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2

我豐收的2012年






2012年,我在兩岸三地──大陸、台灣和香港都出版了著作。

一本學術論文,八本散文集。和出版社編輯無數封往來商量的電郵,充實了我教學和研究工作之餘的時間。

過去,埋首寫著、寫著,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應各地會議和演講邀請,衡量個人的能力和興趣,我寫著、寫著。

我不是正在寫,就是剛寫好;我不是完成了,就是準備中。

接受新加坡《蕃薯月報》專訪時,想到我小學二年級作文課的作業被翁慧玲導師推薦到學校的校刊發表,從此,寫作成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且珍貴的事。

去辦公室領校刊的稿費,1970年代初期的二十元新台幣,大概可以吃五碗最簡單的陽春麵。這樣的「意外之財」讓我受寵若驚,負責業務的老師卻說了:「小學生不必用筆名。」

「筆名」是什麼?

原來我的名字「很假」呀?

這樣我就可以不用想一個「真的筆名」了。

1980年代,台灣的出版事業活躍蓬勃,大大小小的出版社爭相印製新書。我有幸迎接了那股潮流,在大學的文學獎和報社的副刊展露頭角,便有出版社邀約出書。

1995年我取得博士學位,同年出版了散文集《青春祭》,告別學生時代。

正式成為專職的副教授,一年後轉任學術研究人員。

文學寫作被擠壓在學術研究的零餘角落,我不願割捨,沒有放棄,只是默默寫著。必須先站穩自己在學術界的位置,以實力證明那些懷疑我從事文學和美術跨學科研究的眼光是多慮的。

「不寫點什麼不舒服。」我的小說家朋友這麼說。我有同感。

那些曾經風光的出版社,有的結束經營;有的傳給下一代轉型發展。實體書店變成百貨公司似的;網路上什麼都能買到,書籍是商品之一。

出版的生態、讀者的品味、銷售的方式…都在改變中。

我也換了職場和居住的國家,面對「國際化」、「全球化」競爭,重新審視「寫作」之於我的人生意義,還有出版的形式和發行的範圍。

繼去年在台北里仁書局出版《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學術專書之後,今年我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藝林探微─繪畫.古物.文學》學術論文集,這是我2001年在北京線裝書局出版《赤壁漫游與西園雅集─蘇軾研究論集》以來,第二本直接在大陸出版的著作。

相較於先前,大陸的出版事業更加突飛猛進,一般以為「小眾」的學術論著,讀者人數其實非常可觀。近年來的「國學熱」,帶動了古典文獻、文學和文化的求知風氣。我十一月三十日在復旦大學演講時,學生告訴我,復旦大學的圖書館已經訂購了我的新書,採買之快,推動力之強,出乎意料。拜網路流通之賜,我在大陸的學術刊物刊登的論文,點擊閱讀和下載頻率之多,也是數量驚人。

即將滿八十歲的《新聞周刊》(Newsweek)宣布今年年底結束紙本雜誌,明年起轉為數位化─「電子書」已經是世界新的出版趨勢。久未出版文學創作,一是累積的作品無暇整理,二則想以新的面貌呈現。機緣方至,數位出版是我嘗試的新選擇,而且用不同的電子媒介格式。

我在香港「夢想書城」出版的電子書《紅豆書簡》和《春衫舊香》,採取的是Apple系統,界面十分美觀。在台灣Readmoo出版的《南國藝語》、《大人我要結婚》、《月光秋千》、《背對彩虹》、《飄洋過海賣掉你》和《東坡先生,生日快樂》,則適合在Google Chrome閱覽,讀者可以分享彼此的劃線註記和心得感想,讓讀書更多元和更豐富。

這八本電子書散文集裡的作品,有些是我五年來登載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感謝報社的編輯督促我交稿,有了時間和字數的約束,寫作較為規律。《聯合早報》在網路上發揮的影響效益,使我擴大了讀者群。讀者們寄來的電郵和信件是我莫大的鼓勵,是支持我繼續努力的力量。

我豐收的2012年,謹以小文,獻上對各位的誠摯祝福與由衷謝意。

(2012年12月3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11/11

殺得個沒完








1931年「第二次霧社事件


捨動漫展和「火影忍者」放映,陪媽媽看2012年新加坡台灣電影節的首場節目「賽德克.巴萊」,對十六歲的男孩子來說,可能就是一種「孝順」的行為。


已經刪剪成兩小時35分鐘,節奏比上下兩集的版本緊湊,我問孩子:「怎麼樣?」

孩子拿下他聽音樂的左耳耳機,歪著頭看我:「?」

「好不好看?」

他一邊把耳機塞回,一邊說:「賽德克巴萊,殺得個沒完。」一付「別再煩我」的樣子。

我聳聳肩,早習慣這種「似答非答」的回應。以前有朋友問還是小學生的孩子「最喜歡什麼課?」

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下課。」

我當時挺窘,這種回覆大人的態度明顯反映對大人提的蠢問題的輕視。

好吧。「殺得個沒完」,也是你看完後的「心得」了。

大約就在和孩子一樣的年紀,我參加救國團的暑期青年自強活動。即使後來很多人對這類型活動嗤之以鼻,我仍然珍惜那青澀的記憶。比起其他「外省第二代」,我這個「芋仔番薯」好歹有個可以度假的「鄉下外婆家」。外公去世後,家產分散,祖宅歸給別房的親戚,母親沒有可以回去的娘家,我的暑假再沒有鳳梨和龍眼的香氣。「暑期青年自強活動」成為台北小孩我旅遊和認識台灣的唯一途徑。

不曉得為什麼當時我選擇了去「眉溪」,我們進入了原住民的部落,那時他們被叫做泰雅族山地人(現在才知道是賽德克族)。用天然頁岩組搭的石板屋非常「原始」,我撿了好多碎片,在陽光照映下,反射出青藍的異彩。

比青藍的石輝更翠綠的,是靜謐如鏡的碧湖。我沒有帶相機,我對友人說:「我要把碧湖永遠攝進我的心裡,不是在底片上。」

驕陽明豔,吹來的卻是涼爽的夏風。我一直俯瞰著碧湖,她至今隨時能夠顯影在我的心中。

然後我聽到了莫那魯道抗日的故事。

我覺得冷。被震撼得如在顫抖,我腳下是活生生曾經流血殺戮的土地,比看電影「梅花」和「八百壯士」還真切一百倍。

我一點也不懷疑日本警察是壞人,殺壞人就是好事,可是死那麼多人,那麼多男女老少拼死一搏,或是集體自縊,我仍然覺得不可思議。

死亡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情!

我最怕自強活動晚上講鬼故事的遊戲,我相信世上有冤魂、有厲鬼,也曾經有被壓床的經驗,我不要聽鬼故事,莫那魯道含恨而終,他很可能變成怨靈遊蕩在霧社周圍。

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自己的手裡結束,也讓我頭皮發麻。

那幾天有一餐要我們各自合力烹煮,發給我們的食材除了白米和蔬菜、調味品,各小隊都有一隻活生生的雞。

是的,還活著!不但活著,還活蹦亂跳!

城裡人說的「放山雞」就是這樣,滿地亂跑,被所有人追逐捕捉,「雞隻們」更是奔跑得幾度飛躍騰空再降落草野。我們忙著抓雞,手忙腳亂,許多女孩子被橫衝直撞的雞擦身而過,更是嚇得驚叫連連。

隊上一個高個子男孩決定和雞一搏,縱身彈出,撲壓在雞身上,死命摟住,像抱橄欖球一樣,把雞硬是制服了!

歡呼拍手聲剛停,他滿臉通紅,想把雞「傳」給別人。有縛雞之力,但是缺「殺雞之勇」。

是啊!雞怎麼殺?

我們各小隊都分到一把菜刀,只有這把「武器」,可是怎麼下手呢?

有人把菜刀交給那位抓雞英雄,他怎麼也不肯接下,只把兩隻手臂伸得長長的,急著找「接班人」。

沒有人敢接哪!

他說:人人都該有貢獻,他已經負責把雞抓到了。

大家推推搡搡,看看別的小隊好像也都抓住雞,他們是怎麼處理下一步的呢?

終於,有另一個滿臉青春痘的男孩子接過雞,準備來個雞的「斬首示眾」!

雞夾在他的胳肢窩裡想奮力掙脫,他怎麼也找不到下手處,反而被搔癢得尖笑,惹得我們也笑翻了!

我說:「你最好蹲著,把雞放在地上。」

他照著我的話做,有人幫他按住雞的下半身,他左手抵著雞的脖子,揮刀砍下─

雞還在扭動!

菜刀沒有命中要害,只是砍掉幾根雞毛。

我想起媽媽殺雞的過程,告訴他要先把脖子上的雞毛拔掉。

拔雞毛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紛紛伸手亂扯,這隻公雞的毛很蓬鬆,脖子上的毛比想像的細密,怎麼也清不乾淨。我們空出了一小塊皮肉,菜刀就從那裡劃下。

「要用力一點。」我看他劃了幾刀,雞皮滲出血來,可是雞沒死。

他瞪大了眼睛,揚著菜刀指著我說:「妳會妳幹嘛不來殺?」

「我不敢哪!」我在心裡說。

大家都在看我,我和這些年紀相仿的中學生才認識幾天,就會被他們討厭嗎?

我接過菜刀,記得母親在殺雞以前都會用閩南語喃喃地唸什麼,大概是說「下輩子別再做短命的雞」之類的話。

「早死早超生!」我朝已經裂開的雞脖子用力割下,鮮血頓時噴出來!哎呀!忘了準備碗來接雞血了!

看到噴血,圍觀的人跳離好幾步遠。

雞還在掙扎,我再補了幾刀,讓牠別那麼痛苦。血延著刀刃流淌到我的掌心和肘關節。牠彷彿看了我一眼,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哇!」旁人又圍攏過來。

我開始頭暈,手腳發軟,把菜刀扔在地上,跑開了。

在賽德克族的家園,我經歷過「殘忍野蠻」,親手結束了一個生命。我是「第三小隊殺雞的女生」,我並沒有比別人更大膽勇敢,只是必要時我不退縮。

聽說後來這種練膽的遊戲沒有再玩,可以想見。被批評為「不人道」的殺生,是不應該讓十來歲的年輕人嘗試的。但我卻認為,至少對我而言,在成長過程中體認生命是如此脆弱,又如此強韌,比任何學理或宗教都還深刻。

我們樂意享受美食,看不見動物死亡的真實;甚至切割成肉品,以便忽略動物的形體。我的母親來自農村,非常能理解食物的真諦,她不避諱殺生,物競天擇和食物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在殺雞時唸一段「咒語」,化解人和禽之間的「不公平」;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殺得個沒完」,我們需要的,也許就是某種形式的「咒語」,來化解或減少仇恨。

書寫的、演藝的各色「咒語」一再出現,「賽德克.巴萊」是其中之一,這是我對魏德聖導演的肯定。但平心而論,導演的企圖心和藝術創作的完熟度沒有成正比。不是時間很長,人物很多,陣仗很大,就是「史詩」般的電影。看過上下兩集版,再看濃縮的國際版(竟然沒有英文字幕),導演還是不忍割愛那些壯烈的場面(卻捨去了好多極具感染力的歌曲),結果敘事薄弱,讓不明白霧社事件的外國人只看到好勇鬥狠的莫那魯道,暴力反抗,同族相殘,甚至看到對死亡麻木不耐,殊為可惜。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賽德克.巴萊」裡動人的情節不只是英雄式爭取族群尊嚴的男人;為免男人後顧之憂而殉身的女性們,帶著體貼與鎮定離開世間,走向通往祖靈的彩虹橋,是「殺得個沒完」的歷史裡,「生而為真正的人」的終極完成。





2012/11/07

韓素音情熱亞洲




“等我將來安詳地舒舒服服地死去的時候,我會為愛的地下寶庫增添光彩。”

                                                            ──韓素音《再生鳳凰》


10月28日,在報業中心禮堂,一位友人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天。」我有幸見證了這一天─新加坡第一次大規模紀念緬懷籌資興建南洋大學的陳六使先生,在他逝世四十周年之際。

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受邀為南洋理工大學今年的「陳六使中華語言文化教授基金」訪問教授,以「華語語系的人文視野與新加坡經驗:十個關鍵字」為題,發表演說。

關於「華語語系」(Sinophone)的概念,我過去已有所聞,並且在《聯合早報》的專欄文章〈新華文學有個家〉(2012年2月26日)做過簡單的介紹。當時,我便嘗試將「華語語系」的理論結合於新加坡的文學寫作。王德威教授提舉的十個新加坡文史關鍵詞,算一算我這幾年來也研究和闡述過一半,有一種「勉強及格,繼續努力」的鼓舞。

在演講的結語部分,王德威教授指出:「關鍵」作為「門栓」,有「鎖起來」、「收藏起來」的意思;他強調:「關鍵」可以「鎖」,也可以「打開」,釋放其中不同的能量。我想,假如收藏對於陳六使先生的記憶四十年,全場為王教授演說激發的熱烈掌聲,正顯示如今是釋放的關鍵時刻。

曾經在六十年前附和響應陳六使先生創立南洋大學的人,世上碩果猶存者,恐怕不多。有聽眾請教王德威教授:是否可以將主要用英語寫作的韓素音女士作品納入「華語語系文學」中?

言猶在耳,11月2日,韓素音女士在瑞士走完了她九十五年的豐富多彩人生。讀她的自傳,她的一生真的是馬不停蹄地奔走世界各地;她的文字,也是源源不絕地宣泄出為變動的時代留下歷史軌跡的決心。這麼用力活著,把自己活進風起雲湧中,交遊國際政要名流的作家,實屬罕見。

本名周光瑚(Rosalie Matilda Kuanghu Chow)的韓素音,有中國和比利時的血統,精通華文和英語,使得她在了解和溝通亞歐方面遊刃有餘。人們對她的認識,一部分是她的浪漫情史,自傳色彩的小說“A Many- Splendoured Thing”曾經被好萊塢拍攝成電影,優美動聽的電影主題歌曲,縈迴人心。再來,就是她為毛澤東和周恩來寫傳記;在鐵幕中國時期,韓素音的報導和演說,是當時世界關注中國的重要消息來源。

1952年韓素音和第二任丈夫梁康柏(Leon Comber)從香港移居馬來西亞,在柔佛新山行醫。南洋大學如火如荼的籌備過程中,韓素音於1954年和陳六使會面,她眼前的陳六使是:

他的穿著很平常,下身穿一條寬鬆的褲子,上衣領扣敞著,露出裡面的襯衫…。按福建習慣,端出來的茶用很小的杯子盛。陳六使一邊扇著芭蕉扇一邊打量著我。他的頭很大,留著平頭,一張臉與眾不同,既平常又機靈,下巴很大,一副硬漢子的模樣,可是又顯得深沉。

南洋大學第一任校長林語堂希望韓素音擔任英國文學教授,她拒絕了,她坦承對英國文學一竅不通,而且也不想教。她告訴林語堂:「我們必須創造一種亞洲式的文學(Asian type of literature),我們需要的不是十九世紀的英國作家。」韓素音後來成為南洋大學的保健醫生,每星期三天在大學看診,她開始蒐集本地華文文學作品。即使學分不被承認,她一星期講授四小時現代亞洲文學,講了一年多。

從1967年韓素音為李星可編譯的《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An Anthology of Modern Malaysian Chinese Stories)寫的前言得知,她所定義的馬來西亞文學「應該包括這些作品(戲劇、小說、詩歌),即在感情上,在效忠的問題上,在描述上,在社會背景上和在所關心的問題上是有關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學者楊松年張錦忠諸位教授都談過韓素音的這番理解。我認為這篇前言的譯者李哲如果把韓素音說的“identification”翻譯成「認同」,會比「效忠的問題」好得多。《現代馬來西亞華文小說選》選了苗秀、姚紫等九位作家十三篇小說,被當成研讀亞洲文學的著作,是空前創舉。

韓素音主張南洋大學收生要包括華族以外的學生,大學也要教授馬來語,南洋大學的定位是Intercultural centre(文化交流的中心),正是我們今天念茲在茲的大學願景。

1950年代中後期,新成立的南洋大學掀動了建構馬華文學的歷史和主體性、形塑南洋美術風格和特色的熱潮。韓素音關心文學,也協助開設畫展,支持美術活動。回顧她1992年在加拿大南大全球校友聯歡會上說的” I will put Asian Literature on the map”,真佩服她能「用明天的眼光看明天」。

現在,關鍵開啟了,以華語語系為含融的世界地圖展開了,用文字、聲音、圖繪、影像、表演等等藝術創造來釋放能量,就是我們憑弔陳六使和韓素音最好的方式。

2012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10/17

被甩



我承認,我不是很容易在被甩之後,馬上轉移對象的人。


被甩了。應該愈戰戰勇,何況經驗多了。

可是,明明是你先來邀請我的呀!為什麼兩句“性格模糊”、“意義不足”的批評,就輕易把我甩了呢?

