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2/05

三度關西




因緣際會,今年有幸三度到日本關西。

三月底,迎接我的是京都早開的吉野櫻。六月中,涼爽的奈良車站前旅店裡,意外的享受了園景溫泉。十一月,徜徉於紅葉秋光,當一個月的奈良居民,繼續遊走關西。

奈良是赤褐色。京都是緋紫色。大阪是橙黃色。神戶是水藍色。

那些隨光線、濕度、氣溫、風力的傾斜推轉而偏移的色彩系譜,把季節包裹在記憶的底層,成為回想的投影背景。

不思不慮,語言也是多餘。在關西,漫步和觀看是極大的樂趣。

這個羅蘭巴特形容的「符號帝國」,在我看來,符號的構成和解散,依賴著對視覺的眷戀和耽溺。

你不知不覺也同日本人一樣,用似看非看的雙眼,略帶迷惘的神情,悄悄環顧周遭。視線的直截接觸彷彿唐突,於是你也半垂下頭,這個因視覺性而產生存在感的國度,日日觀看,日日似看非看。

從住處走到大學的研究室,穿徑走巷,幾乎一例是一到兩層高的獨棟平房。柿子、西洋梨、石榴,成熟飽滿的累累果實蔓生至牆垣,路人伸手可得。每次經過那幾家,偶爾有拿著長竹箒清掃門牆外落葉的老嫗;或是翻攪花盆泥土,重新種入三色蓳的少婦,她們大概對自家秋日的果實習以為常,並不特意關注。

「今天,那些果實還在嗎?」出門前,我總是想,哪一天,它們才會被摘取?

柿子熟透墜地,不見有人拾起。

原來,那些果實是觀賞用的吧。或者說,栽種那些植物的主人,是為了景觀,甚至是為了讓他人欣賞。也就是,預想他人會怎麼觀看,設置讓他人觀看的景致。能夠被看,被讚美地看,便是其「用」,猶如《莊子》裡的「無用之用」,一般中國人以「食用」為「用」的概念,在此處被消解。

嘲笑日本食物只重外觀的老話,說日本食物不是拿來吃,而是用來看。谷崎潤一郎認為,與其當成觀賞的物品,不如說是冥想的對象。在《陰翳禮贊》裡,谷崎潤一郎舉夏目漱石《旅宿》(日文名《草枕》)文中讚嘆羊羹之美:

玉一般半透明的朦朧的表層,彷彿其內部深處在吸取日光,如夢境般銜著微光;那種色調的深沉複雜,西方點心絕不能與之比擬。奶油等物與之相比,那是如何的淺薄、單調。但是羊羹放入塗漆果盤,在那朦朧、微暗的底部,其色澤也同樣會引起遐思冥想。人們口中含著冷凝潤滑的羊羹,會感覺到室內的黝暗彷彿變成了甜美的固體而在舌尖融化,實際上不是那麼鮮美的羊羹,此時也會令人覺得增添了異樣醇濃的美味。

味覺的感受先受到視覺的啟動,有了視覺的影響,色彩的層次感益進味覺的靈敏。吃下的,不僅是食物本身,還含括了環境氛圍;不只在口中,還縈迴於腦海、心板、體內,融合為幽遠的情調。

在日本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不能使用行動電話,你看見許多人在閱讀。大量的印刷出版品,車站及路邊免費可以取得的各種商業或非商業情報資訊,填補人們無物可看的空虛。

面對面的電車座位,讓你視角飄乎地望向對方背後的風光。通常對面的人都低著頭,讀報紙、漫畫、小說、手機小說,傳簡訊,在個人的世界裡,忙碌地,看。也有少數人閉目養神,你不禁想像,他們在睡夢裡,還活躍著,看。

置身於此,放空意念,紛飛的櫻瓣與搖曳的銀杏葉。駐足風中,2010年的三度關西,我,還在,看。

(2010年12月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11/22

赤壁




怎麼說好呢?也許這樣的形容不大好明白,卻真真切切從內心的深井裡,聽見一顆墜下石子激起的水聲。咚~久久迴盪。
以為那是口早已乾涸的枯井。
一顆赤壁磯剝落的石子本就是有去無回,是我隨手拾起扔進?還是無由滾入?
我想不起來。
意識到那深井竟有迴返的水聲,我已經離赤壁好遠好遠。
水聲在上海二十六樓的酒店玻璃窗外無預警地劃破沈寂。眼前燈火輝煌,世博會接近尾聲,來自各省的遊客搶購十元一套的海寶娃娃。我從人潮擁擠的外灘散步回酒店,沿途此起彼落是相機的閃光燈。繞行支線道,鍋鑊的油煙,水溝的腥臭,咖啡的焦香,車輛的廢氣,我大口吞吸進紅塵滾滾,你說過的,這是上海的味道。
太平盛世。我來到的太平盛世像電梯迅速把我送上湛藍夜空,我看著那些霓虹彩影在雲層底,熱鬧鼎沸至夜半。躺在沙發上看桐野夏生的小說,閤上最後一頁,沒關緊的水龍頭似的,一滴深井彈跳的水聲。
我坐直了,這一聲水響,是逗號?句號?還是…?
我本來只想說,什麼與你前生宿緣的想像我很抱歉想說我不記得認識你。
而你馬上把我變成了中學生,志得意滿自願在全班同學面前背誦:「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從來抗拒背書,在瞠目結舌的掌聲裡坐回冰冷的木椅,臉蛋發著自己彷彿能見到的熱光。
「帶你去看一塊東坡看過的大石頭。」你說。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很普通嘛,這種水邊的大石頭中國到處都有。」我佇足岸邊,這不是長江水吧?
「你不知道嗎?」你的訝異有些誇張。
憑什麼我該知道呢?而且,這山壁土石,也不夠赤紅哪。
「不像。」我端詳。山壁上硬生生黑底反白「赤壁」二字。
「怎麼不像?不像什麼?」你睜大單眼皮的雙眼。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
這「赤壁」不過二三十多米高,哪來的「江流有聲,斷岸千尺」?
我聳聳肩:「和電影裡的不一樣。」
你猛然弓起中指敲了一下我的頭:「電影裡的是假的,妳是相信吳宇森,還是相信我?」
呀吚,這可是個難題,吳宇森也夠帥夠酷的說。
前方還有一角突出的赭色石岩,鑿出階梯般的層級。那就是當年「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憑夷之幽宮」的台地嗎?
「不不,」你阻斷我的猜想,說:「那很明顯的啊,那邊是新修建的。」
我繼續抬槓:「赤壁磯根本沒處下腳,你說東坡會從哪裡捨舟登岸?」
你左顧右盼,我不等你回答,便搶先說:「那時的長江水位也許比現在低嗎?」
從赤壁磯上的棲霞樓遙望,長江在數公里外。
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鬰乎蒼蒼。
你指著前方的山崗:「喏,那裡就是武昌西山,有黃庭堅寫過的『松風閣』。」
我極目遠眺,說:「武昌?不就是武漢三鎮那裡?武漢、漢口、武昌──遠得很,怎會在對面?」
你諄諄善告:「宋代武昌是現在的鄂州,現在的武昌就是…」
我的腦筋一下子裝不進那麼多複雜的資訊,只一廂情願地想,1082年陰曆十月十五日,東坡「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之地,便在腳下。
你不置可否,「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
故國身遊,江上清風吹拂你早生的華髮,多情應笑我。
茫茫然在波光粼粼中看見一艘沈沒的小舟,「東坡隨此舟永眠於斯矣。」我說。
你笑著搖搖頭:「相當然爾,一派胡言!」
俯仰人間今古,撒野這一會,今天是我的生日。與東坡共醉赤壁明月青天。
我枕藉軟香溫被,晚安,上海。城市的千千萬萬睡夢中,或許也有個聲音──「赤壁之遊樂乎?」


(2010年11月2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時十月既望)

2010/10/21

葉落結霜橋









你也許看過這樣的神情:萎靡,怯懦,消沈,不安,憤懣,絕望,自暴自棄,自得其樂,自生自滅,自怨自艾,自甘墜落,自以為是…


被主人丟棄的、和主人失散的、離家出走的、迷失方向的寵物,這樣的神情。有的等待新的主人,望穿秋水;有的失魂落魄,奄奄一息。有的不知已被遺忘,痴痴守候。


你從它們身上嗅到曾經被豢養的氣味,前主人或前前主人的氣味,重重疊疊,積累成餿腐腥騷。它們是黏附塵垢的鏡子,如果你奮力擦拭,可能還能窺見朦朧的過往,接續起它們斷裂的前世今生。


有時你想,它們這模樣是死是活?或者,你才是決定它們死活的關鍵?


雨後新晴的結霜橋,毫無馬滑霜濃的猶豫。暑氣蒸騰,我揮汗晃盪,這裡是新加坡的「賊仔市場」。


穿梭在鋪著塑膠布的地攤間,滿眼是失寵棄物的神情。


如果稍稍俯身,那些隱匿在時間的皺摺中的氣味向鼻頭斷斷續續浮沈。


是舊貨?是古物?還是垃圾?


傳說此地過去是賊仔銷贜之處,失竊的人家偶爾可以買回故物。賦予「結霜」之名的製冰廠進入了歷史,留下寓居熱帶島國的旅人一絲清涼的想像。有人說此地是二手百貨公司,也像是沒有仔細歸類的資源回收站。報載有慧眼識物的高手,以區區兩元新幣淘到唐代漆食盒,結霜橋儼然又如暗藏珍寶的祕境。


到結霜橋淘寶?我並沒有任何預期。我好奇的是新加坡攤販如何出售他們的貨品。


以兩新元賤賣千年古董的攤販,會後悔心痛嗎?


