系的人可能對圍棋比賽的「人機對擂」沒有切身之感,但是文學創作是我們自認的「看家本領」,當新舊體詩都可以讓人工智能發揮,我們的危機信號已經亮起!我想,我們無法阻止,也沒有必要刻意阻止科技的日新月異,只有面對當下,學習如何不被輕易取代。
過去我以為「管理」側重於工商企業和人事行政,其實,「管理」無處不在,從個人的時間、健康、財務,到家庭、工作,都需要管理──管理的對象還可能包括機器人。
擔任過系主任的經驗,讓我體會到,職場行政主管所管理的主要在於「人」和「錢」,基本的精神就是「溝通」,互相聽對方說話。並且也是服務眾人,「有溫度」的服務,為人解決問題,不可有官僚階級思想。人文學科的主體是理解「人」,「文」是人創造發明的結果,即使不任職主管,人文學科的學習者必然應當掌握語言文字的表達能力,能夠溝通。
七個星期的課程,我有三個角色:學生、老師、觀察者。
我從零開始,接觸服務產業、商業模式、國際行銷,把以前星散閱讀的記憶,統整成較為明確的概念,並印證自己的想法。這次參加課程的南大中文系同學大多是第一次到台灣,課業之餘的周末假日,我帶著學生「走南闖北逛中部」──台北故宮博物院欣賞中華文物;嘉義故宮南院讚嘆亞洲美術;鹿港小鎮品味懷舊風情。聽著多位講師授課,觀察他們的教學方式和語彙習慣:「清楚嗎?」「好不好?」「對不對?」──反想我有什麼口頭禪呢?我也觀察溫世仁文教基金會對這次課程的用心組織和運作方式,回憶大學時當假期營隊輔導員的活動流程。

825日,我在結業式上分享學習心得,總結成「一世為仁」四個字。孟子說的「仁者愛人」,「仁」字是兩個人之間的情感關係,用現代的觀點來看,就是互聯與協作。我們「一世為人」,也「一世為仁」。我期許所有學員學以致用,從豐原這個豐美的平原出發,勇敢攀登人生的更高山峰。

2017年9月2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08/21

過兩天就好啦



一天中氣溫最高31,最低12攝氏度是怎樣的概念?
去青海西寧之前查了氣象預告,維基百科說這裡海拔2275公尺,年平均氣溫6度。想到要去海拔3260公尺高的青海湖,行李箱裡塞滿了長袖內衣、套頭衫、毛衣、連帽夾克,準備到高原避暑。
在上海轉機,航廈的玻璃圍窗透入晚霞的餘溫。晚上七點半起飛的航班,到了八點還絲毫不見動靜。沒有聽見「我們抱歉地通知您」的廣播,我去櫃台詢問過一次,得到「在這裡坐著等」的答覆。奇怪的是,大家好像都習以為常了,在登機門前,玩牌的玩牌,滑手機的滑手機,吃吃喝喝,好整以暇。
出了西寧曹家堡機場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我穿上了毛衣外套,咦?輕風送暖。
高速公路旁的巨型大樓有些仍睜著明亮的眼睛,沒錯吧?我不是要到廣漠的高原嗎?
住進旅店,凌晨一點多。第二天早上會議開幕式後,我將第一位發表主題演講,趕緊準備梳洗就寢。
我把室內的燈全部打開,床頭有兩支搖控器,都是電視用的。
好吧。那就手動開冷氣。
找不到。牆上沒有冷氣開關。
牆上也沒有冷氣。
不會吧?
打電話問前台:「請問冷氣機在哪裡?」(你們藏起來了嗎?)
「沒有。」疲軟的女士聲音。
啊~不會吧?這種價位等級的旅店,連冷氣機都沒有?
那麼,借個電風扇可以不?
「沒有。」我懷疑我在對著機器人說話,她的聲調和前一句完全一樣。
「可是…很熱!屋裡很熱!受不了!」如果她還是回答「沒有」,我就馬上衝到一樓看看到底是不是機器人在做客服。
「過兩天就好啦!熱的話開窗。」她說。(這句話也是預先錄音的吧?其他房客怎麼過的?)
我拉開白色紗簾,找到窗戶──大約六十公分寬,八十公分高,已經是開著的。
不能再消耗時間和力氣,我要洗澡睡覺了。
讓房間有點人氣,我拿起那兩支電視搖控器端詳了一會兒,第一支是開關電源;另一支用來選擇頻道。第一支怎麼按也沒反應,是電池沒電了嗎?
把我演講用的簡報指示筆內的電池拆出來替換。哦,不是搖控器電池沒電,是裝反了!
弄妥了電池,打開電視,卻只有藍色的畫面。另一支負責選擇頻道的搖控器派不上用場。
放棄了。我洗澡去。
不會吧?忘了問供應熱水的時間,難道過了午夜就立即用光了熱水?
我一邊用冷水澆著身體,雖然屋裡很熱,洗冷水澡還是擔心受涼。一邊想,剛才洗臉時明明還開了熱水水龍頭,應該有熱水的。
改開漆綠色記號的右端水龍頭,呼呼!熱水源源噴出!
也就是說,紅色是指冷水開關?綠色才是熱水?
輾轉反側,我掀開棉被,翻身趴睡在棉被上面。
不行。好像悶到無法呼吸。
我起床站到窗口,沒有風。
沒有風,我就自己製造風。打開折扇搧風,好微弱,我連手也舉不起來。暈睡到天明。
大陸的會議通常都有午休時間,我走回旅店。平時沒有午睡習慣,但昨晚幾乎沒怎麼睡,我的演講任務完成了,可以鬆一口氣小躺一下。
哇!中午的房間比昨晚還熱!
剛歪倒床上,敲門響三聲,服務員喊著要整理打掃房間。
「妳們可以過半小時再來嗎?」打開門,我說。
「我們很快的。」一高一矮兩位中年婦女,不等我反應,直接進房間,用青海話繼續著聊她們的話題。
想到早上出門時請旅店修理電視,順便問她們怎麼開電視?她們拿起搖控器按了幾次,高個子打電話請人來調整。矮個子對我說:「電視關了就會不能看。」
電視、清潔工作搞定,我也該回到會場了。
「所有的房間都沒冷氣嗎?」我問。
「我們這裡不熱的,不用冷氣。」矮個子指著窗台下的暖氣管說:「用那個,要用半年呢!」
「可是…實在很熱,睡不著。」我搧著扇子說。
高個子笑了,說:「今年特別熱哪!沒這麼熱的,過兩天就好啦!」
那天晚上,我仍然睡在棉被上,夢見在沙漠裡尿急,走啊走啊找廁所。
和會務組的同學聊起,第三個晚上,同學借給我一個巴掌大的電風扇,聊勝於無。我的睡眠得到了拯救。
再過兩天,就好啦。這暫時的難受,會的,習不習慣都會過去。


部分內容刊20178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