接到審稿結果通知,我整個傻眼。要嘛就死當,死得徹底;給我59分,是在安慰我?還是羞辱我呢?

59分的意思,要我“按照評審的意見修改以後,下一期再投稿,再評審”。我反覆看著那兩句致命打擊的話,一篇被認為“性格模糊”、“意義不足”的學術論文,可以再怎麼“按照評審的意見修改”?那等於說:你脫胎換骨,全身整型以後,再來選美。

而且很不幸的,我想到朋友以前說過的,學術界的“陰謀論”。

為了爭取學術刊物名列“核心”,投稿篇數的多寡和退稿率也是衡量的項目之一。退稿率越高,進入核心期刊的分數積點越高。以台灣為例,退稿率不及30%,積點是0分,其他國家和地區也有類似的評比方式。

於是,我的朋友說:“小心你被人拉去當炮灰!”

就像貪求累積自己戀愛次數的人一樣,他/她的邀約,只是增加歷史記錄。而我,卻一而再,再而三陷入朋友說的“圈套”。

當然,邀約者不一定先就“心存歹念”。不過一旦評審說了不中聽的話,文章就不會有好下場。

我的朋友說:“如果是人家指出的硬傷,那種根本的問題,別想‘修正’自己去討好人家。更沒必要哀聲嘆氣,哭哭啼啼。馬上改投別的刊物就對了!”

我也想打起精神,另謀出路。

思前想後,早就知道自己被甩不能怪別人利用我的“好傻好天真”。我選擇的研究課題,我使用的研究方法,二十年來都在“知其不可為之”的狀態中危危顫顫。

每每看到學術界大老鼓勵年輕人要多元、多視角、多學科、多…─我就為那些年輕人心驚膽跳。我不是在大老期許下成長的研究者,甚至一路顛簸行走,摸著石頭過河,受阻撓、被勸退的事“磬竹難書”。跨學科的研究,唱著微弱的蝙蝠之歌,以抵擋“關愛的聲音”。

“李白杜甫那麼偉大,妳為什麼不研究?”

“蘇東坡的詩文那麼多,妳為什麼單單只研究題畫文學?”

“題畫文學有什麼可研究的?範圍太狹窄。”

“妳算是研究文學的嗎?還是研究美術史?”

因為不明白你研究的是什麼,把論文給誰審查就是問題。通常兩三位審查人核定一篇文章能否刊登,我的文章,有時有五位審查人,耗時半年或以上,他們提出的意見各異。請問:我應該照ABCDEF哪位教授的意見修改,你們才願意刊登呢?

對於能夠指出具體缺失,給予建議,幫助我改進的評審,我心服口服,而且滿懷感激。一篇學術論文,平均有七位讀者,除了作者個人和編輯,兩三位評審就是多數了。

年資輩份高的人,對於自己沒想過的問題,或是沒弄懂的答案,如果沒有開闊的心胸,就會抱持懷疑或否定的態度。不在他們認知範圍內的東西,等於挑戰他們,而“拒絕”,是權力的展現;要求他人聽從命令,則是行使權力的作為。

人們會說:許多名家名作,都是被不能慧眼識英雄的庸俗之流給看輕了。那些名家名作的“退稿信”,後來還被蒐集成書。

是的,我看我也來出版一本我的”退稿信”的書好了。即使我不是名家,我莫名其妙“被甩”的通知書大概比我的學術論文還精采。就拿這一次來說,這位評審說:“從文本的外部看,這篇文章有兩個問題…”,有意思吧?各位了解什麼是“文本的外部”嗎?

還有人鼓勵我:妳的文章超前哪!後人會理解妳研究的辛苦,肯定妳的成就貢獻的。

我才不管“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呢!文章面臨夭折的命運,在我活著的時候不能見諸讀者,以後不會有人從我的電腦裡考古出稀世珍寶的。

我還是厚起臉皮,刪除甩掉我的主編的電郵,明天,再去學術市場上兜售,賣文求生。(其實學術論文幾乎沒有稿酬,甚且有的刊物還要向作者收取評審費和版面費呢,哀哉。)


2012/09/23

哥哥我是江南Style




(圖片來源:朝鮮日報)


從2012年7月15日推出第6張專輯,上傳到網路公諸于世,韓國歌手PSY的新歌 “江南Style”在You Tube的點閱率已經超過3億7千萬(2012年10月5日)。這股熱潮不只在韓國翻騰,而且席捲了世界。


10月4日,PSY為答謝歌迷,在首爾廣場舉行免費演唱會,現場8萬多人齊聲歌舞。非周末的夜晚,交通管制,地鐵延後收班。演唱會的尾聲,一瓶燒酒灌下,PSY果然應觀眾期待,脫了上衣,和全場再跳一次瘋狂“騎馬舞”!他反覆地說:「這是大韓民國歌手最高榮光!」(能揚名世界)不管其他人覺得美不美,喜歡不喜歡,PSY以及他的歌迷們創造了網路數字的奇蹟,透過You Tube現場全球直播的演唱會,讓網路一度擁塞癱瘓。

35歲大叔級的歌手PSY,藝名取自Psyco,原名朴載相,出身於富裕的家庭。在韓國歌壇闖盪多年,一曲“江南Style”爆紅,PSY驚動了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媒體,他頻頻接受訪問,現場表演和傳授他歌曲MV中的 “騎馬舞”。
如果只看“江南Style”的MV,輕鬆的旋律,暢快的舞步,滑稽搞笑的畫面,無厘頭的情節,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有的人看了,可能連“有趣”都說不上。

被全球超過3億7千萬人次點閱的龐大數字從何而來?“江南Style”的魅力何在?“江南Style”的旋風,就代表亞洲文化之一的韓國演藝達到了成功的“全球化”了嗎?

“皮相”上的“江南Style”,是很容易被年輕人喜愛的嘻哈饒舌一類流行歌。憑藉強烈的節奏和簡單重覆的舞步,不仔細聽,聽不出這是首K POP;仔細聽了,也只抓得住反覆出現的幾句歌詞: “Oppa Gang Nam style”、“Eh- sexy lady”,給人的印象就是瘋狂好玩,很能釋放熱情和能量。

“江南Style”的MV鏡頭裡大部分是集體舞蹈,呈現一種“同樂”性質。大家一起歡鬧,氣氛熱絡,受到感染的觀眾,也忍不住想手舞足蹈,融入那片愉悅。點播再點播,每次看這支MV都好開心!

“集體”、 “反覆”、 “搞笑”,這些元素很適合再製,用“江南Style”為模本,惡搞 (kuso)出各種不同版本的“XX Style”。“XX”可以是地名,在韓國,有弘益大學的“弘大Style”。也可以因為不知道gang nam是指首爾的“江南”地區,音譯成“剛男”,把歌詞也給改了。更甚者,“Oppa Gang Nam style”被整個諧音成福建話,變成“學得像個屎”(偏偏PSY讀起來就像福建話的“屎”),完全戲謔亂造了原作。

正是這種“不明究理”的大量“山寨”影片,豐富了這首歌的趣味性,讓“本尊”的位置提高了;或者,某些“嫌韓”的人,藉此反諷譏刺原作的無聊。無論怎麼改編,“騎馬舞”是必要的配備,要學“騎馬舞”,就得一直重覆地看,掌握其中的竅門。

拜網路之賜,提供了輕易能夠取得“江南Style” MV的方式。同樣的,訊息接收者愈多,普及和影響面愈廣,也就讓PSY擔心這種熱情不過是曇花一現。

“皮相”的影像和節奏,說穿了,“江南Style”也就是像西方那一套街舞的招術。要說他進軍全球是真的,把“韓國演藝”成功地“全球化”,未反推之太過。

在韓劇於韓流中逐漸冷淡之際,韓國流行音樂有取代韓劇,主導韓流之勢。仔細盤點,那些風靡天下的歌手,絕大多數是少男少女偶像團體,唱著可愛的歌曲,歌迷們能夠琅琅上口的,也就是那幾句重覆唱的,夾著英語的歌詞。

“江南Style”也是一樣,我刻意不說這首歌是“江南風格”,正是由於歌曲標題用的就是韓語拼音的“Style”。這種明明有韓語“風格”二字,卻要用聽起來時髦洋派的“外來語”的情形,不只在韓國,在日本和亞洲一些國家都有日漸增加的趨勢。“江南Style”唱著“You know what I’m saying”,其實,不懂韓語的人根本不能明白他“骨子”裡的意思。

“骨子”裡的“江南Style”,PSY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江南”是首爾漢江以南的地區,相當於美國的比佛利山莊。(我覺得其實沒那麼豪華)。比起江北地區,1980年代起開發的江南,新貴富豪崛起,成為某種身份的象徵。電影“建築學概論”裡,從濟州島前往首爾讀大學的女主角,就是嚮往“狎、瑞、方”(狎鷗亭洞、瑞草洞、方背洞),寧可住在江南的地下室。

什麼是“江南Style”?是自覺高一人等的傲慢嗎?是吹噓品味一流的自負嗎?還是,“江南”其實沒有什麼“Style”,不過就想和普通人區隔而已。

“江南Style”唱的是對嫌貧愛富者的嘲諷嗎?是社會差異的反思嗎?是揭穿虛華偽裝的真面目嗎?

看看“江南Style”的歌詞,我覺得,這是一首中年大叔的泡妞歌。

“Oppa Gang Nam style”─ “哥哥我是江南Style”,這裡的“oppa”是女性使用的「哥哥」稱呼,有別於男性使用的稱呼「兄」。也就是說,歌詞裡是用對女性的口吻說:“妳哥哥我是江南Style”。為什麼是「妳哥哥我」?歌詞裡唱的,是日夜行徑不一的都會男女,機會來了盡情享樂到完全失控。“妳哥哥我”是男子漢,妳也別假正經,一起玩玩吧。

中年大叔泡妞畢竟不像年輕小伙子,目的很明確,手段很直接,了不起被嗤之以鼻,所以乾脆裝瘋賣傻,被拒絕的話,也不會太尷尬。“江南Style” MV裡許多性暗示的橋段,扭腰擺臀,噴射爆發,甚至連“騎馬”、“駕馭”也都具有性暗示,遊走在尺度邊緣。

“江南Style”之餘,還有金泫雅的“哥哥正是我的Style”做為呼應,好像是對“江南Style”的回答。MV裡金泫雅搔首弄姿,極盡賣弄嫵媚風情,這就是大叔喜愛的口味?

喜歡或討厭,看看樂樂就好,管他是哪里的Style,求愛是生物的本能。

(部分內容刊登2012年10月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9/14

觀想清涼──讀杜南發《古寺溫泉》


林徽因於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



異境奇趣



「這是一本我想寫的書。」

有幸成為杜南發先生《古寺溫泉》的第一位讀者,接受他親筆題贈的新作,我翻閱著內容豐富,彩圖精美的書頁,這麼想著。

雖然書中多篇文章過去曾經在《聯合早報》上讀過,當時也偶爾剪報留存,十四篇文章收攏結集,讀來仍有新鮮餘韻。

「一場透明官感的旅程」,《古寺溫泉》的封面絮語立即吸引了我的目光。

不是具象的「感官」──因眼、耳、鼻、舌等器官的感知產生反應,而是官能之後還領受綿延的感動、感情、感通。

稍微對調,境界層次便大為不同,《古寺溫泉》裡經常流露「反常」的睿智與趣味,顛倒錯置,排列出「非常」的圖景。

全書共分為三輯:「雪鄉四帖」、「冬行五記」和「古寺五讀」,望而可知,十四篇文章裡有九篇寫冬日踏雪泡湯之旅。作者出生成長於新加坡,卻對大雪紛飛的酷寒天地情有所鍾,連續馳騁徜徉於北國日本,享受迥異於日常的身體經驗。

日本的大眾交通工具十分發達,旅遊資訊也很容易獲得,尤其是熱門的觀光景點,車站旁邊通常都會有「案內所」,提供各種旅遊服務,舉凡交通指引、食宿推薦、配套行程……都能解決旅客的需求。還可以免費拿取印刷精美的區域導覽地圖、節令活動介紹、特價優惠消息,有的地方還準備了英語、華語和韓語等語言的翻譯本,照顧不諳日語的遊客。

不必參加團體旅遊也能便利行動,遠觀近似,細探實遙的日本文化和民族性格,使得書寫日本的旅行文學大行其道。在賞景品食的異國情調裡,在奈良和京都尋回一些對唐代建築、對宋代禪風的懷想。在大阪和福岡感受明清以來商業繁榮促成的市井娛樂消費。在橫檳、神戶和長崎觀察海港吸納交融的東西方文化。在東京見識最新穎最奇炫的世界時尚。這些內容的書籍,在坊間書店架上比比皆是。由於關東、關西、九州等地區始終是人們樂此不疲的旅遊勝地,層出不窮的讀者遊客讓重覆書寫仍有市場需求。

反觀一些外國旅客罕至之處,值得開發書寫領域,分享資訊和經驗的地方,則明顯不足。例如日本東北地區,介於東京、橫濱關東地區和廣袤的北海道之間,沒有富麗繁華的都會生活,也沒有著稱的雪祭慶典,以農業和食品加工業為主要經濟來源,除了稻米,還有「阿信」的故鄉山形縣的櫻桃、青森縣的蘋果。至於旅遊業,拜天然溫泉之賜,吸引不少前往泡湯的旅人。不過,日本東北地區的旅遊業相對地比較「在地」,走的不是「面向國際」的大手筆開發路線,而是「物以稀為貴」的「獨門單品」,不大接受外國旅客預訂的傳統溫泉旅館,保留男女混浴舊俗的祕湯,彷彿絕世而神祕,《古寺溫泉》裡寫的溫泉鄉,便是一窺其妙的奇地奇文。

《古寺溫泉》的編排,先是九篇嚴冬溫泉,後有五篇夏日古寺,一般的習慣,會題名為「溫泉古寺」,以符合全書的篇章順序。作者反其道而行,不讓全書像是介紹某個「有溫泉的古寺」。不明究理的讀者,假如過去沒有在報上讀過本書個別刊登的文章,也可能會以為本書是在書寫「某個古寺裡的溫泉」,於是一氣讀了幾篇之後,除了開章的〈山湖寂雪〉裡寫到中禪寺,其他各篇溫泉鄉其實並不見「古寺」,這種稍稍的「期待落空」,直到最後的「古寺五讀」才恍然大悟,頗有迷霧茫茫後豁然開朗的「異趣」。

而且,滿紙冰霜風雪的描繪之後,轉到訪寺的烈日晴空,季節驟變,乍讀也感突兀。雖然四季輪迴,周而復始,不過我們總以「春、夏、秋、冬」為序,《古寺溫泉》先冬而夏,宛若跳接,打破陳規,又是「異趣」。再者,雪地溫泉,寒中有暖,是體感;盛夏古寺,火宅清涼,是心覺,「異趣」偉哉。

赤手白戰

《古寺溫泉》在選題經營和布局編排上的「逆向操作」固然得見作者的巧思,可是偶發的巧思要成全一部巨著是無以為繼的,大巧,要「若拙」;刻意,要時似「不經心」。天下文章,自出機杼者難,因循承襲者繁,避開如織遊人直驅深山祕湯,索勝探幽,能令讀者一新耳目。事不過三,淺嘗即止,則讀者可停留於「品鮮」的階段。《古寺溫泉》不然,在計畫的旅程裡一再以「雪」為主要目標,以「雪鄉溫泉」為體驗重點,讀者是否會覺得重疊反覆,甚而誤為千篇一律呢?這就考驗作者不宜大巧刻意,如何把「品鮮」的讀者帶領至「玩味」的境地。

無論如何,憑藉的是文字,是文字的功力,以及支撐文字,源源不絕的情感與思想。

描寫景物,就是《文心雕龍》〈物色〉篇說的:「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要能夠「巧構形似之言」。讓讀者閱文字如歷其境,所謂「栩栩如生」,作者必須善於「體物」,由於「應物」有感,而形諸筆墨。在形容某物時,往往會用比擬的方式,從連類相近的其他物象來拉近讀者與文字的距離。