徘徊在結霜橋,瞧著那些看著報紙、聽著老歌、下著象棋、閒聊天的老闆們,我猜想,後悔心痛的感受不會很長。


如果天氣不是那麼潮溼悶熱,陽光暴烈劈頭直曬,逛結霜橋的自由任意大概是不錯的消遣。許多國家都有跳蚤市場,我還沒遇過像新加坡結霜橋這般不會大張旗鼓,不修飾貨品賣相,不把垃圾似的舊物吹噓成奇異寶貝的地方。


在中國蘇州文廟前的山寨古玩,讓人見識豐厚的歷史底蘊上量產新貨的力道。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小販不承認陶瓷風車和鬱金香Made in China,他振振有詞,說是百分之百來自台夫特(Delft)的古董。在韓國首爾東廟邊,我懷疑堆積如山的二手衣物是從慈善機構流出。


而無論如何,小販們都鼓動唇舌,積極推銷,和普遍商人並無二致。


唯有結霜橋,或許個人機遇不同,又或許我太像只是走馬觀花的旅客,我在結霜橋,沒有一位小販主動向我推銷,招攬生意。


五元的舊鞋,七元的背包,一付「出價就賣」的樣子。推著三輪車、騎著摩托車、拉著拖板車,在還濕漉漉的地面鋪上墊布,打開像是拾撿來的行李箱,有的小販更像是拾荒者。


一個中年婦女懷裡揣著四個卷軸,是山水畫吧?她應我的請求打開其中一幅,果然,是張雪景圖。


「是四季四張圖。」她說。


把雪景圖掛在雨珠垂綴的鐵絲網圍籬,我還來不及提醒她可能會浸濕畫紙,她就打開了另一幅春景圖掛上。


「你慢慢看,一位Uncle寄我賣的。本來幾千元的。名畫。」她說。


名畫?


民畫?


明畫?


點染白粉雪花的冬景,畫題是「溪山瑞雪」,落款「己卯年」,畫家為「雲山」。


「你好像很懂的,你看吧!我什麼都不懂。」她說。


畫著小舟停泊的溪岸,淡綠色的輕煙籠罩著柳樹,畫幅右下是嫣紅盛放的春花。落款及畫家的鈐印和「溪山瑞雪」圖一樣。


想再問問她有關作品的事情,那位女士卻已不知去向。


數千元的「名畫」勾住鐵絲網圍籬,難道不怕被人順手牽去?


我環顧四周找尋她的身影。也許這左鄰右舍的攤主會守望相助吧。


「你好像很懂的」,她的話言猶在耳,承認自己什麼都不懂的「低調」姿態,是用讓顧客產生「我才是行家」的優越感來賣東西嗎?


顧客才是行家,賣主不識貨,因此會「走寶」。顧客占優勢,也就能夠占便宜,抱著可能可以占便宜的心理來淘寶,是否就是賣主的經營之道呢?


一片落葉飄零在結霜橋,被拾荒的老婦人撿到地攤。一位精明的淘寶者翻來覆去,追索那彷彿曾經存在的「紅葉題詩」,一則結霜橋的新故事,從此開始…。


(新加坡《聯合早報》,2010年10月24日)

2010/09/28

妳有必要這麼兇嗎?

才說要自我修養,昨天就「破功」了。
和朋友介紹的室內設計師約了見面。
房子十一月才交屋,目前有前屋主出租的房客住。總覺得打擾人家,但又想在交屋之前決定好裝修的工作情況,還有規畫預算。於是聯絡了房客,拜託讓我和設計師入內看看。
帶了小點心在樓下等,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鐘,設計師沒出現。想他也許在開車來的途中,發了手機簡訊問。
沒有回音。
此人上星期也是如此,發了簡訊沒回音,乾脆直接打電話給他,他說他沒看手機,不知有簡訊。
上星期是問他是否有空,沒約成。
我和房客約了這星期去,把地址、時間都一一寫了,發簡訊給他。回覆我「See U」。
好吧。到時見。
到時沒來,簡訊也不回覆。過了二十五分鐘,再打電話,此人根本沒來!
「根據我的記錄,我們約的是下午三點。」他說。
「你查查看我上星期給你的簡訊,明明是今天上午十一點。」我開始不悅,再連著問他:「那剛才我發簡訊問你,你怎麼不回覆?」
「我在開會,我很忙。」他理直氣壯。
「你很忙,我也很忙!這生意你到底想不想做?」我提高了嗓門。
「妳有必要這麼兇嗎?」他頗不以為然。
我掛掉電話,上樓。
房客在等我,我道歉讓她久等,把小點心給她,說改天再來。

「妳有必要這麼兇嗎?」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響著。

在新加坡,生活中總有大大小小不能盡如人意的事,購物也好,餐飲也好,露出不符外表形象的真面目事情磬竹難書,不去理睬,自認倒楣,上當學乖,也就罷了。為什麼我一直對被「放鴿子」這件事耿耿於懷呢?
我想到的答案有:
第一,我對別人浪費我的時間感到生氣。
第二,我對別人不守信用感到生氣。
第三,我對別人不肯認錯感到生氣。

說到底,我是對別人看輕我,忽視我,不把我當回事,感到失望。
失望的是,為何自己不夠讓人尊重的份量?
我是沒必要這麼兇,兇也無濟於事。兇了,人家就怕你,你想做的,想得到的,就能滿意嗎?

每次到大陸,為了保護自己,要強硬起來,總是有意無意地,變得兇,直起喉嚨說話。
一位長年居住海外的中國女性友人告訴我,她也一樣,即使是回到祖國家鄉,怕被人欺負,要兇,這樣才安全。
「所以啊,」我說:「在中國旅行很累,精神上尤其累。」
她點點頭。
「不排隊,不講理,敲竹槓,矇混拐騙,壞事太多了!」她說。
「習慣了,不就好了嗎?」換成我安慰她。
「是自己的國家,所以更憤怒呀!」她搖頭。
我再加一成:「不會啦!現在大陸已經比以前好多了嘛!」
兇如果有效,人人都真兇假兇,那麼誰怕誰?誰又能服得了誰呢?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和學生年齡相差無幾,刻意化妝穿套裝(因為有被校車司機趕下車,說學生不可以搭這班校車的經驗),覺得應該看起來要成熟,要專業。
朋友告訴我:「你應該對學生兇,這樣才管得住他們。」
全班一百多個男生為主的理工科大學生。
我說:「我不想讓他們怕我,我希望他們尊敬我,尊重我。」
對方以「你真是天真」的微笑收回了他的好意。

無法讓鬧哄哄的教室安靜下來聽我講課,看漫畫的、吃東西的,已經算是沒在吵你了,你還想怎樣?
一百多個男生嘰嘰喳喳起來,有如陣陣悶雷。從四面八方向我襲來,那悶雷,在我頭頂炸開。
我胸口一緊,彷彿呼吸困難。
走出教室,我需要新鮮的空氣!
班代表到教師休息室找我。(我在新加坡教書的學校沒有班代表,也沒有教師休息室,無處可逃呀!新加坡的同學們千萬別把我逼走啊!)
我穿著厚重的大衣,十二月,我冒著冷汗。
氣得發抖。
班代表來請我回去繼續上課,說抱歉同學們不會再吵鬧了。(後來他透露,其實是想看看我有沒有在哭)。
老師發脾氣,老師被氣哭,老師被轟出教室,都是「好戲」。很兇的老師也是有好戲看呢。

不是為了形象,個性急燥火爆的我,不是為了維持淑女老師的形象沒有斥罵學生。而是,我自己的理解是,不到讓我有非常關心的深情誼,我不當面罵人的,我不屑。
隨便批評,發發牢騷,吐兩句髒話,是有的,不過只在可信任的人面前發洩。惹火我的人,讓我受委屈的人,不到相當程度,我不在他面前罵他。
他不配。
罵,也是一種情感的表達,那其中隱含了責怪和期待。罵了你,既解怒,也想或許你會因此改變,變成我想要的,理想中的樣子。
兇,是武裝,是防備,也是反抗。

愛的相反不是恨,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一樣,都是要消耗精神和體力的。
愛的相反,就是不愛,就是「隨便你」。
冷漠是最好的處罰。
我在被人冷漠對待之後,終於學到了這個教訓。

以後呢?也許還是會兇,但還要想著:「妳有必要這麼兇嗎」?

2010/09/13

呼喊幸福







以前在電視上欣賞過張藝謀設計編導的「印象劉三姐」,其後,「印象系列」在張導演的名下,結合旅遊名勝景點逐一推出。

朝覽山水,夜觀「山水印象」,隨著逐一推出的表演節目,確實可以讓遊客達到張導演主張的「文化消費」目的。

在武夷山,看的是「印象大紅袍」。節目今年年初才首演,以武夷山的著名岩茶「大紅袍」為題,憑著對「印象劉三姐」的歌舞感官印象,有些期待。旅店大廳的宣傳廣告上有三位總導演:張藝謀、王潮歌、樊躍;打的噱頭是「獨創360度旋轉觀眾席」,「山水實景演出」。

在暑期旅遊旺季的尾聲,現場座無虛席,看得出有些觀眾已經登步過武夷山,對於眼前的大王峰和玉女峰並不陌生。

中國的演出經常以「數大就是美」的陣仗「震撼」全場,張導演善用的純色調視覺刺激也並不令人新奇。不必對標榜宣揚茶文化的精神內涵有何要求,即使開場那位舉杯暢飲的古人怎麼看都覺得酒醉了,圖的是熱鬧有趣。

不過,漸漸地,發現這節目簡直是「張藝謀電影總復習」。除了一小段福建採茶山歌,音樂舞蹈乃至於橋段短劇,都在令觀眾回味「英雄」、「滿城盡帶黃金甲」、「十面埋伏」、「三槍拍案驚奇」的畫面或片段。還有大陸中央電視台春節晚會小品的影子、周星馳電影的經典台詞…

總導演們聲稱:自我複製就是「品牌」;那麼,抄襲他人的「品牌」算是什麼呢?

實在不習慣語氣剛強生硬的旁白唸著文藝腔的句子──「我走了,為了五百年後的再相見」。相愛而不能長相廝守的大王峰和玉女峰神靈,把《紅樓夢》和席慕容的詩〈一棵開花的樹〉隨手拿來當情話,我忍不住笑出聲,引來旁人側目。

看到演員故意以廣東國語誇張香港觀光客買茶的財大氣粗,我不知第幾次抬手看錶。是我自命高雅嗎?還是文化隔閡?

節目最後(終於),貫串整齣戲(假如這算是戲)的數十位年輕演員又繼續他們啞了嗓子的「嘶吼」。我恍然大悟,我之所以那麼「不入戲」,是沒有感應到導演和演出者「呼喊幸福」的動力。

「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就是她!我們很幸福!」

「我家的茶賣完了!我們很幸福!」

男主持人問:「你把煩惱全都放下了嗎?」演員們輪流叫道:「這位先生放下了!」「這位女士放下了!」

男主持人問:「你把抱怨全都放下了嗎?」演員們輪流叫道:「這位阿姨放下了!」「這位爺爺放下了!」

「你們都快樂嗎?」

「你們都幸福嗎?」

所有演員齊聲喊:「我們在武夷山,我們很幸福!」

這八十分鐘「喳喳呼呼大雜膾」原來不是叫賣茶,而是呼喊幸福。

而我,是從來沒有呼喊幸福的衝動和慾望的人。

幸福是什麼呢?

就像有人說:「愛情是資本主義社會最後的不公平。」幸福的定義和感受也存在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差異。記得日本京都大學榮退教授興膳宏先生曾經研究過「中國人的幸福觀」,指出「幸福」一詞在現代漢語裡才正式出現而且被廣泛使用。
「幸福」一詞出現得雖晚,《尚書.洪範篇》裡早有「享用五福」,「五福」是:「壽」、「富」、「康寧」、「好德」、「考終命」。「五福」可以說是古代中國人的幸福概念。
「幸福」一詞出現得雖晚,《尚書.洪範篇》裡早有「享用五福」的說法。「五福」是:「壽」、「富」、「康寧」、「好德」、「考終命」。「五福」大概就是古代中國人的幸福概念。

長壽而富貴,身體健康,最後無所遺憾地離開人世,人人都希望如此的吧?可是擁有這些條件的人,都自認很「幸福」嗎?況且,那「好德」的品格又是什麼?莊子說過:「壽則多辱」;孔子也罵過:「老而不死是為賊。」我想,幸福不只是慾求的達遂,還包括人格修養,一種清靜從容的狀態。

像我這樣大剌剌地在看演出時不懂得包容肉麻的情話,就是明顯的修養不夠。我應該走下武夷山,回家,沏一壺茶,安安靜靜,反省。以後,倘若有人再在我面前呼喊幸福,我的笑,最好是祝賀的微笑。
2010年9月26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9/12

原來如此






所謂權力,就是禁止他人做他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
所謂特權,就是他人不可以,自己卻可以。
自我抄襲,也算是風格嗎?
風格,是別人說了算?還是自己主張認定?
風格,是日積月累自然而然形成?還是什麼都沒有之前,先預設計畫好的一條路?
沒有資格,向不是情人的人撒嬌或抱怨。
沒有真心感動,情話聽起來像笑話。
肉麻當有趣,籠罩在情山慾海中的人們可不覺得。
所謂大小姐(大少爺)脾氣,就是明明想接受,故意排斥;明明想誇獎,故意把下人教訓一頓。
當主子,當老闆也要有天份,有魄力。否則被下層的人予取予求,還自認是親善。
我訂立的規則,你們該遵守,不遵守就受我處罰,這就是威嚴。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古之君子三變,實乃帝王之道。
帝王之權謀技術,今之「管理學」所不及。
文化底蘊之深,在於能分辨感官之層次。淺薄平扁的美醜喜惡只能創作(製造)出淺薄平扁的文學藝術。
自卑者若不精於察言觀色,則只能導致自我厭棄。
自卑者若一旦奮發圖強,或是見到能被欺凌的對象,往往以壓倒對方為提昇自我的手段。
指使、控制、監管,沒有自信的人認為這樣才能安全(安心)。
金錢能讓自卑者大翻身,愈是貧富差距大的地方,愈能拿錢使喚人,滿足自己逐漸擴大的特權慾望。
嫖名妓和買名牌貨的心態是一樣的。
越不懂得判別高下的人,越把「有名」當護身符。
「你就是這樣的人。」說這種話的人臉上貼著「自大」的標籤。
由自卑一大飛躍,到了自大的頂峰。
喜歡事事物物和他人比較,尤其和比自己學歷高、文化教養深的人比較,得知有勝過他人之處,總是喜不自禁。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談的戀愛。沒有得到教訓和認識,那算是白活。白活的人比比皆是,而且樂於墜入情網,或是拉人下海而不疲。
不要求回報的人,有時只是還沒想到要求什麼回報。
貪便宜,有時得到的並非自己真正想要,只是因為便宜而已。
商場、情場,都是戰場。學術界也是。只是學術界的戰場敵我未必分明對立,攻防更為多端。「場面話」和「真心話」更難區分。
知己,朋友,同事,熟人,認識的人,還不認得的人,陌生人,陌路人。心中有一把尺嗎?
「珍惜你,保護你,尊重你」,比「我愛你」還動聽的情話。
我家的螞蟻什麼都吃,連辣椒粉也不怕。有的男人也是一樣,先吃再說。
金錢和女人,放在口袋裡隨時可以拿出來用的,才是你的。
你還不是我的情人。有的組合也有試用期和觀察期。

聰明是一時,智慧是長遠。

2010/08/25

尿尿女童























「沒啥好看的,還找了老半天…」

和中國遊客在巷口擦肩而過,聽他們嘀咕著,確定「尿尿女童」(Jeanneke Pis)就在這巷底。

果然,隱身在餐廳密集區邊緣的一條冷清小巷,巷底右手邊牆上,「尿尿女童」被關在紅色鐵欄杆裡,柵門外還上了金色的大鎖。

果然,不是沒啥好看,而且看不大清楚。

「尿尿女童」的位置比人高,從鐵欄杆縫裡仰視「偷窺」她,棕銅色的身體幽暗陰沈。

和馳名世界的「尿尿小童」(Manneken Pis)相應,同樣在比利時布魯塞爾,1987年建立了這座小便噴泉。可是,三百多歲的「尿尿小童」畢竟還是源遠流長,站在熙攘熱鬧的十字街口,開心地扶著他的「小把子」痛快解放。人們愛憐他赤身露體,還為他訂製了數百件的各式衣服。

「尿尿女童」也是赤身露體,她頭紮短辮,昂頭微笑,雙手抱住膝蓋,兩腿張開,涓涓而下,「出恭」得較為含蓄。

習慣亞洲式的公共廁所服務,剛到歐洲,這「方便」之事其實大大的不便。即使在速食店用餐,使用廁所也得付費。百貨公司裡的公共廁所設有投幣才能開啟的門欄,一般要歐元50分。一次在阿姆斯特丹的百貨公司,排在我們前面的一位印尼女遊客投了兩次錢幣,門欄依然不開。我們去諮詢服務處請人來處理,得到的答案竟然是:此廁所乃外包項目,不歸本百貨公司管理。

於是知道為何街邊提供速戰速決的開放男廁,就像「尿尿小童」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撒尿,男人的確比女人方便容易得多。

曾經有位研究性別政治的台灣女學者,要女性試著學男性站著小便,體會「豪爽」的滋味;有些跨性別者則願意坐著或蹲著小解。尿尿的姿勢被冠以「性別認同」的符號,是被教育、被訓練、被社會化的結果。

是的,女性不一定只能坐著、蹲著,男性不一定只能站著尿尿。然而,之所以如此男女有別,是後天培養的習性使然?還是先天的器官決定?