比擬用得多,讀者容易理解,可是過於頻繁雷同的形容,便不免流於老套,結果變得俗氣。古人早有這種自覺,尋思新變。其中一種作法,就是將「體物」轉為「禁體物」,堅持「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萬物形象,「白」是很難摹寫的顏色,「雪」也是容易落入陳言的題材。宋代歐陽修和蘇軾,特別強調寫作要避俗,因而作「禁體物語」,挑戰「於艱難中特出奇麗」。比如描寫雪景時,禁用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鶴、鵝、銀等字,蘇軾有〈聚星堂雪〉詩云:「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把這種「禁體物」說成有如赤手空拳,不帶武器的戰鬥,於是也被稱為「白戰體」。

我想,「白戰」的意思,如果拿來談描寫雪景,也可以有「戰白」──「挑戰白色書寫」的涵意。《古寺溫泉》既然大部分是雪景,對於作者如何推陳出新,「挑戰白色書寫」,也是值得關注的欣賞要項。

散文不像詩要求簡淨凝練,優美的散文卻不可不蘊含詩情,在視覺思維、音律節奏各方面,給予讀者如詩的領會。

《古寺溫泉》的詩意,首先是在文章篇目和小節標題上,用四字一句的組合,構成典雅的印象。輯一「雪鄉四帖」裡,寫中禪寺湖的「山湖寂雪」。寫秋田縣角館乳頭祕湯的「山林舞雪」,其中有「舞雪空色」。寫秋田縣田澤湖的「山川逃雪」,其中有「追雪錯身」、「風流雪舟」。寫山形縣尾花澤市銀山溫泉的「山鎮亂雪」,其中有「亂雪初色」、「夜寂雪靜」。輯二「冬行五記」裡,也有「山中水色」、「寒林冷月」、「雪林白湯」等等。

在字裡行間,作者也經常穿插詩句、歌詞,調劑「散文」之「散」,又喜用四字一句的方式,產生持平的律動。例如「雪林白湯」裡「寒夜白湯」一節,作者寫道:「夜黑雪厚,山中天寒,木架棚亭,一燈如豆,幽光微微,更顯得黯淡無力…」連續用了數個四字一句的排比,形成短暫停頓的音節效果。

忍耐刺骨的冰冷,享受浸浴溫泉的舒暢,作者對於「白」,有著深刻的體會,我喜愛「山鎮亂雪」裡的這段話:

「天地皆白,白色,原是”最初之色”,什麼都沒有,卻又可以什麼都有,可以容納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

也許這就是因為如此,所以在佛教裡,白色稱為”白法”,也就是善法,最清淨無染,也最堅固精進。」
究竟新解

不只是賞美景,品佳餚,《古寺溫泉》還有知識學問的內涵,五篇中國古寺的探訪行記,展現了作者紮實的佛教素養和追根究底的精神。

廣州光孝寺之遊,辨析禪宗六祖「惠能」的名字到了宋代被寫成「慧能」。宋元時代起流通的《六祖壇經》關於「風動幡動」故事的記載,不如唐代敦煌版《歷代法寶記》接近惠能南宗禪的般若世界觀。

韶關南華禪寺裡,探討六祖惠能真身之謎,以及「菩提本無樹」偈頌的流通本和敦煌本異同。

山西東治鎮南禪寺,建於唐德宗建中三年(782),是現存中國最早的木建築。作者論述了寺中的唐宋人墨跡和清代重修南禪寺的碑記,解說文殊、普賢和毗盧遮那佛「華嚴三聖」的造像和背光,提出寺頂兩端鴟尾的象徵意義。

山西省忻州市應縣遼代釋迦塔,是世界現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純木結構樓閣式建築。作者曾經聆聽過鐵鑄塔鈴凌風交響,登上五層塔的三層,發現「華嚴密法」的造像組合。為了維護日益傾斜的塔身,主管機關拆卸了塔鈴,後來者也不允許再登上三樓。

為了一探究竟,作者不辭路途辛苦,萬里迢迢一再登臨這些深具歷史文化和宗教價值的古寺,觀察考證,提出獨特的新解。例如釋迦塔出土的遼畫,作者認為並非「神農采藥圖」,而是「麻姑采芝圖」或「毛女采芝圖」。其中,關於五台山佛光寺的研究,對我啟迪良多,也引發我繼續研究的興趣。

位於五台山豆村的佛光寺東大殿,是中國僅存的四座唐代建築之一,時代稍晚於東治鎮南禪寺,但是木架結構完整,重修的部分較少,保留了唐代建築的原有特色。1937年梁思成和林徽因等四人前往探查,打破了日本學者認為中國已經沒有唐代建築的說法。建築、彩塑佛像,以及樑上的營建文字墨跡,已經是稀世之珍,其後又被發現有彩繪壁畫,佛光寺東大殿保有大唐四絕,堪稱人間極品。

杜南發先生三度從佛光寺「走進大唐」,詳細考索了東大殿的建築和佛像,提出獨到的見解,令人由衷折服。後學如我,一方面修習新說,同時也略加涉獵,謹提出三點補充。

首先,有關東大殿的建成年代。根據殿前石經幢上的紀年,是大中十一年(857),考慮樑上第二組墨跡記錄的人物,即鄭涓任河東節度使的時間──855年9月至856年10月,加上先建殿再立石經幢的順序,則可能東大殿的建成時間是在856年。

其次,王姓「功德主」的身份。誠如作者所言,應該不是如梁思成推測的,東大殿建成前三十年便已故去的宦官王守澄,而是時代相近的王元宥。《全唐文》和杜牧的《樊川文集》卷17,都收有杜牧的〈王元宥除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制〉,其中提到王元宥「兼右街功德使」,作者從而論斷「功德主」並非「施主」,而是朝廷任命的「功德使」的尊稱,這是很有道理的。唐代的僧籍於武宗會昌六年(846)由祠部和左右兩街功德使共同掌管。我們在後來的文獻,比如耶律楚材擔任「功德主」的例子,可以推想「功德主」也許不僅是尊稱,還有統銜總事的含意。樑上墨跡稱王元宥「功德故右軍中尉」,顯示當時他已去世,另一則墨跡云「功德主敕河東監軍使元」,可能在建殿的過程中,先是王元宥任功德主,他去世後,由某位姓元的宦官繼任。

釐清了「功德主」的含意,還可以證明「功德主」並非「施主」。東大殿的文字資料兩度寫到「施主」,一是有「祈願」性質的樑上墨跡:「十方施主願轉法輪」;另一是石經幢刻的「施主昭義軍節度使…畢諴」。畢諴(書中誤植為「畢誠」)在新舊《唐書》均有傳記,他於860年任昭義軍節度使,第二年任河東節度使,畢諴不是鄭涓的直接繼任者,而是接續劉瑑之後,即鄭涓的再接任者。畢諴曾平定胡羌擾亂有功,又「召募軍士開置屯田,歲收榖三十萬石,省度支錢數百萬」,杜牧《樊川文集》卷14有〈畢諴除刑部侍郎制〉。因此,有別於朝廷命官,負責造殿事宜的「功德主」,畢諴是布施奉獻的「施主」。

第三個引人好奇的問題,是東大殿神壇上身份不詳的婦女塑像。林徽因發現樑上墨跡有「神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甯公遇」,殿外石經幢也有「女弟子佛殿主甯公遇」,於是認為這尊就是甯公遇的塑像,並且和這尊塑像合影,留下了珍貴的紀念照片(書中圖片有誤,林徽因應該是站在左邊)。

作者認為這尊塑像可能並非如林徽因所說的,就是「甯公遇」這位女弟子,而是在神壇上,相應於韋馱菩薩的「堅牢地神」(Prthivi)地天。雖然地天也是女子形相,不過通常會手捧盛滿榖物或花朵的缽盆,象徵豐收,不像這尊塑像,樸素的髮髻未見冠飾,褒衣博袖,波浪般立體的衣領(也可見於北宋山西晉祠的婦女塑像),右衽,披羽翅形的雲肩,腰佩金帶(或玉帶),面容詳和,直視前方,我以為仍屬凡人裝束造型。

這尊塑像高1.36米,比起周圍的佛像低小,但是與諸神並置,頗不尋常。我們在敦煌和麥積山的壁畫及塑像裡,也可得見女性供養人的造像,有的動輒兩米,幾乎與佛像等高,不過她們通常會站立或長跪,雙手合十問訊,有的手持香爐或鮮花素果,不像這尊塑像盤腿而坐,雙手垂置腹前,攏於袖中。女性供養人的名字前,通常自稱「小娘子」,或某某氏,稱「女弟子」者不多,一個相近的例子,是元和八年(813)在長安有「女弟子那羅延建尊勝碑」,建的就是和佛光寺一樣的「佛頂尊勝陀羅尼」石經幢。

從塑像的玉帶,或許可以判斷她的官家身份。可能受了後來在1920年代重新彩繪的影響,林徽因認為塑像佩的是金帶,我從唐代的服飾制度推論,認為是玉帶的可能性比較高。古人在革帶上綴飾玉板,稱為玉帶,唐高宗顯慶元年(656)開始,過去做為飾品和賞賜的玉帶,正式納入朝廷官制冠服體系。一般而言,三品以上的官員才能佩玉帶。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八品以上的供奉官,屬於皇帝左右的近臣,由於個別職掌不同,地位特殊,即使品秩未及,還是可以獲得皇帝賞賜玉帶。甯公遇是「上都送供」,也就是長安派到五台山的送供使,為供奉官,又是佛門女弟子,應該是頗受皇帝重用,所以由她擔任「佛殿主」。甯公遇有別於民間女性供養人,工匠塑她的像,可能和她的權力與地位有關。

菩提光影

在佛教的觀念裡,一切皆有因緣。乘興出遊,泡湯考古,寫成了這一本不同凡響的行旅札記。捧讀《古寺溫泉》,我也神思邈邈,樂在其中,並且注意到書中許多地點如今都有變化。

2011年日本發生海嘯大地震,震央正在東北地區,由於惟恐幅射汙染,東北地區的旅遊業深受打擊。五座作者參拜的中國古寺,現在有的不讓旅客登臨;有的佛像被盜;有的用鐵柵欄把神壇圍隔,難以仔細端詳。

於是,書寫那曾經觀賞和感受的當下,竟是因緣際會的唯一。幸運的是,文字留存了無可重來的經歷,每一次閱讀,都讓我們沈浸於作者知性與詩意的情思底,有如菩提樹下搖曵的碎光與疊影,靜心觀想,三界火宅,自生清涼。
「這是一本我想寫的書。」讀完《古寺溫泉》,我想,我不一定要寫了。

(2012年9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9/04

藏在龜茲緩緩飛


(新疆拜城克孜爾石窟第8窟壁畫  雙飛天)


「小心點兒,等眼睛慢慢適應。」前頭傳來聲音。


我尾隨鑽進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伸手不見五指。

甬道底,是一方向右敞開的空間。我們幾個人擠在那空間裡,等人送來手電筒。

有人迫不及待,拿手機探照,連連發出驚呼:「啊!在這裡,有有有!」

「你看到了嗎?」

「就是這!」

聲音此起彼落。我還不明究理,只曉得最深處依牆隆起的土台上,應該有什麼。

湊上前去,依稀從熒熒的光照中,看見了──

佛頭。

一座右手支頤側臥的佛像。衫褸貼身,好一個如從水中浮現,濕濡的「曹衣出水」模樣。

涅槃。

依常識判斷,這座土台周邊的牆面,應該有娑羅雙樹,和圍觀舉哀的諸佛弟子。

我摘下草帽,置於胸前,輕輕低下了頭。

「就在你身後。」手電筒送到了,一束光掃過我,投到牆上。我順著光線轉身,好結實有力的一雙腳!朝左看去,一位呈L型的飛天,石綠色的裙褲,漣漪般的衣紋,赭紅色的帔帛繞過他赤裸的結實胸膛──他是男的!

我正要少見多怪,解說的老師點明了:「這是克孜爾石窟壁畫的特點之一,和敦煌中原化的飛天仙女不同,龜茲的飛天有健壯孔武的男性造型。」

位於漢代張騫通西域的古國龜茲,現今新疆庫車附近拜城的克孜爾石窟,是中國境內位置最西,開鑿時間最早,大約從西元3世紀,延續到9世紀中葉的佛窟群。和敦煌莫高窟、山西大同雲崗石窟和洛陽龍門石窟並稱為中國四大石窟。龜茲國在天山南麓,塔里木盆地北緣、絲綢之路北道,是西域佛教重鎮,克孜爾石窟因而被視為佛教東傳的第一站。

「克孜爾」是維吾爾語「紅色」的意思。艷陽照耀下的戈壁山崖,散布著數百個石窟,閃爍著紅橙的異彩,目前編有號碼的有236個。由於砂岩地質鬆脆,不利雕刻佛像,信徒向山體鑿掘,敷繪佛教本生、因緣、說法、成道等故事壁畫。

這些故事畫,被設置於象徵須彌山或因陀羅網的菱形方格裡。除了原本紅色的朱砂顏料氧化成黑色,產於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等地,珍貴的青金石呈現的寶藍色,以及孔雀石的綠色,經歷一千多年仍然鮮麗精美。黑白明暗交錯的布局,剛勁的「屈鐵盤絲」線條,表現三維立體視覺效果的凹凸暈染畫法,在在顯示驚人的成熟藝術技巧。

那因橘紅色暈染突顯的腹肌,比輕盈翱翔更像在踢水游泳的騰躍身姿,一手執帛帶,一手做散花狀的男飛天,最令我新奇。

源於古印度的飛天,名為乾闥婆(梵語 Gandharva)和緊那羅(梵語 Kinnara),是香神和音樂神,也是佛教護法的「天龍八部」之二。根據不同的佛典,乾闥婆和緊那羅的性別不同,一說他們是一男一女,甚而說他們是夫妻。在克孜爾第8窟的飛天,便是一男一女併列飛翔。下方的男飛天上身赤裸,手彈五弦琵琶,這種琵琶在現今日本奈良東大寺正倉院仍有收藏。上方的女飛天穿白色束胸衣,頸間綴飾華麗的纓絡,左手捧花缽,右手做散花狀。

西元547年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記載:洛陽景興尼寺有「飛天伎樂」,是早期為乾闥婆和緊那羅所取的漢名。乾闥婆和緊那羅的性別及司職後來混同,加上漢人的神仙思想和審美觀,中原的佛教壁畫以體態曼妙的女飛天居多,我們對「飛天」的印象,便如同「仙女」了。

有一種說法,認為「飛天」是受到漢人「羽人」的影響。《楚辭.遠遊》說:「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我想,「羽人」還是「人」的概念,是有羽翅,居住在仙鄉,長生不死的仙人,表現人類對於飛翔和永恆的渴望。而「飛天」,因畫家對於人體的認知和美感意象,以飄帶象徵飛舞天境,是「人間化」的神。於是,魁梧的西域飛天和纖巧的中原飛天,各自翱翔翩躚。

西域和河西中原,隔著陽關和玉門關。王維的友人元二,就是出使到安西都護府的所在地庫車。王維送元二到渭水邊的渭城,在清晨的細雨裡殷勤勸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元二到了庫車,參拜過克孜爾壯盛的佛窟嗎?元二是否回到中原,和王維分享他在西域的見聞?

庫車的繁華逐漸凋零,克孜爾佛洞後來成為牧羊人棲住的地方,又遭到過人為的盗取和破壞。我在新一窟後室,那日光照射不到的幽冥角落,靜靜仰觀。

乾闥婆,緊那羅,藏在龜茲緩緩飛。

(2012年9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9/01

晚景



(烏魯木齊夜景)


在成都轉機,航班延誤了兩個半小時,從烏魯木齊回到新加坡,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3點半。


睡眼惺忪地排隊等計程車。指揮我上車的,是一位白髮蒼蒼,身軀佝僂的老先生。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這樣的老先生「服務」。只是沒想到,凌晨3點半,還有老人家在工作。

印象中,我的外公,偶爾來我家小住時,總是早睡早起。我從不知道他是幾點起床,通常我醒來時,他已經吃過早飯。

在機場工作,協助安排旅客搭乘計程車,可能對一位老人家是件輕鬆的差事。可是,為什麼是凌晨呢?難道,他像我的外公,以前下田耕種,習慣天未透亮就起身?

我曾經在辦公大樓的走廊上,被一輛朝著我緩緩滑來的垃圾車嚇了一跳。明明地面是平坦的,垃圾車竟然會自行移動!我側身想讓它通過,當它漸漸靠近,我才看見後頭推著垃圾車的老婦人,背駝得極嚴重。她吃力地前進,我問她是否需要幫忙,她搖頭,好像連說話的精神都耗盡了。

新加坡稱老年人為「樂齡人士」,但是我很少感到他們的快樂。

坐在一位63歲的司機駕駛的計程車裡,我一邊聆聽他的訴苦和抱怨;一邊擔心他的視力和應變能力。他應該不會像我阿公,說話說到一半就睡著了吧?

我對老年人,總是敬而遠之。

年齡和人生經歷,累積成為「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嗎?可能我從來不是會向老人家撒嬌嘴甜的孩子,不懂得「承歡膝下」,老人家一說起「想當年」,一板起教訓人的面孔,我就避之唯恐不及。我常想,等我老態龍鍾了,被年輕人嫌棄,一定要認份。

商場的小吃攤,有將近半數的清理餐具和廚餘的工作人員是老人家。一位老阿嬤危危顫顫地端著收拾好的托盤和餐具;一位老阿公倚著廚餘車等在我的座位旁。

我突然食不下嚥,起身走人。

或許我的見識太少,不明白的事情還很多。我在大陸旅行,看到廣場上和公園裡,晨昏都有老人家唱歌跳舞。我的母親和她的朋友,在台灣以「做義工」充實晚年。「退而不休」,很好。如果「不得退休」,怎麼想,都覺得淒涼。

2012/08/30

在那到不了的遙遠地方





我知道在那裡,有一些會被「屏蔽」。


吃著辣子雞,配腰帶一般寬的「皮帶麵」,接待我的研究生說起「翻牆」,牆外的空間,是我來自的世界。

翻過牆,不是待月西廂下,張生私會崔鶯鶯的後花園。我所處的日常環境,是他渴望的某種「天堂」。

他說:「還是有辦法的,雖然很不方便。」

兩點鐘的烏魯木齊太陽,恣意張揚,街上偶有汽車捲起的風塵。新疆的居民,用本地作息消化那兩個小時的「北京時間」差異。

「晚上九點半,大家才吃晚飯,太陽剛落呢!」我們一齊望著窗外。現在,我們都在「牆內」了。

「為什麼,人們到了戈壁灘,到了沙漠,都會忍不住流淚呢?」他說。

「太感動了吧?」我只能敷衍,我還沒親歷過那天地敻極的場面。從機場一路行來,除了稍微擁塞的公路,沒有馬車,不見葡萄西瓜。我想像,這裡是沙漠裡的綠洲。

「看不到邊際,還是會想,邊際在哪兒吧?」他幾乎不大吃東西,只顧滔滔不絕地講話和問我許多從未想過的事情。

我,才曉得,在「天堂」的我,其實所知非常有限。不必「翻牆」,隨意漫遊「雲端」,唾手可得的各種金沙和汙泥俱下的資訊,只嫌雜多,不覺貧瘠。

是啊,我也玩facebook,你也有嗎?

他笑得很靦腆,不置可否。

我對網路沒癮的。我說。

我的朋友,快要變成兩類──facebook和「非facebook」。

「你也公告大家,你要去一個沒有facebook的遙遠地方啦?」他問。

我搖搖頭:「沒必要嘛,我十天半個月不露面,不出聲,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會有人一直傳訊息給你,問你咋不回音?」他顯然也是個中熟手。

告別他,回到旅店的房間,注意到網路線竟然和電源插座分據電視桌架的兩側。也罷,晚上再來端詳。

順著指引坐上2號的BRT,漢語和維吾爾語報站名,有一站叫「八樓」…

啊,就是刀郎唱的「2002年的第一場雪」:「停靠在八樓的2路汽車,帶走了最後一片飄落的黃葉。」

「八樓」原來是一棟建築物,後來知道,那曾經是烏魯木齊最高的樓房,大家叫慣了,成為那建築和那地區的名稱。

34度的高溫,藍澄澄的晴天,好像四周都亮得發光。怎麼喝水,都覺得不夠,似乎水份一點也留不住體內,呼吸間,就蒸發了。

半夜,積蓄了半天日曬的皮膚在冷氣充足的房間裡散熱。

灌入體內的水份,這時陸續要求「解放」。

「解放」過後,還是口乾舌燥。比我在美國鳳凰城旅行時還難受。

不睡了。打開電腦,上網吧。

看facebook打發時間的「習慣」,一下子被無法聯繫的網絡阻絕了。

「屏蔽」,原來如此。

Blog也被「屏蔽」。

我,真的在牆的另一頭了。

母親常用「烏魯木齊」形容「亂七八糟」,不確定是閩南語的「音譯」,或是對異地的揶揄。我在烏魯木齊的第一夜,被打亂的上網習慣,真格是給他十分「烏魯木齊」。

在那到不了的遙遠地方,有位facebook裡的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blog,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我呆呆盯著電腦螢幕,胡謅唱著。

2012/08/12

有Point,才有Power

(這本書談的不只是powerpoint,挺值得參考)


我到新加坡教書之後,很少再帶書本上課,也不必複印講義給學生,教材都在學校的網頁,學生可以自行下載。


起初擔心我慣用的繁體字版本電腦簡報(PowerPoint)會由於系統不同而出現亂碼,還帶了筆記本電腦、電源線(連轉換插頭)、滑鼠、紅外線指示筆、白板筆(紅黑藍各一枝)、板擦…裝了滿滿一大袋,準備出門遠行似的。進了教室,打開「行李」,覺得自己好像魔術師揭曉百寶箱,雖然變不出什麼把戲。

後來熟悉了學校的系統,也懂得翻轉繁體和簡體字,就將教學的簡報、圖象、影音檔案也上傳到校園的網路上,終於能像唸大學時某些學富五車的教授,只帶著一杯茶水進教室了。(後來為了表達尊師重道,我們為老師沏茶,老師兩袖清風,翩然而至,一張口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好不瀟灑!)

教的是必修課,一班動輒一百五六十位同學,階梯式的教室,不用電腦簡報難以讓全場「觀眾」知曉我講課的內容。想起十多年前在台灣教書時,還沒有普及的「多媒體教學」概念、技術和設施;況且教的是文學,似乎只要追隨我的老師們「兩袖清風,翩然而至」,上台滔滔不絕,便可以獲得滿堂喝采。

實則非也。迎接我在台灣初試啼聲的教學生涯,是一百二十多位學生的「大班」,放眼望去,我宛如「深陷谷底」,那些山陵上的「羊群」,眼睜睜看著我。我不是帶領「迷途知返」的「牧羊人」,反而惶恐不知所措。那時,我曉得該實踐張愛玲的話了:「教書很難──又要做戲,又要做人。」

我有限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教人「做人」,不過忝為人師,不能「作表」。倒是「做戲」更有挑戰性,玩過舞台劇、演過街頭即興行動劇,我還沒有和「觀眾」近距離互動接觸過。

教二十人以下的班級,可以演「內心戲」,深情款款,娓娓道來。六十人左右,就要呈現「舞台劇」,放寬音域,掌握節奏。超過一百人,是「電影院」級的了,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虛實相生,使觀眾忘其所以。

我現在任教的大學,有很好的硬體設備,可以完成我把教室營造成電影院的構想。為了生動活潑地展現,我更用心於製作電腦簡報,務求形象聲光配合文字,傳達文學文本的內容,便於學生們理解。

我教的學生,在千禧年時還在唸小學。他們出生時,電腦已經逐漸普及,網路覆蓋面日廣。他們是被視覺資訊哺育養大的二十一世紀全球化時代人類。如果我和我的老師輩的差距,是影印機和手寫抄錄的運用;我和我的學生們的差距,就是「實體書」和「電子書」的適應。隨著筆記本電腦愈來愈輕便,IPad的流行,有些學生連打印教材也省去了,上課時直接在網路上閱讀。

還是張愛玲說的:「真是缺乏聽眾的人,可以去教書,在講堂上海闊天空,由你發揮,誰打呵欠,扣誰的分數──再痛快也沒有了。」同行的朋友們恐怕要修正張愛玲的說法了:現在教書,面對的不是「聽眾」,而是「觀眾」;學生也可以在教學反饋(Feedback)時,給老師打分數。

學生習慣了電腦簡報,沒有PPT的課,尤其是「電影院」級的課,只憑「乾稿」,學生不免會緊張,不知道Point何在?不知道該看自己的隨身電子工具、該看著老師、或是黑(白)板?有什麼東西能夠集中他們的注意力,吸引他們透過視覺,融會聽講,刺激想像和思考呢?

沒有Point,就沒有Power;而老師的Power,要得力於PowerPoint。

(2012年8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7/31

河流




(這篇文章曾經被提醒刪除,我的家人鼓勵我,這是我真實的人生經驗,沒有必要替毀謗我、加害我的人避諱隱瞞。

這是我人生的「史實」,請讀者勿以「八卦」視之。
至於與毀謗我的兩個人的傳聞、緋聞、新聞…全非本文所談。

我的丈夫受到連累,眼睛開了兩次刀,至今沒有復元。

感謝我的朋友和學生們,在我被打擊的時候,支持我為我的清白名譽堅持奮鬥。
毀謗我的兩個人,在大學教務長判決和二度要求之下含糊道歉,沒有任何實質的賠償。我的律師費,是我在新加坡交的人生學費。



當年康有為看到的風景,大概是從這個角度吧?

俯瞰新加坡河,窩居在新加坡友人邱菽園開設的恆春號店屋樓上的「客雲廬」,康有為覺得眼前「小橋通海枕波流,兩岸千家數百舟」的風景很像自己的家鄉。

我沒有像邱菽園的新加坡友人,對康有為也沒研究。站在窗前瀏覽,這棟大樓就在百餘年前「客雲廬」的原址附近,1980年代重新修建的辦公華廈。

等我的律師。
律師樓看來還沒有完全安頓完整,幾幅裝飾用的油畫還擺在牆邊,桌椅家俱都很新。我不曉得該坐在哪一邊的位子,便佇足窗口。

對岸沿河長排店屋的屋脊和樓牆刻意漆成五顏六色,讓古蹟鮮活起來。那裡晚上是遊客流連的酒食廊道,此刻應該是杯盤俱寂。

服務的婦人送來茶水,問我要放在哪裡?

我搖搖頭:不知道。

今天這間會議室比上一回的那間大,顯不出「主位」。律師通常會和他的助理一同,詢問我事件的經過,理清一些細節;有時和助理商量,吩咐她如何記錄。

茶水隨意擱在一角,律師和他的助理來了,順勢坐在茶杯的對面座位。

「看樣子,妳最近的情緒起伏很大。」他的聲音總是平和沈穩,每次和他交談,更覺得他像我的心理醫師。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給律師的電郵,說自己快撐不下去了。不是在諮詢法律問題,倒是吐苦水的多。

第一次會面時,律師已經讀過我提供的文件,他指著對方發給全系老師和行政人員的電郵打印本,說:「說妳『欺上瞞下』、『不負責任』、『連續犯錯』,散布這些與事實不符合的字眼,並且直接指名道姓,在法律上就可以視為誹謗。」

「交給大學的文件,是妳填寫的嗎?」

我搖頭:「是行政人員。」

「在文件上遺漏一門課,是妳造成的嗎?是妳要行政人員把那門課刪除嗎?」

我搖頭:「那門課沒有被刪除,只是沒填進文件裡,大學告訴我們,仍舊可以彌補,那門課是2013年1月的課,只要在今年9月底之前補件就行的。」

「妳發現這門課忘了放進文件裡,妳告訴行政人員,把這個疏忽彌補,然後妳告訴那個執行的人,說:『不要告訴系主任』,是嗎?」

我又搖頭,好像我在受審似的。我解釋道:「我沒告訴她別說。」

「那麼,對方指責妳,說妳『隱瞞』,妳『隱瞞』了什麼?」

我沒有隱瞞。

「隱瞞的定義是什麼?」我反問律師。

甲告訴乙某事,並且要乙不可說出去,就是要乙「隱瞞」。

「文件不是妳弄錯的,妳為什麼要向張系主任道歉?道歉是不是就等於承認錯誤?」他的眼神,透著犀利。

我低下頭,輕嘆了一口氣:「在外國打工,被老闆栽贓,我能直接抵抗嗎?人在屋簷下,先低個頭,把事情化解掉,自認倒楣就算了!」

「妳既然這麼想,妳也道歉了,找律師解決,搞成法律問題,不是鬧大了嗎?」

律師的長髮助理,是個甜美的年輕女子,制式的白衣黑窄裙,掩不住她的嫵媚。她一面記錄律師和我的談話,有時側臉望著我,聽到律師問我為什麼搞成法律問題,她也點頭好奇。

「我道了歉,也被要求寫了兩次悔過書,兩次系主任都不滿意,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系主任和系上的訪問學者,說要給我『警告信』,我不能接受這種處罰,這是我工作經歷中的汙點!我委曲求全到極點,對方還不斷逼迫,動用處分,我要求向全系解釋,他們也不讓我解釋。」

「This is violation of “Natural Justice”.」律師說明:「就是不讓當事人解釋,剝奪當事人的發言權。」

我明白了,除了誹謗,對方還違反「自然正義」。

「給妳『警告信』,」律師回到剛才的話題:「什麼是『警告信』?有什麼作用?」

我略略敘述了一年前中文系發生的研究生招生事件,被認為犯錯的一位老師和一位行政人員被寄了警告信。

律師問了那事件的幾個原則:有沒有公開調查?有沒有審訊當事人?有沒有規約顯示當事人有錯?當事人承不承認他們犯錯?其他老師的反應?

我順便問了「習慣法」的問題。

和2010年的研究生招生事件兩相比較,我的案子沒有公開調查。我寫的「報告書」,是說明事情經過,不是罪狀陳詞,不能拿兩篇「報告書」認定一個人的「罪行」。

「為什麼不把所有牽涉到這份文件的人都集合起來,一一對質?」律師不解。他說:「這麼簡單的事,誰有疏失、誰該負責,你們都在學校,找人很容易,大家談一談不就完了?」

我無語。

律師注意到我被攻擊的電郵裡,張系主任說:「即使是在法庭有嚴格規矩控制的情況下,沒有證據,當面對質能證明什麼?口舌之間,只能給一些人提供機會,可以信口開河,說出很多毫無根據、轉移視線、不負責任等等的話。」他搖搖頭:「這是藐視法庭了。」

「你們很奇怪,有時間寫這麼多、這麼長的電郵議論事情,何不乾脆坐下來談?」他閤起上百頁雙面打印的文件。我的面前,也有厚厚的一疊。

「有人長年不在新加坡,只能用電郵聯絡。」我說。

原來擔任文學院院長的王教授,後來回到香港,成為中文系訪問學者。他繼續參與管理中文系。

「就是妳曾經寫電郵請教他的那位?」律師問。

我點頭:「全系都曉得他一言九鼎,什麼事他說了算。」

「妳是向他求情嗎?」

「我請教他應該怎麼辦,我覺得身陷危機。」我說。


「他怎麼回覆妳?」律師又打開文件夾,找到那一封電郵:「他說:『會認真細看所有資料。放心,會公平處理。』妳認為他說到做到嗎?」

我再度無語。

「回到妳擔心的『警告信』,那是什麼?會在大學留下違反紀律的記錄嗎?會影響妳的工作前途嗎?」

我說:「我後來曉得,大學裡的『警告信』是由院長發的,必須經過院級的調查小組討論,去年他們是在系裡發。」

律師一下子點頭,一下子搖頭:「你們系的老師也搞不清楚大學的規矩嗎?」

我非常洩氣,我無知。

「既然『警告信』是由院長發,院長知道妳這件事嗎?妳怎麼不向大學申訴?」

或許對律師來說,我的遭遇真是「小case」吧。我後來才聽說,他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大律師。

我向大學申訴了,但是我的先生堅持要請律師協助。如果大學申訴的管道不通,官官相護,不論這算不算「辧公室政治」,現代社會的公平正義要靠法律維護,何況,這裡是國際聞名的法治國家!

5月間發生的事,我的先生8月到新加坡,才發現我的憂鬱失神已經相當嚴重。不想讓家人擔心,國際電話裡總是輕描淡寫,說工作壓力大,心情不好,睡不著。得到的安慰一如既往,人浮於世,哪個沒有情緒?沒有壓力呢?

一份漏了一門課的文件,被誣賴是我的錯,口頭和書面的道歉都做了,悔過書也寫了,還不放過我,要處罰我,這不是霸凌嗎?

而且是兩個男人以粗暴的言語文字集體針對我霸凌。他們研究魯迅,認為「好罵人」就是了不起嗎?對全系老師教訓:「嚴親出孝子,慈母多敗兒」,這是喝過西洋墨水的人的觀點嗎?我往生的親爹要是還在世,會怎麼疼惜我這個女兒?