巴西一個叫做SOS Mata Atlântica 的環保團體,提出了「淋浴時尿尿救雨林」的構想,還拍了一支兒童配音的動畫宣導短片。短片裡,無論是男女老幼、巴西人和非巴西人、好人和不怎麼好的人、各種職業的人,都在淋浴時舒暢尿尿。每沖一次馬桶要用掉12公升的水,在淋浴時順便解決,一人一年便節約4380公升的水,可以減少資源消耗。那麼,除非是刻意蹲下,女性也站著響應環保運動了。

「淋浴時尿尿」可能對很多人都是難以接受的想法,比如在日本,那是沒教養的行為,「君子慎獨」啊!為了保持廁所的乾淨衛生,擅長創造使用需求
的日本廠家,發明生產了一種叫做「天使的跪座」(天使のひざ枕)(http://www.house-doctor.jp/kaiteki/)的「對準輔助器」,讓男人在馬桶前跪在這種墊子上,降低身高,避免噴濺外射,據說獲得家庭主婦「壓倒性」的歡迎。不曉得踴躍採購回家後,「天使的跪座」是否能讓被要求的使用者像天使一般愉悅。

看過比利時「尿尿小童」的人,常把他聯想為調皮的天使,「尿尿女童」就很少被稱為可愛。當初提出設置「尿尿女童」的餐廳老闆可能是希望藉著她匯聚人氣,看來並不成功。為「尿尿女童」製造的傳奇故事,說扔銅板進她的泉水池裡,就可以期許相愛的倆人保持忠誠,未免太過老套。

我攀著她的「護欄」想:小女孩,妳這麼高興,是不是因為不用花50分歐元上公共廁所呀?
(2010年8月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8/17

拉脫維亞鐵道上









如果不完全聽信查票員說的「一個小時又十分鐘」的車程;如果車窗能打開,讓我們能探出頭去,對照月台上的站名和車上的廣播;如果不光貪看風景;如果不只顧著閒聊;如果行前多打聽清楚;如果不那麼興奮而忘其所以;如果……
此時此刻的我們,就會在預定前往的Sigulda鎮上,悠哉悠哉地閒逛。
而不會前途渺茫地沿著鐵道,頂著烈日,數著枕木,走著。
離開首都Riga,好像才真正進入拉脫維亞,一個純拉脫維亞語的世界。上火車後不久,我們就發現:車內沒有英語廣播。拉脫維亞語的音調迭宕起伏,歌詠似的,很是好聽。
可惜一點聽不懂。
那麼,怎知該下車呢?
匆匆忙忙趕上這班車,沒來得及買票,等查票員來,我們老老實實請求補票。罰款還算合理,長得像馬鈴薯的中年婦女查票員,英語還能溝通。我們告訴她,要去Sigulda,怕發音不正確,拿地圖指給她看。她喃喃自語,似乎在調和腦袋和嘴裡的翻譯功能,先小聲說一遍拉脫維亞語,然後把英語「釋出」。
這班早上七點五十左右開的火車,依她所說的「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到Sigulda大概是九點多一些。
於是放心了,東張西望,車上乘客稀少,而且奇特,這節車廂女性居多。高頭大馬的拉脫維亞女性,有的低頭看書;有的輕聲交談,臉上總有股堅毅的神色。
這是因為過去曾經被共產黨統治過嗎?還是被稱為「波羅的海三小國」之一,習於悍衛家園的勇氣?
聽到Sigulda,我們手忙腳亂收拾相機和地圖下車。
落腳的,不是月台,而是鐵軌旁的荒草地。
火車很快關上門急馳而去。
我們看見對面像巴士車站的水泥亭子,這個地方真新鮮,一點不像旅遊書推薦的「景點」。
沒有月台,更沒有車站建築,四周荒草蔓生,隨意開著些黃白紫紅的野花。
遠望水泥亭子上褐底白字的站名,「S…」
是咯,Sigulda古鎮一日遊現在開始,先拍一張以「車站」為背景的紀念照。
再靠近一點,看清楚「站牌」上的字…
咦─?
Silciems?
不是Sigulda?不是?不會吧?
地圖上沒有這個站名,難道是搭錯車?
應該不會,明明還補買了車票,說好了要去Sigulda。
啊~明白了!
剛才的廣播是說:「Silciems,下一站,Sigulda─」
我們一聽見Sigulda,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提前下車了。
也就是說,要下一站才會到。可是,這一站,有多遠呢?
草地兩旁是樺樹林,所謂的「路」,在鐵軌下方的樹林間,而且像是便道,狹窄的土路。
順著這土路,也許可能遇見經過的人車;也許可能離軌道愈來愈遠,最後得救;或是迷失方向。
所以,沿著火車道,還是比較保險。至少,下一站就到。
只不過,這一站是多長的距離呢?
蜂蟲在耳邊嗡嗡叫,絲微的風輕拂雛菊,卻沒有一點涼意。
先是一步一枕木,日頭愈來愈熾熱,心想前面轉彎處就是目的地了吧?轉了幾次彎,風景依舊。方才在車內好正以暇,未料此際人在風景中。
萬一突然有火車駛來,該朝哪兒避難呢?
於是一步兩枕木,步伐放大,速度加快,別無旁騖,走─走─走。
拉脫維亞的鐵道工程製造得真好,枕木間的距離整整齊齊,沿途也乾乾淨淨,沒有垃圾。
沒有垃圾,也表示,沒有人煙。
幸好是夏季,光天化日,四十分鐘走過,無驚無懼。專心在「走路」,走到地老天荒,走到地久天長,走到忘了未來,走到忘了正在走路。
後來呢?
當然,我回來了。
鐵道邊遺世獨立的簡陋屋舍,一位努力比手劃腳指點我們方向的白衣婦女陪我們爬上草叢土坡,再往前走,有巴士去Sigulda。我猜她那麼說。
想謝謝她,伸手進背包裡,是鐵道間的石頭。我笑而無語,還是讓拉脫維亞鐵道間的石頭陪伴我,繼續走下去。
2010年8月1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6/12

張荔英的故國心影



張荔英「北京風景」(Scene from Peking)。油畫,91 x 72 cm。畫左下題簽「CHEN」

張荔英浙江南潯故居「尊德堂」


張荔英致父親信函(衣若芬攝於尊德堂)

1931年5月,57期《良友畫報》封面人物張荔英(衣若芬翻拍自上海圖書館)


在新加坡的國際星級酒店看見張荔英(1906-1993)的畫作「北京風景」(Scene from Peking)(圖1),意外的驚喜。
起初不敢置信這就是張荔英的作品,畫作下方的銅板寫的是Georgette Chen(1907-1992),仔細端詳,確定是張荔英。沒想到這幅在2004年香港佳士得拍賣會上,以573600港幣成交的傑作,竟然就近在眼前。
2006年剛到新加坡工作時,在新加坡美術館初次見到張荔英的畫作。先驅畫家中唯一的女性固然是她特殊之處,吸引我的還在於她情緒飽滿的色彩,圖繪人物畫、靜物,以及風景畫,那自信暢快的筆觸,明顯屬於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的風格。[1]
後期印象派和野獸派雖然不能被劃定為陽剛的特質,但是絲毫不算「陰柔」,不「甜蜜」,不「輕巧」,溢於傳統中國閨閣畫家的路數,具有鮮亮的自我性格。
無論是繪於1930年代,還是1946年,存世的張荔英「自畫像」,半昂起左側臉頰,彷彿神情睥睨,高貴又憂鬱,似乎頗諳世事,深藏不露。看了當時展場中她的照片,在鏡頭前低眉俯首,婉約動人,一派小兒女的嬌美,又儼然與畫風判若雲泥。
記下了「張荔英」的名字,稍作考察,得知她果然「來頭不小」,是資助孫中山革命的開國元勳張靜江的女兒,外交家陳友仁(Eugene Chen, 1878-1944)的妻子。[2]
後來在張荔英的老家,浙江南潯「尊德堂」(圖2),看到孫中山寫的對聯:「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四十州」,漆紅抱柱上是翁同龢的名言:「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張家與中國歷史的風雲際會,宛然在目。「尊德堂」的後廳,展示有張家家人的照片,張靜江和姚蕙生了五個女兒,個個丰姿出眾,張荔英排行第四。張荔英和陳友仁的合照,也是顧盼倩兮。張荔英寫給父親的信函,自訴與陳友仁的相識相戀,懇求父親成全婚事,筆跡娟秀,語氣堅毅(圖3):
有關女終身大事,頗望 大人閱後亦樂意,而且賜以允可為盼。女自前年陽曆十月間,孫中山夫人來巴黎時,承彼介紹,得晤陳君友仁,於是因意見相合,結為朋友,時相過從,繼而由友誼轉為敬愛,彼即有與女結婚之意。初女以自幼所受教育與眾不同,擬終身不嫁,專心於美術,或可造成一身之幸福,本無更改之意。及至再三熟思,似原意尚屬不對。緣女雖萬難有意於平常之男子,然意出眾如陳君者,若有意敬愛一女子,其女子當以為榮也。陳君之性情才學,作為男子中之特色,可無疑義。其於中國外交,對世界之工作,亦良可稱述之。
張荔英和陳友仁年齡懸殊,相差三十歲;丈夫和父親的政治理念不合──陳友仁極力反對蔣中正,蔣中正則是張靜江的好友,這些外在因素,在在是婚姻的阻力。1930年張荔英和陳友仁結婚時,正是陳友仁前妻去世四年,而且政治生涯墜入低潮期之際,畫家妻子給予的支持,想必是相當大的鼓勵。
1931年2月,陳友仁與張荔英返國,4月間的《時事月報》上,便刊登了兩人的照片。5月份的57期《良友畫報》封面,是王開攝,題名「陳友仁夫人張荔英女士」(圖4)。同期第11頁,有《申報》攝影,夫妻倆參加婦女協會慈善舞會的照片。
1931年6月,陳友仁曾經赴日本與日本政界領袖會晤,11月出刊的第63期《良友畫報》上,有王小亭拍攝夫妻倆在日本的照片(圖5)。可以說,在1930年代的中國書報媒體,張荔英總是以「陳友仁夫人」的名義出現,活躍於社交場合。甚至為協調丈夫與宋慶齡之間政治理念的歧異,張荔英和丈夫寫信給宋慶齡解釋和孫科及汪精衛的關係。1932年4月,宋慶齡回信給張荔英,批評陳友仁表現忠誠的態度,兩人以英文通信,張荔英充分發揮了「陳友仁夫人」的身份,對昔日的婚姻引介人毫無保留地站在丈夫的一方應答。[3]
1938年夏天,陳友仁前往香港。1941年12月26日,因香港淪陷被日軍拘捕。1942年5月遣送中國,軟禁於上海法租界。1944年4月,陳友仁罹病,不幸於5月20日去世,享年66歲。[4]張荔英為陳友仁畫了許多肖像畫,有些作品的姿勢和藝術表現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嘉謝醫生的畫像」(Portrait of Dr. Gachet)。[5]
大約在1943年,早就在法國開過個展[6]的張荔英才被以「畫家」的名稱在中國報導,儘管還是免不了「陳友仁夫人」的頭銜。1943年5月17日至22日,張荔英的個展在位於上海江西路福州路口的都城飯店舉行,該年第二期的《女聲》雜誌介紹了「陳友仁夫人和她的油畫」。
陳友仁去世之後,關於張荔英的報導也減少了。1947年《快活林》周刊報導「陳友仁夫人出國抒懷」。同年第一期的《京滬周刊》則登刊了張荔英的畫作「嘉興血印寺」。可能在陳友仁去世之後,張荔英遊歷中國寫生繪畫,「北京風景」被認為畫於1934年至1948年,從陳友仁的行跡和張荔英的生平推想,或許畫於1945年之後的可能性大些。
「北京風景」是少數現存張荔英在大陸時的作品。1952年她定居新加坡,任教於南洋美術專科學校。從繪畫圖錄上看到,「北京風景」曾經被帶到南洋,這是否暗示著,「北京風景」蘊藏著張荔英對故國的懷念?
從畫中的門樓和拱橋看來,張荔英畫的是紫禁城的昭德門和崇樓一帶,位於北京故宮南方,太和殿之前。畫家以油彩勾勒圖繪,天空變幻的雲朵,沈穩的樓台與充滿立體感的門洞。前景呼應門洞的拱橋下,水中搖曳著水草與門樓的倒影,將均衡對稱的宮廷建築溶解成不可捉摸的幻彩流光。
這是父親協助孫中山一心推翻的封建舊王朝;是帝王將相搏命一生的朝廷一隅。也是張荔英寄居海外,藕斷絲連,念茲在茲的故國心影。



[1] 關於張荔英的繪畫藝術,可參看Kwok Kian Chow, Channels & Confluences : a history of Singapore Art (Singapore: Singapore Art Museum, 1996). Jane Chia, Georgette Chen (1906-1993), A Pioneer Artist, Feminist Studies, Vol. 25, No. 3 (Autumn, 1999), pp. 670-677. 黃湘齡:〈張荔英:新加坡畫壇先驅〉,《文化交流》(2006年第6期),頁76-79。陳汝婷,姚謙等著:〈張荔英的傳奇人生〉(專題),《南洋美術季刊》總25期,2008年,頁17-32。
[2]潘榮琨,林牧夫:《中華第一奇人──張靜江傳》(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03年)。張南琛,宋路霞:《張靜江、張石銘家族:一個傳奇家族的歷史紀實》(重慶:重慶出版社,2006年),頁267-274。
[3]尚明軒:〈宋慶齡陳友仁關係鉤沈〉,《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3期),頁306-311。
[4]錢玉莉:《陳友仁傳》(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
[5]順帶一提,陳友仁與前妻所生的次子陳依範是一位政治漫畫家,陳依範的媳婦陳元珍女士有關於陳友仁、陳依範、陳一文三代人物的闡述,見Yuan-tsung Chen, “Return to the Middle Kingdom: One Family, Three Revolutionaries, and the Birth of Modern China” (New York: Union Square Press, 2008)。中譯:陳元珍:《民國外交強人陳友仁:一個家族的傳奇》(香港:三聯書店,2009年)。
[6] Marco C.F. Hsu, translated by Lai Chee Kien, A Brief History of Malayan Art (Singapore, Humanities Press, 1999), p77.
(刊載於《南洋藝術》31期(2010年8月),頁30-33。)

2010/06/08

東坡在這裡閉上了眼睛

改建中的常州東坡故居



常州東坡故居舊影

藤花舊館


在常州大酒店前下了出租車。司機說對面有一批老房子,你們要找的地方應該就在那裡。

穿越人行地下通道過馬路,看來像是新開發的商區,叫「迎春步行街」。街上大多是服飾店和美髮造型店,有的商店門口擺了販售舊書和古玩的地攤,C說大概就在附近。看這些小攤子賣的東西,是附近有文物保護建築的關係吧,我也這麼想。

向老婆婆問了路,路名是「前北岸」,老婆婆指示了方向,我們走到較為低矮陳舊的瓦房前,這附近就是「前北岸」。「前後北岸」原本是兩條河流所夾的土地,南邊的河流是顧塘溪,北邊是白雲溪,1950年代和1970年代先後被填平,成為今日的常州市延陵西路和迎春步行街。

C用家鄉話向賣燒餅的男子打聽,以前蘇東坡住過的,叫「藤花舊館」的地方,在這一帶…

吳儂軟語,不能完全聽懂,意思大致如此。

男子和正在烤燒餅的婦人都搖頭,順手往前指,到那邊看看。

常州人C也沒去過「藤花舊館」,說怎麼東坡那麼有名的,他住過的地方就在鄰旁還不知道?

我安慰她,這是常有的事,景點是給外地人來觀光的。

新修建的仿古民居群,白壁烏瓦,高聳的防火牆起伏如波浪。有的大門深鎖;有的玻璃門上貼了招商告示。走到通衢大路,一座寫著「前後北岸」的石牌坊嶄新矗立,又是一個文化商街要在此地誕生。

金飾店的店員說,前面門口停了車那裡就是。

其實那裡是「居委會」。「居委會」的田先生聽我們說要找「藤花舊館」,帶我們走到屋後。木門緊掩,石框上一方字跡模糊的石匾淺浮雕「藤花舊館」四個篆字。

研究東坡多年,曾經三度造訪東坡故里四川眉山,對於東坡畢生最終的居所很想一窺究竟。

過去看了傳媒報導過的「藤花舊館」,是一處破舊凌亂的民宅。即使如此,我腦海中常州的存在,始終是和東坡生命的結束相連繫。

「藤花舊館」是明代的稱呼,傳說東坡曾經手植紫藤於此。東坡一生的最後一個多月寓居當地,那時叫「孫氏館」。東坡早年即有買田陽羨,終老常州的打算,如今從海南回到江南,長途跋涉已經讓東坡疲憊不堪,身陷沈疴。遭受東坡政治挫折池魚之殃的錢世雄還經常助東坡一臂之力,「孫氏館」就是錢世雄幫東坡找到的棲身之處。

宋代何薳的《春渚紀聞》記載,東坡向病榻前的錢世雄說:「惟吾子由,自再貶及歸,不復一見而決,此痛難堪!」東坡和弟弟的手足情深,臨終未能相見,甚為痛心。

另一位陪伴東坡左右的是維琳長老,他為東坡說偈:「扁舟駕蘭陵,自援舊風日。君家有天人,雄雄維摩詰。我口吞文殊,千里來問疾。若以默相酬,露柱皆笑出。」維琳用了文殊菩薩問疾於維摩詰,維摩詰對暢談不二法門的文殊菩薩沈默以對的故事。

東坡有〈答徑山琳長老〉詩回應:「與君皆丙子,各已三萬日。一日一千偈,電往那容詰。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平生笑羅什,神咒真浪出。」維琳長老不熟悉鳩摩羅什「神咒」的典故,東坡手書告之:昔鳩摩羅什病危,令弟子持誦西域神咒三番,未竟即往生,可見壽命不會因神咒而延長。東坡和維琳長老同生於丙子年,如今已經年過六十餘,該走到人生盡頭之際,寧願坦然面對。

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時任常州太守的晁子健,是「蘇門四學士」之一的晁補之從弟晁說之的孫子,因著伯祖與東坡的關係,也由於敬仰及緬懷東坡,在孫氏館遺址建東坡祠,塑東坡像,並且遍訪士大夫家所藏畫本,挑選了十幅東坡畫像摹置壁間。東坡祠內羅列蘇轍、黃庭堅、晁補之、秦觀、陳師道、張耒等六人的畫像設奠分祀,事見《咸淳毗陵志》卷十四。

元明時期東坡祠一度改為東坡書院,後又毀於兵火,原址後來成為民宅。前幾年才因為市區改造,要求居民遷出。

不知道算是晚來一步,還是早來了。翻修中的「藤花舊館」不見以前照片中的楠木大廳,門板被拆除一空。庭院裡水泥攪拌機隆隆作響,新的屋瓦和木料堆疊。

我走進室內,仰頭端詳雕鏤金錢如意紋樣的橫樑和斗拱。被電動刨鑽器打磨飛墜的木屑讓我幾乎睜不開眼睛。擔心吸入粉塵,我屏住呼吸。

早,或是晚,總歸是在東坡停佇過的土地,時間未嘗片刻稍息。

1101年農曆7月28日,東坡在這裡閉上了眼睛。永遠。
2010年6月20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5/10