在趕往學校面見系主任的路上,我摔了一跤,傷勢不重,但我坐在路旁,在中午的艷陽底下放聲大哭!只有身體的痛楚,只有流出的血液,證明我不是行屍走肉,我還活著!

被人欺侮到窮途,我產生了自我厭棄的惡感。人家為什麼不讓我好過?是不是我真的就那麼差勁?我的教學和研究工作,一點兒也不曾懈怠過,難道我是遭嫉妒?但是我一向低調,多次受邀到海外演講和研究訪問、在新加坡的博物館及美術館公眾演說,我從來沒在系裡張揚過。我招誰惹誰了?

拍拍絲襪上的塵土,一瘸一瘸地到計程車站,覺得自己真是夠窩囊了。

諷刺的是,那天我聽系主任說,我寫個悔過書,這事就算了結,我還是照著寫了!

系主任說,寫了要先讓他看過才能發,我寫了一次,他不滿意;我再寫,他沒反應。我打電話給他,他說他再看看,我不能再等,必須離開辦公室,我腿上的淤青和流血讓我無法不醫治了。

我的先生8月來新加坡時,見到了我身心受的傷,他氣憤不已,沒有家族病史的他,竟然血壓飆高到不能自持。之後回去他國外的工作崗位,一天不慎從樓梯跌落,送醫檢查出視力因血壓過高而受損,必須開刀!

連累了家人,讓我更加內疚,本來8月間數度和先生爭執,不必鬧上律師,先生說:「兩個男人,也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連續一直欺負我老婆,這時候還忍氣吞聲,算是個大丈夫嗎?」

律師聽到我幾乎哽咽的陳述,深深吸了一口氣,長髮助理也直直望著我。在這個律師樓,來訴苦尋求解決的受害者想必不少,我的律師和他的助理,仍然一本同情受害者的初衷,任我逐漸克制激動的情緒。

第一次會面律師,在法律層面上已經獲得分析,對方的行為在新加坡是違法的。而且律師強調:你們是大學老師,有社會教育責任。你們天天在講話寫字,語言文字是你們的工具,這樣是濫用工具。

「現在已經10月了,問題解決了嗎?」律師一邊坐下一面問。

我說了10月7日學院院長主持全系會議的過程,我向全系說明了事件的來龍去脈,系主任也說了,他堅持我有錯。至於在香港的那位訪問學者沒有出席。

「那很好,至少你爭取到了發言的機會,也讓同事們了解妳不是不負責任的人。」他啜了一口剛送上來的茶。繼續說:「可是妳好像並不滿意,而且情緒比以前更低落?」

九月間,我去國外照顧雙眼開刀的先生,醫生說一次手術可能不夠,先生的血壓從此必須要靠藥物控制,眼睛復元的時間要很長,而且沒把握會完全復元。我非常自責,這比我被人誹謗欺負更為難過千萬倍!


10月8日,由於前一天的全系會議不了了之,院長居中調解,我還在等待對方善意的回應,沒想到系主任向院長反控我”possible misconduct”。我在10月17日正式向大學提出申訴了。

律師又把事件問了一些細節,那一門被遺漏的課怎麼了?嚴重影響到學生嗎?

我說:「早在7月13日,補件的公文已經完成了,沒有耽誤學生。」

律師重新翻了文件,確認對方寄發誹謗電郵的時間,那是8月3日開始連續發給全系。

「系主任知道課已經沒問題了嗎?」我感到律師不悅的語氣。他始終鎮定,說話有條不紊,字字句句都便於紀錄,像是口述文章。過去每次和他通電話,即使是簡單的三言兩語,都有吃「定心丸」的力量。

是因為我的不安定,感染了律師嗎?我想不可能的。

每一個律師,都在為自己的「當事人」仗義執言,這是律師的職業。我的律師,突然說:「直接告到大學的最高層,告到provost、告到校長!」

我拿出大學的法規,層層上告的流程。

律師看了一下法規的封面,2011年8月制定。

「妳會是第一位使用這份法規的人嗎?」

我不置可否。「Maybe.」

「我是該同情妳,還是恭喜妳呢?」律師讀著法規。

我打起精神,說:「恭喜我吧!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妳是想當英雄嗎?」他正色向我。

辛亥革命百年,難道跟著流行革命?

他說:「英雄,也可能是烈士。鼓勵妳向前衝的人群,也可能突然四散,留妳一個人孤軍奮鬥。妳很幸運,有幫忙妳的朋友,但是後果無論如何是妳獨自承擔。」

我很篤定地點點頭,知道。

英雄也好,烈士也罷,都需要勇氣和堅強的意志。

「我不怕死,但我怕世人不知我因何而死。」

我只是求清白,為生存而努力。

人生的河流總有急緩,有險灘。

無數個哭累了才睡得著覺的夜晚,仍然有夢。


夢裡的河流,柳暗花明又一村。


2012/03/29



標籤: 新.生活

5 意見:



阿媛提到...

老師,謝謝你這段日子那麼辛苦還為了我們這些學生強裝笑顏。

你很勇敢,真的,老師,身為學生的我們,能夠看到一個老師為了正義挺身而出,不是默默地忍受,我們真的被受啟發。

老師,我們挺你,你知道的。

3/29/2012 4:06 下午



匿名提到...

老师加油!我们挺你!

3/29/2012 10:34 下午



匿名提到...

课堂上听过秋瑾,生活中见识到其人!老师,加油!

3/30/2012 1:46 上午



油站提到...

加油 撐著

3/30/2012 10:51 上午



匿名提到...

老师,老天赐予考验给我们,因为我们配得上^^

请老师多多加油,别再受伤!(隔空拥抱,送你鼓励)

4/03/2012 4:44 下午



我是被騙,還是被搶?






整修房子被裝修公司擺了一道,不但沒有按時完工,還在結帳之後說我給的工程尾款還有積欠,不下五次寄催款信,內附數額龐大的估價單,與原先收頭期款的估價單完全不符。並且天天傳電話簡訊來要錢,曾經一天傳了七通,對我疲勞轟炸,揚言對我提出法律訴訟。

粗糙的材料和技術,讓家裡陸續出現狀況:浴簾桿墜落,打傷正在洗澡的孩子,原來工人只用雙面紙膠把浴簾桿黏在磁磚。洗臉盆的栓子無法拔出,讓水順利流下,原來器材在安裝時就已經生鏽…

許多讀者希望我公布這個惡劣的裝修師姓名,以免他人再受害。隨文附上他的名片。

介紹我這個裝修師的長輩也無可奈何,他居中協調,總算平息了對我的騷擾。

半年多前,又有工人來我家討錢,說裝修公司欠他們錢。孩子去應門,說不干我們的事,工人囉唆一陣子,才離開。

家裡零零星星的殘破損壞陸續出現,記取經驗,我不敢再找人修理,一切將就著使用。

幾星期前開燈,裝修時重新安裝的電源按鈕竟然陷入了塑膠面板裡面!

想方設法調整,塑膠面板的支點斷裂,除非我放棄這盞燈,否則不修不行了。

去組屋區的水電行一家家打聽,只賣商品,沒有修理。

我拜託店家介紹,女老闆問我住在哪裡。

「就在對面的公寓。」我說。

「公寓?那很麻煩,工人不願意去的。」她抬高了頭,好像我住的公寓是貧民窟一樣。

我再拜託,給我個工人的電話號碼,我來聯絡。

她說:「電話號碼不能隨便給,你留你的電話號碼。」

回家途中,想到公寓管理委員會也許能幫忙。

「你找回你的裝修師嘛!」染了紅頭髮,戴著假睫毛的女孩,胸脯真的是大到放在桌上。我站在她的辦公桌前,居高臨下,好一片白皙粉嫩的風光。可惜我不是喜愛此道的人,心情沒有因風光綺旎而變好。

不想解釋太多,就問她能不能給個電話號碼,她裝了水晶指甲的手指,圓滾滾蠶寶寶似的。

「Arthur 9119349」

一進家門,我立即打電話去問。

「下個拜二我找工人去看。」Arthur說。

「今天是星期三,你不能這星期來嗎?」我幾乎央求。

「不順路。下個拜二我有工程在你那附近。」他斬釘截鐵。

我又繼續度過了不能開燈的幾天。

約定的日子前一天,打電話確認。

約定的日子當天,上午9點多再確認一次。

「給我一個鐘。」他說。匆匆掛掉我的電話。

11點多,沒有人來。我想我可能聽錯了,他說的也許是「等到一點鐘」。

再等,等到中午一點,再打電話,沒人接。

連續打幾通,都沒人接。傳簡訊。

3點多,終於聯絡上。

「我的工人沒去嗎?哎呀死了!工人忘記了!我剛才在開會,不能接電話,明天我叫工人去吧!」他說。

「你不能今天派人來嗎?我在家等你們一整天了!」分明在考驗我的耐性。

「我問看看,今天可能有困難…」趾高氣揚。

「拜託啦!我都等一整天了…」變成我在哀求。

「我問看看,再聯絡你!」電話總是他先掛掉。

5點多,工人來了,一個高大的華族青年,掰了掰搖搖欲墜的電源開關,說:「我明早來修。」

「今天不行嗎?你人都來了…」我討厭這樣低聲下氣的自己。

「我沒帶工具呀!還要老闆報價給你,你答應了,我才能修。」他轉身離去。

好吧。這點小工也要「報價」。到羅馬有羅馬人的規矩。

第二天,直到中午,門鈴都安安靜靜。

打電話給Arthur:「你的工人昨天說今天上午9點半來,到現在沒人影。」

他說:「他怎麼可能去?我又還沒報價給你。」

「你說要多少錢?」我問。

「等一下我傳SMS給你。」

「你不能現在就講嗎?只是一個電燈開關。」

「我很忙。」電話掛掉了。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沒消沒息。再打電話過去。

「你催什麼催!你再催我就不幹了!」他不耐煩。

「好啦!好啦!我今天又等你一天了,你就報個價,下午讓工人來修嘛!」我說。

「今天沒有工人可以過去。」

「可是昨天那個他說…」

「我是老闆,我沒派他工,他怎麼去?」

「今天不能的話,明天可以嗎?」再摸黑一天。

「我又還沒報價給你,約明天有什麼用?」

本想說:「不管多少錢,你快來修理吧!」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我說:「那你能不能報個價給我?」

「我傳SMS給你。」電話又掛掉了。

過了半個小時,簡訊來了:「Ls $120 subject to 7% gst. Today can’t.」

我是被騙,還是被搶?








2012/07/28

吳哥沒有窟




都說這是世界幾大奇蹟之一,一生必需造訪一次的地方。

從飛機艙窗向下俯瞰,黃澄澄的江河和洞里薩湖,沿水而居的民屋櫛比鱗次。好一片廣袤的平原,爽朗的田地。

將Angkor Wat翻譯成「吳哥窟」,容易讓人聯想起敦煌莫高窟之類聳立的山岩裡鑿刻出莊嚴的佛像。但是,在暹粒(Siem Reap)舉目望去,最高不超過五層樓的建築,沒有比建築還高的山陵。其實,Angkor是首都,Wat是寺廟,有人說應該翻譯成「吳哥寺」。和稱為「大吳哥」(Angkor Thom)的寺廟群相應,稱「小吳哥」。而旅行的指南書會告訴你的「吳哥窟必勝密笈」,其實是包括了大小吳哥和周邊的古蹟。

叫「高棉」?還是「柬埔寨」?我尋思著過去以來模糊的歷史與新聞印象。

正午時分,路上安安靜靜,只有一兩輛自行車經過,騎車的白人少女,皮膚曬得通紅。直到駛近下榻的旅店,我還不敢相信,這就是旅遊景點。

大家都睡午覺去了。遊客和當地百姓,都躲避同一個烈陽。

旅店就在吳哥國家博物館附近,別睡午覺了,到博物館涼快些。

千佛萬神,濕婆(Shiva)、毗濕奴(Visnu)、梵天(Brahmā)、林迦(Linga)、伽魯達(Garuda)、那迦(Naga)…

我非常努力地想弄懂,羅摩衍那(Rāmāyaṇa)的故事,地水火風的代表物,長長一串的,幾世代國王的名字…

還有小乘、大乘、婆羅門…

巨大宏偉的知識信息,在我的腦海裡打轉,不下於「乳海翻騰」(Churning of the Ocean of Milk)的攪動。我在一個已經文明過千年的古國,迷失於矛盾與統合的不一。善良的神為何和惡魔阿修羅協力攪動乳海?明明是神魔,還要「長生不死的甘露」?美麗可愛的仙女(Apsara),原來有邪惡的念頭?

走出博物館,突然降下傾盆大雨。現在是雨季,我呆望著雨點灑落,剛才快要爆炸的密集資訊,好像頓時被雨水刷新,完全空白。

帶著空白的頭腦與心情,在巴揚寺和四面神臉相對而笑;在巴芳寺登上塔頂凌風高歌;在聖劍寺觀賞青年畫家寫生;在變身塔仰觀一條翠綠的青蛇爬梭;在塔普倫寺撫摸幾乎吞噬神殿的金銀樹;在小吳哥參拜,向拍攝婚紗照的新人祝福…

我的導遊告訴我:「豆蔻寺」(Prasat Kravan)和豆蔻一點關係也沒有,是幾經柬埔寨語和法語的音近和轉變簡化,形成近於柬埔寨語「豆蔻」的發音,華人於是稱之為「豆蔻寺」。整個吳哥景區雕刻最細緻精美的「女皇廟」(Banteay Srei),也和女皇一點關係也沒有,Banteay Srei主祭濕婆神,Banteay是指「人住的地方」,Srei是「幸福」的意思,為什麼叫「女皇廟」,甚至「女皇宮」,真是亂七八糟!可是你們只知道旅遊書上寫的名字,不按照你們說的,叫「豆蔻寺」、叫「女皇廟」,你們就會聽不懂,奇怪!

我笑了笑,對他說:「叫什麼名字,有的時候只是方便啦!你不說『毗濕奴神』,說『保護神』;不說『梵天』,說『創造神』,不是同樣為了方便嗎?」

1296年出使真臘的中國人周達觀,寫了《真臘風土記》,記錄了他在柬埔寨一年的見聞,包括他稱為「魯班墓」的小吳哥;他稱為「金塔」的巴揚寺,以及當地的奇風異俗,比如僧人吃魚肉、婦女產後用熱飯和鹽護理、人死無棺,抬到城外天葬等等。這些內容,是現存較早的吳哥史料,對於數百年後歐洲人發現被埋沒森林蔓草中的吳哥遺跡,頗具參考的價值。

可是,《真臘風土記》裡的「真臘」是怎麼來的呢?

般密列(Beng Mealea)的寺塔神殿,默默向我展現文明坍塌成廢墟。殘破斑駁的石雕,青苔蕨蕈密布。滴水穿石,樹木也可以穿石。創生與毀滅並存的景象,是自然與時間積累磨合的結果,就像神魔協力翻動乳海。

吳哥沒有窟,「高棉」、「柬埔寨」、「真臘」,叫什麼都行,都是名相。生老病死,成住壞空,且歸於那個參不透的神祕微笑。

大地無語,你微笑。

2012年7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7/14

朝露



(韓國光州5.18紀念墓園)


1987年7月15日,蔣經國廢除台灣戒嚴令。那的韓國,還在為爭取民主自由而激烈抗爭著。

街頭運動、學生示威遊行、催淚彈的滋味,我1991年在首爾「躬逢其盛」,見識到電視和報章媒體播不出、寫不完的過程。

延世大學校門前,嚴陣以待的大學生準備了磚頭石塊,他們用大手帕掩住口鼻,繫結腦後,露出堅定的眼神。腳邊地上,站著空燒酒瓶,瓶口塞入沾了汽油的碎布。

同樣綁了大手帕遮蓋口鼻的數千名大學生,排成一道道橫列,男男女女,手臂相勾,隨著農樂的鼓點,走向校門口。

我被友人拉著往反方向跑,友人說:「快別看了!你受不了的!」

才跑到大學圖書館附近,白煙從身後隨風飄來,我頓時被嗆得不能呼吸,眼睛像被噴了辣椒水,淚涕迸流,痛得蹲了下來。

友人拉起我,掙扎著說:「不能留在這裡!」

說話時她吸進了不少煙霧,我猜她也非常難受。

我們一直朝校園深處奔去,我涕泗縱橫,視線模糊,覺得自己好像在哭,不可抑制地淚水鼻水汩汩湧出,滴流到胸前。

衝到一幢建築裡的廁所,我們拼命地洗臉,可是愈洗愈感到刺痛滲入皮膚。尤其是眼睛,嘩嘩的自來水讓我的隱形眼鏡緊黏著眼球,淚水又似乎要讓它們脫落。

我們在廁所躲了好一陣子,等身體狀態平復。友人安慰我:「沒關係的。」

其實我一點也不害怕,只是身體難過。想到校門口的激戰,那些和我年紀相仿的人們,竟是「明知山有虎」地團結抵擋。據說催淚彈的形狀像蘋果,他們稱作「蘋果彈」,磨鍊出和蘋果彈周旋的意志和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迎上前去!