沈 沒/默 的船

Vincent van Gogh, Portrait of Dr. Gachet


黑石號出水,唐青花瓷



井里汶出水,越窯青瓷


「地大物博」是老詞了。關中平原,八百里秦川,因為打井發現了秦始皇陵兵馬俑,榮膺世界第八大奇蹟。因為修建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發掘了漢景帝陽陵,嬌小的五六十公分男女裸體俑,被稱為「東方太陽神與維納斯」。因為建築收容所,在西安何家村開挖出「金開元通寶」,唐代詩人張祜形容的「長說承天門上宴,百僚樓下拾金錢」,帝王投錢賞賜官員的豪舉,果然卻有其物。

秦磚漢瓦,彷彿垂手可得,考古學家有採掘不盡的古物,探求不完的謎團。如今,再由於什麼樣的機緣鑿取出什麼傲人的稀世珍寶,幾乎都要見怪不怪了。

更多的,難以預料的,高度艱難的考古工作,是在水下。

隨著潛水設備和探勘條件的進步,「水下考古學」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才得以成立。在中國,從事「水下考古學」的經歷不及三十年。

我們可以說,不但「地大」而能「物博」,大洋裡的「海深」、「礁險」也可能藏著「物博」了。

比起陸地考古,水下考古還充滿著探險的刺激,尋寶的驚異,與人類體能挑戰自然環境壓力的危險。

通常是漁民打撈作業時意外獲得陶瓷的殘片,成為喚醒海底沈船千百年長夢的契機。有的沈船被「翻撿開採」;有的整艘「重見天日」,像一個無心埋藏的時光寶盒,被好奇地逐漸揭開。

廣東海域有南宋沈船「南海一號」、明代沈船「南澳一號」;台灣澎湖海域有明末清初的沈船「將軍一號」。無論是使節船、貿易船,或是走私船,提前結束的旅程終點,都是與世隔絕的水底。

提前結束的旅程,未完成的航行,疑雲像糾纏在船身的水草和珊瑚,撥不散,剪難斷。潛水員小心翼翼,拾起那些散落的行李,上岸脫鹽清理。陶瓷、錢幣、金銀器、玻璃、珠寶…所有的物件都是探索歷史真相的蛛絲馬跡,有待專家拼湊重組出文明的圖景。

沈船出水文物迷人之處,正在於專家學者「破解」出的航海故事,讓我們重新認識世界。那有別於各國各自表述的朝代更迭政治史,那是乘風破浪,穿行跨越疆界的交互往來。

1976年至1984年間,經過十餘次的調查與打撈,位於朝鮮半島西南方的新安海底沈船總共出水了超過兩萬多件陶瓷器,包括浙江南部龍泉窯系的青瓷器有10652件,江西景德鎮窯系的白瓷、影青瓷器5120件,以及福建建窯系的黑釉瓷器、江西吉州窯的白釉黑花瓷器、河北磁縣磁州窯系的白釉褐花瓷器等等。此外,無以數計,從五銖錢、「開元通寶」,到元代「至大通寶」,重量高達28噸的中國銅錢,更是冠於以往。由船中書有「至治參年」(1323)和「東福寺」的墨字木牌,推斷這艘船可能是從慶元(今寧波)出海,經朝鮮抵達博多,再往禪宗臨濟宗大本山京都東福寺,不幸中途罹難。

這艘船上有中國人、韓國人和日本人。他們有的從商,有的禮佛,帶著名貴的檀香木、具有健胃功效的藥品。韓國人枕著陶枕休息;日本人玩著將棋,完好如初的骰子,「金將」、「桂馬」的棋子,都靜止在渺渺茫茫的波洋中。

1998年印尼勿里洞島(Belitung Island)海域發現的「黑石號」(Batu Hitam)阿拉伯沈船,為我們綻放海上絲路的曙光。一個帶有唐代「寶曆二年七月十六日」(西元826年)銘文的長沙窯瓷碗,標示著它的年代。學者研判「黑石號」是從揚州(一說廣州)出發,滿載準備銷往西亞的中國器物,目的地是波斯灣的伊朗港口席拉夫(Siraf),在行經蘇門答臘海域時撞上暗礁而沈沒。

「黑石號」上有六萬七千多件陶瓷器、金銀器和銅鏡,其中五千多件是湖南長沙窯瓷器,其餘是浙江越窯青瓷、河北邢窯白瓷和廣東窯系的青瓷。最令人震奮的是三件可能來自河南鞏縣窯的所謂「唐青花瓷」,用伊朗進口的鈷料描繪而成,是迄今發現的最古老的青花瓷,將過去對青花瓷的生產製造時代上推了數百年。

最近,號稱史上最大宗的亞洲沈船遺寶在印尼拍賣。從2003年發現,2004年開始探撈,到2005年10月收工,爪哇井里汶(Cirebon)沈船出水了高達四十九萬餘件物品,其中近三十萬件為陶瓷、銅鏡、金銀器、銀錠、玻璃、珠寶等等。尤其可觀的是超過十萬件,有「祕色瓷」,「類玉似冰」美譽的浙江越窯青瓷,刷新歷來考古數量的紀錄。其中一件越窯刻花蓮瓣碗,底足有「戊辰徐記造」字樣,相當於西元968年;並有大批錢幣,上鑄南漢年號「乾亨重寶」,相當於西元917年。

井里汶沈船是印尼製造,行駛於內海的接駁船,船上除了中國的貨物,還有馬來半島、蘇門答臘、泰國、斯里蘭卡、敘利亞或波斯,乃至東非地區等的物品。井里汶沈船的時代在「黑石號」之後,「南海一號」之前,被學者研究得較少的五代十國和遼朝文物,井里汶沈船提供了豐富的材料。2007年第6期的北京《故宮博物院院刊》規畫了主題研究專號,篇篇論文擲地有聲,甚具啟發意義。

報載這批二十七萬件文物「開價」八千萬美金,由於沒有人支付一千六百萬美金的競標預付金,在2010年五月五日拍賣時流標。

八千萬美金,可以讓吳宇森拍「赤壁」上集;可以買一幅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嘉謝醫生的畫像」(Portrait of Dr. Gachet)。

八千萬美金,不知道能不能買得到被一塊木片墨書、一句碗底題字、一枚錢幣年號殘留的,所有的時空記憶。

(2010年5月23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4/28

虛擬實境

朋友傳來的,更驚人的MRT路線圖



我在網上查到的MRT路線圖



不常看電視和報紙的結果,就是資訊的匱乏。本來以為憑藉網路的消息,可以無遠弗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實不然。
被網路的「虛擬實境」給矇了,或者,自己不察,把「虛擬」當成了「實境」。
去公家機關辦事一向令我厭煩和畏懼。「公家機關」的意思,就是那些吃「公家飯」的人你最好別招惹,那是「衙門」,避之唯恐不及。尤其每次總要確認再三,「證明文件」是否一一備妥,否則拿了號碼牌,排了長長的隊伍,到頭來白忙一場。
說到「證明文件」,到新加坡前最花時間找尋的,是結婚證書和孩子的出生證明。你怎麼證明你們是夫妻?你怎麼證明兩方沒有重婚?你怎麼證明他是你孩子?你怎麼證明出生證明書上寫的那個名字(沒有照片,就算有,也是十多年前的襁褓嬰兒),就是你要帶到新加坡的這個孩子?
而且還要英文本的證明書。
最近的經驗,覺得台灣的公家機關的「便民措施」和「親民服務」都比以前好得多,時間也比較節約了。
在新加坡的「台灣公家機關」也是一樣嗎?
打電話去詢問,沒有一再等候和轉接(也許去「洽公」的人真的不多)。說明很清楚,該準備的文件一二三,條理分明。
就是我忘了問怎麼去。
只抄了地址。
出門前上網一查,很好!就在地鐵站附近。
還把地鐵圖下載儲存,愈來愈「深居簡出」,往往不辨方向,需要臨行前「預習」地圖。
到了轉換站,看到換乘指標,順著指標走,路竟然斷了!
此路不通。危險!勿靠近!
原來,根本新的地鐵線路還沒通車。
島國近來諸多大型建設完工,我只聞其名,不究其詳,「印象中」,這條地鐵線路是慶祝過「通車」的。
不是慶祝「全線通車」啊?
那麼,網路上怎麼不說明,預定某年某月「全線通車」呢?
畫得明明白白的地圖,原來只是預告…
去年去了幾次大陸。經常看到上海世博會中國館的大紅屋頂和重簷的斗拱圖片,有時看到電視宣傳廣告,總有錯覺,覺得那是「實景照片」,明明白白,非常真實的嘛!
眼花撩亂的各國展館,原來都還在緊鑼密鼓建設中啊。再繼續「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我都要以為上海世博會已經結束了。
唯有一事讓我在「實景拍攝」畫面前,認為那是「虛擬實境」。
美國紐約的「九一一事件」。
一再重播的飛機撞雙子星世貿大樓的影片,太像電影。我至今不明白那是怎麼拍到的。
曾經,我和友人在雙子星世貿大樓上欣賞紐約夜景,讚嘆繁華富麗。在那裡給孩子買T恤,沾一沾美國的洋氣。
T恤早就穿不下,扔進了舊衣回收箱。繁華富麗的紐約夜景,也宛如另一個時空。

九一一,電腦動畫一樣,飛機接近大樓,穿越建築,爆炸,起火,燃燒,大樓剎那斷裂傾倒。
和我夢見過的101大樓崩塌一樣。像折斷的鉛筆,101大樓參差錯落的裂口。夢中沒有爆炸,沒有飛機──是地震?
後來每次經過101大樓,總不由得想起那像折斷的鉛筆的「畫面」,完全的虛擬,無聲的崩塌。好像許多人和許多事,都在那一刻灰飛煙滅。
眼睜睜望著那「畫面」的我,也許也會被操持搖控器的某一根手指,按下「off」的鈕,消失。



2010/04/13

大人我要結婚

「公案」本來指官府審理公文時用的桌子,後來成為法律用詞,即判決訴訟的案件。將官府判決訴訟的案牘匯編成書,在南宋有《名公書判清明集》,輯錄了朱熹、真德秀等二十餘位官員的法律判詞。法醫學方面,南宋宋慈編著的《洗冤集錄》被視為世上最早的法醫學專書。這些論斷是非,爭取權益,維護社會公理的事例,成為明清《包公案》、《施公案》等小說的雛型。

翻讀古人的訴訟案件,既是活生生曾經引發當事人憤怒、苦惱、委屈的事情;也是一頁頁如實展現的歷史風景。假如這些糾紛發生在「天高皇帝遠」的海外,誰來為他們主持公道呢?「王法」可否越播大洋,讓受難者伸張正義,令犯案者遭到刑罰?