在整隊前進時,除了鼓聲,還聽見他們唱著慷慨的歌曲,其中一首,可能所有同輩的韓國人都會唱,就是金敏基(김민기, Kim Min-Ki, 1951-)創作的「朝露」(아침이슬)。

1970年,就讀首爾大學美術系一年級的金敏基,創作了這首歌。第二年,他和歌手楊姬銀(양희은, Yang Hee-Eun)分別都錄製了包含這首歌的專輯。

「朝露」的歌詞是:

긴 밤 지세 우고 풀잎마다 맺힌

진주보다 더 고운 아침이슬 처럼

내 맘에 설움이 알알이 맺힐 때

아침동산에 올라 작은 미소를 배운다.

태양은 묘지 위에 붉게 떠오르고

한낮에 찌는 더위는 나의 시련일지라.

나 이제 가노라. 저 거친 광야에

서러움 모두 버리고 나 이제 가노라.

내 맘의 설움이 알알이 맺힐 때

아침 동산에 올라 작은 미소를 배운다.

태양은 묘지 위에 붉게 떠오르고

한낮에 찌는 더위는 나의 시련일지라.

나 이제 가노라. 저 거친 광야에

서러움 모두 버리고 나 이제 가노라.

大意是:經過了漫漫長夜,草上凝聚了珍珠般的露水。我的心充滿了悲傷,早晨到山上學著微笑。太陽紅紅地照著墓地,中午的酷熱試煉著我。我要前去,朝曠野前去,捨棄悲傷,我要前去。

旋律由低吟而昂揚,非常合適鼓舞士氣,「朝露」成了抗爭運動的必唱歌曲,連帶地讓創作者和歌者受到了壓迫。金敏基的作品被禁,謀職受阻,潦倒度日,直到20多年後才能再錄製專輯。

「朝露」在街頭傳唱,金敏基卻彷彿銷聲匿跡了。可能連他的名字也快要漸漸被社會淡忘。

如今,韓國的政治局面已經一階段一階段地展開新頁,後來從事劇場藝術工作的金敏基再度被人提起,聽說還隨著「韓流」的風潮知名於日本和中國大陸。

手臂相勾著走過波濤洶湧的世代,眼看著亞洲政治和經濟的變化,心中做何感想呢?每次聽到「朝露」,仍然不改我初次接觸時的感動。

尤其是酒後高歌,真格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紀念台灣解嚴,我和我同輩朋友們爭取自由民主的青春歲月)


2012/07/13

紅豆書簡寄相思



《紅豆書簡》,夢想書城電子書

收錄在這本書裡的,是我2006年到2011年在新加坡生活的點滴和心情。


說要整理書稿,說著說著已經過了一兩年。個性疏懶的我,總是喜新厭舊,不耐煩回顧自己寫過的文章。近日讀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1909-2005)的書,得知大師也是主張「擁抱明天」,如果有新的想法,乾脆重新寫一本書,真是「與我心有戚戚焉」!不過我畢竟遠難企及大師的思想高度與深度,也沒有本領「乾脆重新寫一本書」,充其量只能拿來當搪塞的藉口罷了。

感謝好友若鴻,耐心等待我再找不出不乖乖整理書稿的理由,讓一直拖延到我感覺汗顏,終於下定決心,在2011年的最後一個星期,請假在家,把過去零星堆積的舊作編排成能夠見人的模樣,和讀者們分享我的部分人生。

一面重看這五年來的作品,一面也沈澱觀照了五年來自己的變化。我盡量不改動本來寫的內容,讓文字自然呈現那時的當下實然。必要時,在文末「後記」補充。

本書仿照樂曲的形式或術語,分為五個章節:「前奏」、「行板」、「和聲」、「表情」和「亂曰」。

2006年,我的人生可能到了某種必須轉折的階段。在學術研究單位熬了十年,磕磕絆絆,摸著石頭過河,得到的經驗和教訓大致能夠應付我未來的日子,一個到海外工作的機會照亮了我的眼前。

孩子那年十歲,還沒有升學的壓力,帶著「走馬觀花看世界」的心態,想給孩子的童年增多一點「國際體驗」,我請了一年的假。孩子的小學一年級在韓國度過,那是我們還算熟悉的東北亞;而西化的新加坡,距離不遠卻十分陌生的東南亞是怎樣的景象?

2006年3月間,我先去「探路」。應邀去演講,看看環境,初步知道情況。7月16日,我們一家三口飛到了「沒想到沒台北那麼熱」的南洋。「紅豆書簡」於是在「向親友好友介紹新生活」的意念中寄出。

收錄在本書「前奏」中的文章,是對新加坡的初步認識和印象。對看台灣和新加坡,反思我的存在位置。

一年的教學任務完成了,在每個學期的最後一堂課,我都看到了學生們依依不捨的淚光,聽到「希望老師能在新加坡教到我們畢業」的期盼。「被人需要」,讓我考慮我的生命價值究竟如何取捨。

假期般的一年,為了適應新的生活,其實過得不如想像的輕鬆。新加坡的「真面目」,也只有身歷其間,才知個中滋味冷暖。本書的「行板」章節,是一些生活喜怒哀樂瑣事的片斷。

許多人關心,新加坡的雙語教育,「讓孩子自然而然學會兩種語言」,是不是就是最好的學習條件?

起初我也這麼想,五年過了,想法有些改變。本書的「和聲」,是和孩子的互動。從10歲到15歲,正值孩子的成長變化階段。由於媽媽工作的關係,孩子的小學讀了六年半,在三個國家,換了四所學校。在台北從事出版工作的朋友,曾經建議我寫一本時下流行的親子教育書,新加坡在台灣的形象向來良好,「陪孩子在新加坡求學」是讀者感興趣的話題。

我婉謝了友人的好意。

我能提供的,不是那些子女被哈佛、耶魯等名牌大學錄取的家長的成功範例;我也不認為那就是「成功」。我經歷的,更多是求助無門的挫敗感,並且從挫敗感中認清事實,個中端倪,讀者不妨於書裡自行玩味。

辭去台北的穩定工作,留在新加坡教書,我所放棄的,無法一言概括。

是新加坡的高薪吸引了我嗎?

如果只看表面的數字,新加坡的薪資的確比台灣高。但是,除非是公民或永久居民,每個月被政府強制儲蓄「公積金」,年老後才能領回,在新加坡的外國人是沒有退休金的。再加上比台灣還昂貴的各種生活開銷,是否可以在南洋「淘金」,還要看各人的際遇。

在「表情」的章節裡,是我做為「台勞」的心聲。不能說我是為了經濟因素「下南洋」,我是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文化難民」。

我所認同的文化價值觀,在台灣政客的操弄之下,被扭曲甚至嘲弄,加諸於孩子的教育養成。某教育部長「三隻小豬」的成語,成為新加坡傳布的笑話。廣播電台call in節目,要聽眾用四字成語「回應」這則新聞。當聽到新加坡人說:「亂七八糟」、「胡說八道」、「豈有此理」、「不三不四」…我除了羞恥,更對製造笑柄者感到憤怒。

在家鄉被視為「外國人」,不如乾脆在外國做個徹徹底底的「外國人」。

樂曲的終章,是為「亂曰」。有「結語」的意思,也雙關「隨便說說」,其中涉及新加坡的政治、法令、社會事件。這些「國家大事」本不容外人置喙,我在2009年成為新加坡「永久居民」,介於「公民」和純粹的「外國人」之間。2010年,成為新加坡的有(房)產階級之一,比起原先住在「桃花源」一般自成天地的校園宿舍,更多機會接觸新加坡的「人間煙火」。我的「亂曰」,就像在〈坐火車出國〉那篇寫的,看到「花園國家城市」的背面──有花街柳巷、有舊貨垃圾,那些景致絕非「醜惡」,而是頗具真趣的風貌。

本書裡有三篇文章,都標註了「新加坡教會我的事」,其實,五年來,新加坡教會我的事何只如此。從那些看似抱怨牢騷委屈不滿的文字裡,我反省自己為何那麼在意「服務」、「尊重」、「信任」等等「感受」。我在馬斯洛(Abraham Maslow, 1908-1970)主張的心理需求底層──「生理滿足」與「空間庇護」裡,尋找「自我實現」的可能。終究,唯有寫作能實現自我。

曲終人不散,我還在這裡。暖洋洋的南國,篇篇紅豆書簡,寄相思。



2012/06/26

醉拍春衫惜舊香



《春衫舊香》,夢想書城電子書

收錄在本書的文章,分為兩個部分,一是我過的「日子」;一是我喜愛的「閱讀」。

大部分的日子,雲淡風輕,有如清茶。開卷有益的書籍,則醇厚如酒,使我醺然陶然,醞釀神思。

日子一去不復返,總歸是匆匆。人在海外,無法時時好書隨身,偶爾興起,想要重拾,偏又尋覓不著。

於是在夜夢縈魂中,藉著曾經寫過的文字,輕嗅著光陰的氣味,一如晏幾道──「醉拍春衫惜舊香」。


2012/06/22

無岸之河



問有「拉讓江畔詩人」之稱的吳岸先生筆名的由來,他笑著說:「以前用了很多筆名,後來覺得『吳岸』好,就一直用了。」因病在新加坡醫療,受到姨母的照顧,姨母姓吳,筆名有感恩懷念的意義。「岸」字高大偉岸,氣象宏闊,和他的詩作風格相當。

承蒙詩人田思老師接待和安排,稱我們為「南洋理工大學學術訪問團」,三位老師、九位學生,以及一位新加坡國家博物館研究人員,展開了五天四夜充實而愉快的砂拉越文化之旅。成員中幾乎全都是第一次到訪砂拉越,和新加坡距離不遠的婆羅洲,我也是今年年初才偶然踏上。

年初農曆新年假期,臨時興起旅遊的念頭。想得到的,附近的國家和度假島嶼都被訂滿了,在網路上看到一個英文字母K開頭的城市,飛航時間兩個半小時,匆忙查了一下地圖,在婆羅洲,便趕緊買機票。搞定了機票,準備訂旅店,才赫然發現,這個”英文字母K開頭的城市”,並不是我聽過的「古晉」(Kuching),而是沙巴的「亞庇」(Kota Kinabalu)。我淺薄的常識,讓我意外地接觸了這世界第三大島。

彷彿錯失了的古晉,緣慳一面,自此常在心懷中。「古老的晉朝」,望文生意,不免對老城浮想連連。

直到站在壽山亭大伯公廟前,聽田思老師解說,才曉得Kuching本來是馬來語Mata Kuching──「貓眼」的簡稱。Mata Kuching就是水果龍眼,因為從前這裡遍生龍眼樹。後來只稱Kuching,馬來語「貓」,「古晉」於是成了貓城。華人版本的「古晉」地名原由還有一說,就是潮州話「古井」,大伯公廟內就有一口,附近還有「大井巷」。

走在電影導演蔡明亮以前幫忙父親賣麵的老街,濃郁的生活氣息,不像有些地方,老街只是給遊客觀光的景點。古晉老街,懸掛零食的雜貨店、打鐵的老阿伯、蒼勁書法寫的店名匾額、壽板店…田思老師說,以前穿木屐上上下下,地面高低不一的五腳基廊道,七七卡卡,是上個世紀最美妙的聲音。

到了星期日市集(Sunday Market),更是大開眼界。神祕的壯陽樹根東哥阿里(Tongkat Ali)、粉嫩的火炬紅薑花、中國珍稀,在明代被當成貢品的鰣魚…豐饒的物產,充盈著古晉人的廚房。帶領我們穿梭攤位的蔡裕勝先生,是我見過最能用生動活潑的語言,把草木禽蟲講得頭頭是道的好老師。收容無依流浪人的古晉青絲帶協會的木造建築,原來大有來歷;立交橋下隨手拾來的幾塊木頭,也看得出城市化的痕跡。

走馬觀花的遊客如我,很快被田思老師安排的「砂拉越華人學術研究會」交流座談,開啟了對砂拉越文史的進一步認識。品嚐了「雨林食神」藍波先生親手烹調的原味美食,聆聽石問亭先生談「原住民的一天」,蔡裕勝先生談食蟲的植物,讓我們欣賞了大自然裡詩意的畫面。李海豐先生辨析十九世紀中葉石隆門華工反殖英雄劉善邦的真偽。沈慶旺先生在《哭鄉的圖騰》裡的詩句:「原始不是落後,而是更接近本質」,令人意會深思。田思老師談到「書寫婆羅洲」,環保文學的本土意識和終極關懷。

我發現,砂拉越華族作家雖然用華文寫作,關心的層面還包括同一片土地上的其他原住民,而且學習他們的語言,深入他們的部落文化。夜訪吳岸先生時,他也提到相同的看法──不是用獵奇的眼光去觀看原住民,而是融入他們,了解他們的感受。文學的現實就是本土,就是生活。

古晉有七個博物館,一個華族歷史文物館,我們參訪的第二站詩巫(Sibu)不遑多讓,屈指一數,有五、六個文物館,而且頗有「面向世界」的架勢。其中「世界福州十邑文物館」,講述百年前黃乃裳率領移民墾荒的功績。「海內外張氏文物館」是以張姓歷史和弓箭文物為展示重點,坐在文物館長椅小憩,想想張姓的名人還真不少,作家就有張愛玲、張曉風、張大春…。我們是「華族文化協會」接待的第一批新加坡來的團體,會館珍藏歷史學家劉子政先生捐贈的書籍和資料,琳瑯滿目,是研究砂拉越歷史文化的寶庫。

赤道,本來就在地球的中間地帶,因為座標的位置,這裡被歸為「東南亞」、「南洋」。也許,怎麼命名,還不如在地的百姓怎麼看待自己。

在古晉和詩巫,感染的愛鄉愛土的熱情和文化認同心、自豪感,使我有如遊盪在無岸之河,浩浩渺渺。聽著原住民樂器沙貝(Sape)如流水的絃音,彷彿找到了希望和勇氣。我知道,無岸之河滿溢幸福,日月星辰會指點前方的旅途。

2012年7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6/21

海鷗





你也只是想要說什麼

你也只是想要有誰聽

你默默

你傾訴

抬起滿是雨水的

十七歲的臉

掏出褲袋裡濕皺的紙片



字跡模糊

十年牢獄

詩人吳岸

讀著過去自己的熱火

雨夜扣門的青年

說我是田思的學生



不能沒有詩

雨夜裡擎起

盾牌婆羅洲

詩是我們捍衛的自由



那就唱一支歌吧

吉他琤琮

鳳山寺廣澤尊王廟前

累累的

父親的麵碗

砂拉越古晉城

還沒有年輕就走在歷史



世界在這裡

世界不在這裡。

你說

詩人我想唱

海鷗 飛在 藍藍 海上 

不怕 狂風 巨浪

揮著 翅膀 看著 前方 

不會 迷失 方向



那麼 勇敢堅強

飛旋台北柏林威尼斯

用電影俯視人間

不管誰那裡幾點

海鷗飛處

漸漸明亮



砂勞越詩人吳岸有一首〈寄海鷗飛處──致默默君〉,寫當年筆名「默默」的導演蔡明亮雨夜來訪的往事。2012年6月18日,詩人田思老師陪同我們夜訪吳岸先生府邸葛園,聽吳岸先生娓娓道來,一片冰心。

http://www.youtube.com/watch?v=xm9DptZv3gY

2012/06/14

富而好美



(申潤福「蕙園傳神帖」之「遊廓爭雄」)


「從此裡開始到展示場為止要花兩個小時以上。觀覽時間到6點為止」。

早上8點多,計程車司機看到人龍,說:「不必轉進去了,就在這裡排隊吧!」

我還沒弄清楚,在巷口下了車。

果然,這裡是人龍的尾巴,門牆上貼著告示。也就是說,如果你下午四點左右還在這個巷口排隊,很可能最後會吃閉門羹。

沒搞錯吧?10點開館,離現在還有超過一個半小時,排在我前面,那一公里外的龍頭老大,是幾點就來「搶頭香」的啊?

而且,而且,這不是蘋果新品開賣;不是明星演唱會;不是幸運「福袋」大贈送,這……這是美術館呀!