由荷蘭學者包樂史(Leonard Blussé)教授和中國學者吳鳳斌教授校注,廈門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公案簿》,整理了1787年至1964年印尼雅加達(古稱「巴達維亞」)的「吧城華人公館」(吧國公堂)審判華人民事糾紛的歷史記錄,使我們得見過去兩百多年以來,印尼華人的生活側影。

《公案簿》的「前言」指出:從第一輯1787年10月31日至1791年2月8日,歷時三年三個多月,總共約664樁民事案件中,以經濟糾紛問題最多,占76%。其次是10.4%的婦女、婚姻案件。再次是9.2%的社會治安案件等等。每樁案件有原告、被告、證人、審問,以及判決過程的記錄。由華人甲必丹(Kapitein, Captain,首長)、雷珍蘭(Luitenant, Lieutenant,甲必丹副手)等組成民事法庭,朱葛礁(Secretaris, Secretary,書記) 負責筆錄存案。這些案件的記錄文字包括華文、方言(以閩南語為主)、馬來語(音譯),以及半閩南語半馬來語的混合體,頗富時代的地域特色。

人世間的「不平則鳴」古今皆然,官府勸和不成,相互指控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可是,倘若「不平則鳴」的對象正是官府大人,又該如何化解呢?
《公案簿》裡,就有一位名叫「蔡捷明」的男子,為了爭取和異族女性通婚的自由,一狀告上了官府,那是1788年(乾隆五十三年)的事。

1788年,蔡捷明想和荷蘭人新橈吉立(又作「新堯厘戎」,即Sinjeur Lion)的女婢,出生於印尼的「嘮吉」結婚,請求甲必丹蔡敦官批准。6月25日,他到甲必丹公堂懇請給婚字,《公案簿》的記錄說:「及臨公廳,經被面阻,痛罵趕出。及至晚間,又吊到甲必丹大府中再罵。」蔡捷明怒不可遏的理由是:嘮吉已經改籍為唐人,換成唐人名字「陳賢娘」,為何兩人還不能依唐人禮法成親?(頁71)

蔡捷明讓嘮吉改籍的方式之一,是讓她認一位名叫「游六郎」的唐人為契父(義父)。不料游六郎到了官府,卻辯稱只知蔡捷明想娶嘮吉,不知道自己要當嘮吉的契父。1788年8月的記錄裡,因為游六郎不承認自己是嘮吉的契父,嘮吉改歸唐籍的事也就無所憑據,即使嘮吉的主人立字同意女婢嫁給蔡捷明,官府也不允許。

當時幾位雷珍蘭會議結果:「據自古以來,蒙上人案定:凡唐人男女結婚,著唐人甲必丹查問二家來歷,果無奸拐重婚,準給婚字,付其成親。未嘗有提起異色人等及各色出身婢亦準給字。況數年前,土庫內上人有出示,不許番、唐結婚。」(頁72)

原來,蔡捷明的婚事不但涉及異族通婚,還超越了社會階級。雷珍蘭認為:「歷代甲必丹未有此例,無可從援,故未敢擅專,以干國法。」所謂的「國法」,自然是殖民地宗主國的法令。蔡捷明的堅持和強辯使得官府十分為難,於是喝令將他趕出,並且說他「如此糊塗」(頁73 ),「捏虛詞投臺妄告」。

從十七世紀初荷蘭統治印尼,1619年10月,第一位華人甲必丹蘇鳴崗上任,處理華人的相關事務,到1788年蔡捷明力主婚姻合法,一百多年期間,從來沒有一位華人男子想與異族女性通婚嗎?我們在《公案簿》裡還看到,無論華人夫妻基於何種原由請求官府判決離婚,為夫者幾乎都有一則附帶條件:妻子不可改嫁番人。

蔡捷明爭取的,是和嘮吉「明媒正娶」,給心愛的人一個家族、社會所接受的身份地位。糾纏了三個月,官府終於在游六郎願意認養嘮吉為義女的情況之下,讓嘮吉成為唐人,批准蔡捷明的婚事。(頁81)

其實我並不完全明白蔡捷明為何那麼固執,但我寧願單純地相信他的赤誠之心,有如席慕容的詩〈印記〉,在吵雜爭訟的《公案簿》裡,飄出了由衷的,愛的勇氣:

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
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
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
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
總有一些什麼
會留下來的吧
留下來作一件不滅的印記
好讓 好讓那些
不相識的人也能知道
我曾經怎樣深深的愛過你

(2010年4月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3/25

花信風






「櫻花開得比往年早,本來充滿開始新學期氣氛的櫻花,變成了畢業典禮的回憶。」他望著車窗外的行道櫻花樹,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
沒意想在三月中下旬能在京都看見櫻花綻放,我也睜大了雙眼。
可不是嗎?去年在大阪,那是四月底了,跟著人潮移步往賞櫻名所「造幣局」,見識一年裡的「花見」大事,全家出動的、攜手同行的、依偎相伴的,迎接明媚春光。
「造幣局」櫻花品類繁盛,花形與花色各異其趣,藍天下紛呈爭輝。穿著和式或洋服,慎重裝扮的女子,嬌笑輕語,更是令我看得發癡,一時不知該先賞櫻,還是偷偷賞人。
鬰抑肅殺的嚴冬,終於消散在盛開的群櫻飛舞中。
季節、心情與記憶,去年的印象,交疊在今年的京都川邊。
憑藉穩定的四季流轉周期而運作的日本「年中行事」,被早開的櫻花淆亂了。
而最早洩露春消息的櫻花,還是染井吉野。
胭脂色的花心,淡粉的花瓣,有時乳白似透明的蝶翼。從樹下仰觀,彷彿能夠穿透春陽。
染井吉野櫻怎知報春呢?難道還記得那古來的「花信風」?是風飄來了訊息?
根據南京師範大學程杰教授研究,「花信風」之說始於南唐徐鍇(920-974)的《歲時廣記》,可惜此書至今不傳,我們只能從後人輾轉引述的資料得知,例如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記載:
花信風,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初而泛觀,則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呂氏春秋》曰:「春之得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
(若芬按:《呂氏春秋》卷十九〈貴信〉:「春之德風,風不信,其華不盛。」)
宋代詩歌中的「花信風」,經常形容梅花,或是清明前後的景致,像是黃庭堅〈次韻任公漸感梅花十五韻〉有「花信風來自伊洛,梢梢花光上林薄」之句。又有「二十四番花信風」之說,比如晏殊「春寒欲盡復未盡,二十四番花信風」;徐師川「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
「二十四番花信風」逐漸增衍落實,成為二十四種花開的時序。江南自初春至初夏,以五日為一番風候,歷經一百二十日。「二十四番花信風」始於梅花,終於楝花,待楝花開盡,已至端午時節,春去夏臨。
日本平安時代女作家清少納言(966-1025)的隨筆散文《枕草子》裡,就寫過楝樹外形枯槁,端午之際開放的楝樹花卻很別致。又說:三月的黃昏時分吹來花信風,教人深深感動。
可知,和中國分享相同文化格調的古代日本,也感受著花信風的情趣。
不過,中國的「二十四番花信風」有「櫻桃花」,沒有「櫻花」。京都川邊的染井吉野櫻,拂過的是日本的「花信風」吧?
走在狂風突然大作的橋上,正想和他說起這「花信風」的故事,他瞇起眼睛,取出口罩,說:「哎!妳瞧瞧這沙塵暴!」

(2010年3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28_005.shtml

2010/02/24

漢代遺香.蘇門答臘

與印尼國立大學師生



西漢陶製熊足博山爐(印尼國家博物館藏)