要破了我在上海博物館看「清明上河圖」的等待記錄了。「清明上河圖」(大概應該)赫赫有名,這個私人美術館,有什麼看頭,值得這樣苦苦守候?

再說,9年前我初次造訪時,那清幽靜謐,那閒雅散暢,至今記憶猶新。誰料到,韓劇「風之畫員」、電影「美人圖」等等影視娛樂,加上媒體的報導,一年只開放兩次的「時日限定」,充分激發了大家的好奇心,期待去親睹畫作的風采──浪漫可愛,不拘禮教的畫家申潤福,他的「蕙園傳神帖」,就在這間美術館!

其實,這次的展覽會,策展重點不在申潤福,問了前後的觀眾,都說想去看真的申潤福繪畫。好吧,我最好也和所有人一樣,絕對別提我寫過文章談「風之畫員」裡把申潤福變性的離譜。

陽光逐漸強烈,有備而來的小販大叔大嬸向我們兜售飲料和壽司捲,可能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吃早餐吧。席地而坐的、看報紙的、看書的、聊天吃零食的,最多是看手機的。韓國無線網路很發達,速度也很快,我猜這時一定有人在facebook上做實況報導吧。

到了十點多,人龍稍微移動了,大家燃起了一股興奮的氣氛。

走到美術館大門口,是了,「澗松逝去五十周忌紀念 真景時代繪畫大展」。美術館以全鎣弼先生(1906-1962)的號命名,本來是全先生宅邸「北壇莊」的個人博物館「葆華閣」,創立於1938年。1966年發展為韓國民族美術研究所。1971年開始,每年五月和十月向公眾免費展示收藏品,每回僅開放15天。

全鎣弼出身於貴族世家,父親全泳基為朝鮮中樞院議官。他在首爾出生成長,中學畢業後,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法科。學成歸國後,師事書畫家,也是韓國「三一運動」的革命人物之一的吳世昌(號葦滄,1864-1953),學習篆刻書畫,並受吳世昌影響,醉心於文物蒐集。

吳世昌承襲父親的漢語翻譯官公職工作,曾經擔任《漢城周報》記者。1897年,吳世昌被派到東京外國語學校教授朝鮮(韓國)語,在東京一年期間,他接觸了美術文物。那時,被日本統治的朝鮮,文物大量流入日本,吳世昌結識全鎣弼,為他取號「澗松」。全鎣弼鑑藏的眼光,因吳世昌而提昇,許多全鎣弼的收藏品都有吳世昌的題跋;在澗松美術館本館入口處,還看得到吳世昌的題匾「葆華閣」。

全鎣弼為了保存祖國的文物,不惜重金與日本富豪和日本當時最具世界規模的古董商「山中商會」競標,往往動輒以數倍的高價購得。例如韓國國寶第68號的「青磁象嵌雲鶴文梅瓶」,便是在1935年用兩萬元向前田才一郎購買,那是首爾十棟房屋的價錢,而那時全鎣弼還未滿30歲。

現今韓國310件編列號碼的國寶文物,有12 件在澗松美術館。其中包括編號70的韓語書寫文字「訓民正音」;編號135,申潤福描繪社會風俗的「蕙園傳神帖」。

吳世昌在1936年題「蕙園傳神帖」時說道:這30幅冊頁本來由一位姓富田的日本人收藏,富田「屢經撮影,或縮之極小,插於煙草之匣,故人人皆得而欣賞之。以世間稀見之跡,成世間共寶之品,不亦奇哉。」

現在,美術出版品和圖象檔案比從前更容易讓世人「共寶」,我們為何還要花數小時排隊去美術館觀賞呢?我想,是懷著感激全鎣弼和吳世昌「富而好美」的心意吧。

文物保存與學術研究,澗松美術館和韓國民族美術研究所,數十年來默默堅持著建構本國藝術論述的工作。

隨著人潮爭睹畫作出來,向美術館庭園裡全鎣弼先生的銅像深深一鞠躬,我走出了美術館大門。

街上的人龍比早先更長了三倍。

(2012年6月2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6/07

隨遇而安而不安







有時候我想,我們在台灣受教育長大的人,尤其是「中華傳統文化」薰陶比較深的人,會怎樣在現代的社會打滾。

以「國文」課為人文教養訓練的主要來源。課本裡,除了治政教條,還有「文以載道」,「以天下興亡為己任」的大事業、大志向。之外,就是摒棄華美,崇尚樸實的文學意識;否則,就來個「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歸去」嚮往。這些,是否太過超脫現實呢?

超脫現實,也是我們被灌輸的價值觀念之一。要不忮不求;不求聞達,安身立命。

處在資本主義掛帥的全球化社會,如今求學和謀職,無一不是和同領域的全球人競爭。競爭總有勝出和淘汰,勝出和淘汰的理由不一,可是絕不能只憑機運。做,而且做足基本的準備,積極和熱情非常重要。

那麼,是不是和「祖宗教誨」背道而馳呢?

我不知道。

幾回面試的經驗,讓我領教了大陸人的努力以赴和台灣人的隨遇而安。不是權衡高下好壞,而是發現和感覺「隨遇而安」到令我不安,不曉得該為被指「掉以輕心」的台灣人慶幸,還保有淳厚的「赤子之心」;或是為之擔憂,他們可能不明白,不是實力潛能的問題,而是態度上讓審核人覺得相對弱勢。

問你自認如何能勝任這份工作,回答顯示你還不大清楚你應徵的工作需要你做什麼。

問你一個學科上很基本的問題,不但答不出,還反問我:答案是什麼?

在想什麼啊?

「答案啊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十三億的人口,當然從小必須為生存競爭而拼搏;兩千三百多萬人,人才不缺,缺的是懂得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隨遇而安,就能隨緣找到吧。

我也是隨遇而安的人,如今才恍然:可能我也搞砸了、失去了許多機會。

我的不安,是難以取捨,怎樣才「安」?


2012/05/20

九十二歲的眼淚

丹敏女士和保姆Cherry,中為丹敏女士書法作品


Cherry學中文的練習本



丹敏女士將我的文章剪貼留存


「拜讀您載聯合早報”百年一遇.新加坡國寶潘受”一文。非常開心!因為您說出了萬眾新加坡人的心窩裡要說的話!」

這一封筆跡顫抖的信,寄到我的學校信箱,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了。

「本市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簡單的地址,被郵務人員用紅筆加上大學英文地址和編號,而那英文地址還不是我的學院大樓地址。於是可能到了大學的郵件中心,再被加上英文的學院簡寫,輾轉到我的手上。

一位九十二歲的讀者。

信裡她自我介紹:名叫丹敏,1995年隨女兒從上海移居新加坡,適逢潘受先生書法展,一見傾心,天天去展場臨摹。鄧小平逝世,潘老挑燈寫詩悼念,她將報上潘老大作,寫成書法大中堂,在世界貿易中心展出。她邀請我去欣賞她的書作。

就著她信上留的電話號碼撥去,沒有人接聽。

第二天上午,想到老人家也許動作較緩,或是聽力欠佳,應該多打幾次。

還是沒有人接聽。

要不要發個電話簡訊?(九十二歲的老人家,會看電話簡訊嗎?)

近午時分,電話來了。

一位中國口音的太太。

我告訴她原由。

「妳寫信給她?」「妳找她?」她連續問我。

我說:「不是,是她寫信給我,她要我打電話給她,請轉告她…」

我和丹敏老師通上了話,她說耳朵有點不靈光,要我和她的保姆說。

這位保姆,大概是大陸來的親戚,名叫Cherry。(入境隨俗起了個洋名?)

約了下午去她府上拜訪。

在組屋的水泥叢林裡迷路,好不容易找到大樓,可是找不到對應住戶門牌號碼的電梯。施工的圍籬阻擋了視線,我在一樓,繞著路團團轉。

遇到放學回家的小學生,指點方向。

在電梯裡接到Cherry的電話。是的,我已經在附近了,馬上到。

丹敏老師一看到我,從藤椅欹身站起,激動拉著我的手,直說:「妳來了!妳終於來了!我以為過了這麼久,信寄丟了!」

她穿著淺綠色的棉衫褲,臉上薄施脂粉,戴著翡翠色的項鍊和一式的手鍊,碎鑽耳環,簡約而隆重。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Cherry送來果汁。

我才注意到,她其實很年輕,約莫二十多歲。(可是說起話來,像中年婦女)。丹敏老師介紹,Cherry是從緬甸來的。

1921年出生的丹敏老師,是一位老革命幹部,抗日期間毅然從軍。曾經就讀國立劇專,與謝晉導演是同學。她的丈夫也是電影導演,她則專長小提琴、鋼琴、歌唱和舞台劇,隨軍參加過不少戰役,走過中國十一個省。

文革期間,丈夫受迫害而去世,她獨力撫養一雙兒女成人。63歲退休於上海人民藝術劇院副院長任上。受到任職於上海《新民日報》的兒子鼓勵,開始執起毛筆,寫書法。

一練十年,累積了心得。之後移居新加坡,成為潘老的忠實學習者。她也在此開班授徒,舉辦過三次師生聯展,出版《丹敏八秩書法展》圖錄。說是臨摹潘老的書法,她的作品較為神氣娟秀。

從報上得知即將舉辦紀念潘老百年誕辰的研討會和展覽,她非常興奮。可惜年紀大了,不方便出遠門,怕摔跤,現在只能在家附近散步,走到海邊吹吹風。

客廳茶几上擺著我的文章的剪報,貼在白紙上,描上粉紅色的線條邊框,還配上蝴蝶和年輕人振臂高呼的兩張圖片當陪襯。

我問:「您是讓Cherry給您讀報紙嗎?」

她笑了,拿起茶几上手掌大的放大鏡:「我有這個呀!」

一千多字的小方塊,用放大鏡逐字閱讀,要花多大的精神和多長的時間啊?

我談起紀念潘老的活動,如果來得及,她珍藏的潘老相關剪報,包括潘老的文藝談話、教家裡菲佣寫書法的趣事,都能讓紀念展更為豐富多元。不過,在南大中文圖書館的展覽,適巧幾天前落幕了。

她的剪報裡,也有潘老和南大的資料。我說:政治的、歷史的問題,我沒有能力回應。做為新南大的老師,我們培養了到今年第四屆的畢業生,超過一半以上從事華文教育的工作。我能做的,是為了下一代,以及我的學生的下一代…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們相對無語。

臨別前,我向Cherry打招呼,才曉得她並不是華人。

去年四月才到新加坡,丹敏老師從認識鍋碗瓢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一句話一句話教她。

Cherry的筆記本上,抄滿了單字、詞句,還有詩歌和散文。有些就是從報紙上抄錄,她加上注音,配上插畫,或是翻譯成緬甸語。

回程的車上,想到丹敏老師的表情和淚水,我淚不能止。

今年的五月四日,這樣度過。

比起潘老,我何其幸運。潘老來不及得知丹敏老師對他的尊崇和敬仰;而我,領受了一位長輩讀者的讚賞和肯定。

我應該微笑,愉快地笑。



(2012年5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後記:丹敏老師於2013年7月16日往生,謹此祝她老人家安息冥福


2012/05/06

苦哈哈,笑哈哈

誰說藝術家一定苦哈哈?


只要會經營,藝術家過得笑哈哈。

剛到新加坡時,就有朋友介紹本地兩位大名鼎鼎的同姓藝術家。

其中一位藝術家,住在殖民地時期的洋樓「黑白屋」,屋內布置得古色古香。時常邀請名流政要到家中雅集,雅集裡用的都是古董餐具,被佣人不小心打破了也不吝惜。這位藝術家一幅作品的價錢,一般人一整年也賺不到。

到他的豪邸看展覽,所聞不虛。

沿著小山坡,路邊豎立了好幾個警告牌示,「私人產業,閒人免進,違者必究」,「提防惡狗」──我會不會被當成不速之客轟出來呢?

鐵柵欄門打開的,遠遠聽到狗吠聲。

兩層樓的房子沿山壁而建,紅磚瓦斜屋頂,白牆塗上黑漆邊框,「黑白屋」由此得名。這是新加坡政府明令維護的古蹟建築,目前一些「黑白屋」都被租用為餐廳或酒吧,像這樣幽閉的處所,可以鳥瞰花柏山往聖陶沙的空中纜車,應該十分難得。

藝術家的住處大門深鎖,門口停著賓士轎車。展場在他住處旁,三幢一式的建築。

空氣裡飄散著印度緬梔的清香。順著木梯登上二樓,客廳裡流淌著古典音樂,很想坐看看的皮製沙發在工作人員的監視下,我連摸摸都不敢。

從長達3公尺的手卷,到30公分見方的小品,宣紙浮現著藝術家用水墨或潑或染的寫意創作。有如書法飛白的刷筆,畫出湄公河的石頭。畫在橘色條紋信箋上的,是「寫給自己的信」。還有濃淡參差的黑白系列,是藝術家在越南小憩的悠閒。

大部分的作品都已經售出,而且藝術家告訴過媒體,他不收藏自己的作品。我在古董家俱、鎏金銅佛像、青花瓷器、青銅大鼓之間,反覆瀏覽這些作品,想像著這些作品如果到了我的家裡,未必能保有如此環境氛圍的尊貴神采。

我知道,很多收藏家購藏作品,並不或從不展示。喜歡的東西,是想經常捧出賞玩;還是捨不得,擔心損壞而養之於深閨倉庫?

我不知道,苦哈哈的藝術家怎麼看笑哈哈的藝術家?

2012/04/29

要臉?不要臉?




「你可能認識的人」,出現了她的名字和照片。
我知道已經來不及認識她,還是看了她的「臉書」(face book)
「當黑暗驟然而降時,有什麼方法可以抵擋呢?請大家幫忙告訴我方法,謝謝!」
她的朋友回答:「開燈就好了!」
可惜,這一盞燈,終究沒有開。
那是她的最後一則臉書「po文」。
不到一個月後,她選擇了離開。
她的臉書上,新生的是惋惜和悼念的留言。
臉書提醒我,我久未聯絡的友人正在找我。臉書也替我發掘「你可能認識的人」,無論他/她的肉身是否還存在於人間。

「要『臉』()?還是不要『臉』()?」我曾經和朋友討論。
我的朋友反問我:「妳覺得,怎樣才算是『朋友』呢?」
同學、同事、同行、同好…在我的生活範圍裡,與我相「同」的,可能不少,但是,那些是我的「朋友」嗎?
我的朋友說,「認識的人」、「熟人」和「朋友」不一樣。在你的交際網絡裡,總有疏密輕重。在人生的低潮時,能義無反顧支持你、體貼你,對你展開雙臂、伸出援手的,才是「朋友」。
可是,你的朋友,不必在臉書上。「臉友」,只是一種狀態。
我想了想,沒作聲。

畢業和即將畢業的學生,紛紛來詢問:「老師可有facebook?
我說:「你們曉得我的電郵,可以隨時寫信聯絡。」
學生說,那和電郵不一樣,facebook能夠即時互通消息,知道彼此的動態。
「動態」?
我的人生,如果有什麼必須昭告的「動態」,該知道的人,總會有接收的管道吧?
學生不依。
忙碌是最好的搪塞藉口。
學生還是不依。說:「如果老師沒時間管理facebook,我們來幫老師開一個,老師想去逛逛,就去逛逛。」
這番盛情,和「原來facebook的主人也可能不是本人」的恍然大悟,讓我意識到:再怎麼樣對電郵信箱裡飛來的「facebook邀請信」視而不見,遲早,我,或是我無法一再婉謝的「我的代理」,會出現在facebook的空間裡,以「我」的名義或面目和世界交朋友。
黃仁宇教授在他的《關係千萬重》書裡,指出古今中外的偉大文學作品,不外發揮三種關係:「生死關係」、「經濟關係」和「性關係」。這三種「關係」,也可以說是人與人連結的重要依存。
在現實的人際網絡裡,生理、心理和社會的需求,讓我們和他人發展出這三種關係,而這三種關係,是基於我們大致知道對方的「某一真正的側面」。那些「某一真正的側面」和我們自己「某一真正的側面」重疊,於是有「同」,於是關係建立。
然而,當我在我的facebook收到許多交友邀請,一頭霧水時,我和那位討論「要臉不要臉」的朋友說出了我的疑惑:「他們是誰?他們真的認識我嗎?他們怎麼找到我的?」
「連結。」他說:「妳一旦上了facebook,天涯海角的人都有可能經過網路,和妳取得連結。而且,知道妳和誰連結。」
「交友邀請」有各種真真假假的名字。有一位遠在荷蘭,懂得法語和西班牙語(沒有中文和英文?)的洋人(?用洋名字),我真奇怪他(?)怎麼會想和我做「臉友」。
臉友A今天的早餐是黑米粥和水煮雞蛋。
臉友B養的鸚鵡為他回應所有的生日祝福。
臉友C每晚寫心聲告訴母親他是男同志。
臉友D是名牌精品女王。她po的圖文後來受到「炫富」的留言圍堵。
臉友E的政治狂熱,在他支持的候選人落敗後點燃成怒火。
臉友F把他的臉書當成連載他小說(自傳?)創作的平台。
……
王爾德說:「Give him a mask and he will tell you the truth.」這些臉友,是把臉書當成自己的面具,意圖暴露真相?還是樂於其中的角色扮演?又或者,我認識他們的「某一真正的側面」,才是他們的面具?

「別在那上面和人打情罵悄。」我的朋友說:「天天要『臉』,拉拉雜雜寫些芝麻綠豆,會漸漸變得『不要臉』,什麼都敢,什麼都想和人『分享』。」
我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小題大作,把沈迷於臉書,時時用手機查閱臉友動態,上傳個人訊息的「低頭族」說成「自戀狂」。
「妳會愈來愈喜歡那些替妳按『like()的人。妳說什麼,都有人叫好,那是虛幻的『自我感覺良好』。」
我不服氣,反駁他:「你沒玩過臉書,危言聳聽。」
「我要臉,所以不要『臉』。」他說。

好吧。有這麼強硬的朋友。至少我看到的,是他真實的臉。

(部分內容刊2012年4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2/04/11

病幻




我一定是病癱了。
病得產生幻覺,視茫茫,頭暈暈,不知道自己吞下了什麼東西。

主持完一天的研討會,包含籌辦的過程裡連續積累的疲憊,在第二天的整日昏睡中並沒有解除。
而且愈睡,愈想睡。
不想起來。想不起來。我最喜歡的家俱就是床。
明明睡得香香的,喉頭卻是乾澀澀。
懶得喝水,繼續睡。
翻個身,換個姿勢,喉頭卻不讓我安眠。
發癢。
咳咳,咳咳咳。
總之,是應該喝水。昨天講了太多話,喝的水不夠揮發的口水。
夢遊似的,咕嚕咕嚕一杯水。
不行。
回到被窩還是咳咳咳。
掙扎著再咕嚕咕嚕一杯水。
好些了。
半夜,咳醒。
這是發病的前兆,一旦咳深了,得拖好幾天。

天亮。明智抉擇,吃藥。
吃藥的效果頗佳,讓我更「名正言順」,昏睡。
睡了醒,醒了吃,吃完東西吃藥,吃了藥,想睡。
藥效大概可以維持幾小時,然後咳嗽就像趁貓兒不注意,溜出來撒野的老鼠,亂竄。
原來,生病和生氣一樣,也要體力。
沒力氣咳嗽。
我真想把喉嚨掏出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
掐住脖子,如果窒息了,會死吧?死了就不會咳個不停,好煩!(什麼恐怖的念頭?)
咳得不能睡,趴也不是,躺也不是。
頻頻看手機,幾點了?
手機真是好玩具,讓我轉移對病體的厭惡。
我的臉書朋友,24小時無休啊!一直有新的訊息和留言。

三天吞完了一整盒咳嗽膠囊,竟然還好不了,可頑強的病!
不能再待在家裡,該補充冰箱的食物。
即使難吃,憑著那「台灣牛肉麵」的招牌,姑且一解鄉愁。
吃不到美味食物的後果,就是想藉別的食物,掩蓋那不舒坦的味覺記憶。
從台灣進口的零食,總不會欺騙我的感情吧?
別問我為什麼「國貨商店」裡會賣台灣零食。「國貨商店」裡也賣日本和韓國的食品。
很久沒逛這家店,一進門,滿滿好幾櫃架的各色成藥和補劑。
既然咳嗽膠囊沒根治好,我來吃個止咳化痰的口含錠好了。
一排櫃架裡,剛好有一個缺角,那是被人光顧了的「遺跡」。
應該就是這款有效。
我順手把藥盒扔進購物籃。
一結完帳,打開紙盒,裡面好幾小包和紙盒印了同樣圖案的塑膠袋。
一次口含四粒。
好,打開塑膠袋,倒出四粒。
很像「仁丹」,有中藥的味道,還加了點鹹味。我以為內有橄欖,紙袋上的成份標示沒寫有橄欖。
就當仁丹含著好了,有薄荷,暫時可止喉癢。

一夜半睡半醒,看臉書。咳嗽眼見又要排山倒海攻來,倒出我的仁丹,鎮住!鎮住!
迷迷糊糊,吃完了一袋。

又是新的一天。
從皮包裡拿出止咳丸的紙盒──這是什麼?
「五蜈蚣標?」
泰國製造?
我為什麼會以為是「鳳凰牌」?旁邊賣的是「白鳳丸」嗎?
那個被蜈蚣圈圍住的人頭像,好怪異,1920年代的感覺。
可是我昨晚買的時候,根本沒看見那上面有個人頭像!
很噁心的,我最不能忍受這種惡蟲!
「國貨商店」裡的「國貨」,還有泰國貨啊!
世界大同了。
我被我的咳嗽打敗了。
我要吃「五蜈蚣標」止咳丸,惡毒且醜陋的圖案,我的手指甚至不想碰到牠們。
幻覺,幻覺。
我幻覺裡的鳳凰,可會飛來拯救我呀!

2012/04/08

最後一課




(齊邦媛老師簽名贈書《一生中的一天》)


「這是我大學四年的最後一節課。」
我聽了,心頭一緊。
在努力完成學期的總結時,一面要克制自己的情緒。我不是演員,也不是高僧,我太平凡,以為自己只要假裝不在乎,就可以撐得住。
傷口,即使結疤了,永遠是傷。你不去看它,它還是在。
這樣危危顫顫的一節課,對有的人來說,竟是她大學最後的課堂記憶,我怎麼能,讓她的記憶裡有不愉快的陰影呢?我們憑什麼,讓別人的人生歷程裡蒙上灰暗呢?

答謝同學們的配合,鼓勵大家好好準備期末考試,我在最後一節課唱歌給學生們聽,做為一門課的結束及祝福。
第一次唱的是「真心英雄」:「把握生命裡的每一分鐘,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在學生的淚光中,我知道,研究單位不缺我一個學者,如果能為文化傳承盡一份心力,也不枉天生我材。
當時學生對我的期待是:「老師看著我們畢業。」
我沒有立即答應。
人到中年,要換一個國家,換一個工作,需要考慮的事,很多很多。
而且知道,要放棄的、要妥協的,也很多很多。
而且不能有將來後悔的藉口。

看著第一屆畢業,然後一屆一屆。
有一次在最後一節課「獻歌」,學生說:「好像要分別一樣。」
我很尷尬,雖然我心裡真的覺得,這課的最後一節,就是在教室的分別。偌大的校園,你我未必能再相聚。
我教的是古典文學,雖然已經努力盡量用聲光圖象分析文言,用現代的視角解讀古人,畢竟,古代不但是遙遠的異國,而且是怎麼想方設法都未必「穿越」得了的異國。說是「中華文化」,在此地也有如他者的距離。
學生上課聽華語(中文),下課說英語,寫電郵給我則中英文夾雜,早就習慣這種混搭。
必修的古典文學課,學生有120到150多位,一學期過後,如果他們不再選修古代文學課程,大學的「古代中國文學」到此結束。很可能,此生的「古代中國文學」學習也到此結束。
「快完了!快完了!」據說溥儀登基時,大臣這麼哄他。
為文言文困擾疲憊時,我有時也說:「快完了!大清帝國快完了!你們一定很希 望大清帝國快點滅亡,不要再唸古文古詩詞古戲曲了!」
還沒輪到上我的課的學生,聽傳聞說我在課堂上唱歌「道別」,問我是不是不教了?要回台灣了?
「今日脫了鞋和襪,誰知明日穿不穿。」
沒有哪一門課非由誰教不可。
人生也未必處處來得及說再見。

後來我很少在最後一節課唱歌,安排的「結束語」,圍繞著學生關心的考試問題:考幾題?題目類型?要不要背誦?重點是什麼?怎樣準備?
應付著學生的「考前猜題」,這教室的分別,升起的是絲絲擔憂的輕煙。走出教室,想到的是「任務完畢」。

我的最後一堂學校裡的英語課,是在研究所碩士班時。
大學規定研究生要必修「高級英文」,我們讀希臘悲劇,讀英美小說,學長學姐聽說我們寫”TIME”的讀後報告頻率比他們少,都說老師對我們很仁慈。
我喜歡”Oedipus the King”,印象深刻。我的”Oedipus the King”是被我的摩托車輾斃的。
那時我剛騎摩托車上學,經常摔車。”Oedipus the King”就是在信義路被彈出,跌落地面,再被我的車輪輾過,好不淒慘!
腿傷還可以靠長褲遮蔽,「書傷」就怕被老師看見。
因為字跡破損,我必須仔細地讀,反而愈讀愈有味。
教「高級英文」的齊邦媛老師溫文儒雅,記憶中的齊老師,總是一襲正裝,氣質出眾。
那天課後,突然下起大雨,我和同學在文學院廊下徘徊,遇見齊老師。
雨天留人,學期結束,我們盤算著暑假。
發覺齊老師一向的神采飛揚消褪了,是雨天嗎?老師有些落寞。
「今天是我最後一節課。」老師說。
我們沒有會過意。
老師說:「教書生涯的最後一節課。」
是嗎!?
駑鈍的我,毫無知悉,今天的課,和過往有何不同。
老師還是賣力地講解,生動地形容,勸勉我們不要放棄英文。
「老師今年退休了?」我們繼續問。
我說:「那我們是老師的『關門弟子』了!」我竟然有得意之色。
老師似乎被我們逗開心了,說請我們吃晚餐。
雨勢漸小,我們在校園裡的西餐廳,和老師聚談。
直到告別,我才意識到,我多麼不願意今天是「最後一課」。

後來有時還會和同學去看齊老師。
在齊老師寫《巨流河》的林口長庚養生村,陪老師吃飯。老師會向打菜的阿姨誇耀:「她們都是我的學生!她們是大學教授!」

一屆一屆畢業的,我的學生們,不知道你們還能記得什麼從我的課堂上學到的內容?歲月從我們的眼前走過,蘇東坡去世了,大清帝國滅亡了,不管怎麼樣在最後一課考前猜題,人生的考卷,沒有標準答案。

2012/04/01

走出龍世界





3月31日,時近清明,大雨滂沱。


去華僑中學禮堂主持「潘受百年紀念研討會暨展覽」。


感謝先前答應我會出席的朋友,都冒雨趕來了。


被老師安排來充場面的華僑中學學生,大約120位,很安靜,守紀律,排著隊伍進禮堂。560人的座位,多虧他們填補。


這是老舍和潘受都執教過的學校,老舍住過的宿舍「虎豹樓」,因「萬金油大王」胡文虎兄弟捐資興建而命名,就在禮堂旁邊,現在已經拆除。


前兩次去會場時,走捷徑,從圖書館後門穿過。今天該行「正途」,卻迷失於「正途」。


「來聽講座的嗎?」一位男士大概看出了我的慌張。

他找了學生來帶路,拾級而上,我問那位操大陸口音的高個子男孩:「被老師派來,今天也要聽講座嗎?」

他說是的。

星期六,下著大雨,八點鐘不到,不嫌煩嗎?

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習慣了!」

來不及問他:「你曉得今天的講座是什麼主題嗎?」禮堂就到了。

我謝過他,他說:「沒事兒!」

1930年代末期到1942年,這座禮堂裡,舉行過多場抗日籌賑演出。1939年,王瑩和金山就演過「放下你的鞭子」,讓郁達夫等南渡文人印象深刻。觀看表演的群眾裡,也有潘受吧。

二十分鐘的論文發表,只能交代重點,主持人兼掌控時間,自己也不能例外。我的結語是:「潘受自稱『海外廬主』,他心儀的『海內』,就是詩詞和書法。『海內存知己』,潘受的知己,有待你我。」

下午的座談會上,有學者提到,要讓潘受「走出龍世界」。

不算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龍世界」,指的應該就是中華或華人文化圈。活動贈送的禮物,是一個潘受墨寶的提袋,裡面有潘受詩選中英譯本,中文的部分,包括漢語拼音和注解、白話翻譯。2000年出版,當時部分中學的補充教材。

「走出龍世界」,是要讓不懂中文的人,也能感受和體會潘受的藝術成就,這是很高的立意。

近年來,聽多了「與國際接軌」的濫調,其實早就麻木了。傳統文學藝術不能接軌國際,就要走出去,讓外國人看見。

所謂的「國際」,就是西方,而且是英語的西方。

前幾年在香港開會,京都大學的韓國學者金文京教授,就大聲疾呼:「別再一直眼裡口中只有『中西』文化交流,是『中外』、『東西』文化交流,否則,我們這些東亞國家,就不在你們的文化交流範圍之內。」


比起西方,東亞文化間的交流自古以來就很密切的。現在,我們走出了「中」,就面向「西」,受到英語世界肯定了,才有自信。

先撇開「走出龍世界」的迷思不談。潘受的藝術成就,能否在「龍世界」立足,就學術研究的客觀立場來說,都還有待建構。

參加會議的海外學者和畫家,都是潘受生前的朋友,說潘受在中國名氣很大。社交場合的客套話和吹捧聽多了,不必斤斤計較;錢鍾書、俞平伯等中國名人讚譽潘受的言論,也要審視過潘受的作品,才能證實。

會議中,也有學者承認,潘受的研究,單單在新加坡,都還很缺乏。「走出龍世界」,畢竟還需要有路的方向。

那120位中學生,乖乖聽講。我有時望向他們,他們沒有不耐煩的表情。我由衷認為,即使只在「龍世界」,代代相傳,也可堪欣慰了。

2012/03/30

苦海女神龍



我的朋友寄了一張布袋戲偶「苦海女神龍」的圖片給我。

在最沮喪的時候,感受到了「患難見真情」。

布袋戲是我兒時閩南語的啟蒙老師,雖然被大人責罵「不學好」,大概是戲裡對話太過俚俗;還有學戲偶講話前「哈麥!哈麥!」的滑稽發語詞,一旦講習慣了,很難改掉。

像「苦海女神龍」這樣的角色,帶著流氣和風塵味,我學西卿唱著「無情的太陽,可恨的沙漠…為何淪落江湖?」父親常常生氣。

父親不能完全聽懂閩南語,可是聽到這歌裡有濃濃的東洋味,就覺得這是小日本的遺毒。

我家斜對面,隔著一條巷道,有一家西藥房,店主人喜歡播日本歌,而且還放日本軍歌。戒嚴時代,日本歌曲是被禁的,西藥房老闆的日本情結沒有被警察舉發,我家鄰里大致相安無事。

只是有時候,那些日本歌太大聲了,在我家都能清楚聽見,父親就不高興了。

忘了為什麼,父親曾經叫我去跟西藥房的老闆講,別放那麼大聲。我學來的「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布袋戲閩南語,恐怕帶著「苦海女神龍」的味道,而且是江湖上強勢威脅的口氣,讓西藥房的老闆飆了幾句髒話。「伊娘」、「你奶奶」,在我家路邊的攤販市場是家常便飯,初中生的我也回罵他,閩南語不夠用了,就罵他「日本鬼子」!

西藥房飄來的日本歌,也有「苦海女神龍」,還是男生唱的,比起西卿,差多了!「苦海女神龍」怎麼可以那麼哀怨?那麼沒種?和西藥房的「日本鬼子」一樣,小白臉一個!

西卿並不是第一個翻唱「苦海女神龍」的歌手,鄧麗君也唱過國語版的。這首歌的閩南語版本來叫「為何命如此」,「苦海女神龍」的角色太紅了,她一出場,就響起這首歌,原來的歌名就不重要了。李翊君唱的「苦海女神龍」很悲情,像在訴苦;西卿唱的「苦海女神龍」很滄桑,有股不甘心的毅力,「吃苦當做吃補」,女俠的氣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苦海女神龍」被加上了「討厭交男子,歡迎女朋友」的歌詞,布袋戲裡「苦海女神龍」和史艷文不是一對情人/夫婦嗎?「苦海女神龍」唱著「我不是小娘子,我就是女妖精」,會讓男人覺得更帶勁,讓女人覺得更新鮮嗎?

「苦海女神龍」,波瀾起伏。謝謝我的朋友,我會加油。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FjL47M5Ns&feature=related

(這好像不是西卿唱的原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