春節期間應邀赴印尼三所大學演講,行前剛剛完成三月要在京都發表的南宋禪宗詩畫論文。
在樟宜機場校閱即將出版的書稿《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的互文與再生》,沈浸於楚辭「九歌」的浪漫奇幻遐想。忽記起該為印尼之行做點「功課」,稍稍認識這個「千島之國」,旅遊書還沒翻幾頁,便聽見呼叫登機的廣播。
比預期還短的航程。直到踏上雅加達的土地,吹拂潮濕的夜風,還沒回過神。
自從移居新加坡,授課、研究、寫作、演講的主題含括古今,思維穿梭數千百年時空,有時不免忘其所以,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印尼國立大學師生們對我介紹的中國新年貼畫投注極大的關心熱誠。大年初三,許多聽眾和我一樣,都穿著鮮艷的紅衫,一片喜氣洋洋。包著頭巾的伊斯蘭教徒女性,也張大了眼睛,欣賞傳統中國慶祝春節的藝術品,聽我解釋古往今來人們對於和平安康的共同祈願。
討論的問題涉及哲學、歷史、美術、宗教、中日文化交流。聽眾積極的求知慾令我感佩,真不愧是印尼一流大學的師生。
年初四,偷得浮生半日閒,博物館是我工作的領域,也是我最愛消磨光陰的地方。
雅加達國家博物館豐富的陶瓷收藏,出乎意料。
隔著玻璃橱窗,望著那座西漢陶製熊足博山香爐,異樣的驚歎,比印尼的天氣還鬱熱的血氣,竟然使拍照的手指微微發抖起來。
出土於蘇門答臘西部,博物館的展品圖錄書上這麼寫著,放置在遺體旁邊,年代大約是西元一至二世紀。
兩千年以前。
兩千年以前,中國人就到過蘇門答臘!
而且,帶著薰香的陶爐。
我在飛機上翻看的那幾頁旅遊書,完全沒提到,即使是走馬觀花,在雅加達國家博物館,可別匆匆經過,一件件漢代的陶器,一個個未解的謎。
這種博山造型的香爐,是貴族階級的奢華生活品味。
早期人們直接燃燒帶有香味的禾本植物,薰香容器比較淺。西漢時龍腦、蘇合等出產於南海及遠西的樹脂類香料傳入,成為貴族高尚新穎的玩好。南朝有詩:「博山爐中百和香,鬱金蘇合及都梁。」樹脂類香料可研製成末,承於較深的容器,下方以炭火炙烤,使其發煙,煙香從山形的頂蓋鏤孔裡飄出,維持的時間較長。
「博山」是神話傳說的海上仙山,薰香器的頂蓋製成數個山峰的形狀,當裊裊薰煙繚繞山峰間,香氣幽然,宛若神仙騰雲駕霧。於是,博山爐也因而有登天成仙的意味。
我的思緒,隨著香爐轉回遠古,連日來積累的疲憊和突然發現新事物的振奮,在身心翻攪。
先是整個展示櫃變形扭曲,玻璃軟化如透明橡膠,長方形的挑高廳頂被拉扯,絞毛巾似的,大廳裡所有的展示櫃在相反作用力的兩道氣旋裡揪擰。
希臘式風格的唐代陶水瓶、菊花瓣紋的宋代青瓷、青花麒麟明代官窯、塗寫可蘭經文的大盤、越南紅花瓷、泰國青紋瓷、日本荻燒…更別提擺列在地上,能夠藏進一個小孩的數十口大甕缸,它們都千里迢迢,遠渡重洋而來。
載浮載沈,展廳有如一艘巨輪,我在巨輪上,載浮載沈。
我俯身蹲下,平視那座博山爐。
圓形的爐蓋聳起層巒仙山,隱約還有銀光輝燁。爐身黃綠,紅褐斑駁,彷彿曾經設色。
你怎麼會在這裡?
兩千年前,你如何航向西南海?你登岸的港口,就是史書上說的「葉調國」嗎?
你的主人,離鄉背井,是為了尋財?尋香?還是尋仙?
你的模樣,不只是薰香器,還是陪葬品。你的主人乘風破浪,難道已經有埋身荒陬異土的準備?
再不說起各自故事的各國陶瓷,在博物館裡,逐漸淡忘故鄉的語言和名字。
你被稱為”Hill Jar”,編號 3159。

(2009年2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2010/01/17

落花

只是 太累了吧
來不及綻放盛開
花兒 墜落了

北地暴雪嚴冬
南國春水溶溶
看見了什麼?
在妳的高度

比風還輕
稀微的耳語
說大霧未散
迷津難渡
妳預支了未來

三千里一念
萬劫不歸還

只是 只是
這樣麼?

香港《圓桌詩刊》,29期,2010年6月,頁 59

2010/01/14

郁達夫在星洲的最後一夜

在怡和軒看到三角形的麻將桌,很好奇。

麻將桌不大,三邊各安置了椅子和打麻將的設備,整個房間都是一樣形式的桌椅。

這座成立於1895年,新加坡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商會俱樂部,原來別有乾坤。梁元生教授在談論林文慶遊走於中西文化之間的大作中,將怡和軒視為具有溝通「中學」經歷與「西學」背景的華商,富有地域特色的文化場景。

怡和軒幾度整修,但是打三人麻將的風氣應該不是二次戰後才形成。牌桌上的社交應酬聯繫了感情,流傳著訊息,比起四人一桌,三人麻將更容易湊數「開打」吧。

接待我們參觀的韓山元先生指著怡和軒一樓「先賢館」的地面,說:「這就是陳嘉庚走過的地方!」

陳嘉庚為怡和軒及華僑抗日運動貢獻卓著。在陳嘉庚進入我的認識範圍之前,我是從書法家潘受先生的詩裡讀到「怡和軒」的名字,知道郁達夫在此地度過他星洲生涯的最後一夜。〈怡和軒與諸友夜坐追話郁達夫之死〉說:

嚴警烏啼寇壓城,當時共此議宵征。陸游家國於詩見,杜牧江湖載酒行。耿耿三年支萬忍,遲遲一死換千生。招魂何處收殘骨,徒博虞初說部名。

詩後有詳文注解:
一九四二年二月,達夫自新加坡圍城出走,其小電船原為洪永安備以供余與永安兩家眷屬用者,約定五日黎明開往鄰近之蘇門答臘小島。余告知達夫及李鐵民皆欲同行。先一夕乃同下榻怡和軒待發。達夫所攜小行篋,衣物數事而外,有白蘭地酒一瓶,牛肉乾十餘塊,《詩韻》一部,曰舟中可唱和也。相與大笑,酒、三人立盡之。達夫又言胡愈老等數人尚無以為計,餘念與永安兩家別購得西行船票,行期為六日。因商得永安同意,將小電船坐位,盡讓與之,遂分途。達夫既至蘇門答臘,化名趙廉。嗣為日寇所得,命充通譯。三年間,全活甚眾。寇降,懼平日罪行,多不能逃其耳目;又早知其人即郁達夫,乃密害之以滅口,竟無有知其死所者。

周兆呈先生編撰的《世紀傳承──怡和軒三慶特刊》提到過這件事,「作家身影」攝製小組也訪問了潘受,談郁達夫出走印尼的經過。郁達夫1938年12月起受邀編輯《星洲日報》,與文化界友人過從甚密,潘受是其中一位。郁達夫在香港出版批露夫妻失和事由及細節的《毀家詩記》,潘受作詩勸和:「何當一笑忘陳跡,重結鴛盟寄海涯」。

郁達夫的行李裡有一部《詩韻》,還說可以和友人舟中唱和,有的人因而說:可見詩人性情,瀟然灑脫。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書中指出,郁達夫的手提箱裡,還有林語堂委託他翻譯的《京華煙雲》英文稿。

詩人逃難,果然和常人不同,但是可以就此認為詩人「置死生於度外」嗎?

在新加坡三年多,郁達夫寫下大量的政論和散文,以及舊體詩詞,這位五四新文學的健將,到了南溟海外,儼然愛國戰士與青年導師。尤其是在他主編的報上登刊酬酢的舊體詩詞,一派傳統文人的調勢,還遭受過讀者的不滿。他在〈骸骨迷戀者的獨語〉裡,坦承自己對於猶如「骸骨」的舊體詩詞的獨衷:「像我這樣懶惰無聊,又常想發牢騷的無能力者,性情最適宜的,還是舊詩。你弄到了五個字,或者七個字,就可以把牢騷發盡,多麼簡便啊。」

凝煉的詩句比長篇的語體文還適合表達國破家亡的憂思,在印尼寫的《亂離雜詩》大部分是七言絕句或律詩:「長歌正氣重來讀,我比前賢路已寬」,自詡情況優於文天祥的郁達夫,實則是藉由書寫,呼應古典和歷史,來安慰自己對於生命威脅的恐懼吧。

挪威城市建築學家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 1926 - 2000)認為:一個空間裡的活動與其記憶,構成了「場所精神」(Genius Loci)。我尋思著怡和軒的「場所精神」,聚焦在那一晚──陳嘉庚已經離開;郁達夫可能在此打了三人麻將,在臨行前乾盡一瓶白蘭地酒;潘受在此讓出了他的船票。

那是1942年2月4日,郁達夫在星洲的最後一夜。


(2008年12月27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活成一則傳奇

鈴木正夫《蘇門答臘的郁達夫》是我讀過少數非常像偵探推理小說的學術論著。

考據的工作本來比較枯燥乏味,如果探討的問題又稍微冷門,感興趣的人不多,甚至會流於學者個人的癖好,讀者反而不以為然,或是根本不屑一顧。想來有點可憐吧,處心積慮,嘔心瀝血,願將真相大白於世,偏偏世人不領情。

人們難道都只喜歡看情愛私祕,陰謀險計嗎?人們可能也關心離奇命案吧?比如名人之死。《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先天大概有此優勢,作者追蹤郁達夫的死因,日本、新加坡、印尼群島,鐵鞋踏破。問題是:郁達夫是誰殺害的,要緊的重點在哪裡?

一般認為,郁達夫被害有兩種可能,一是被相識的人出賣,暴露他的真實身份;一是被戰敗的日軍滅口,以杜絕他揭發戰爭期間的惡行。鈴木正夫本著日本學者孜孜不倦的執著研究精神,展示了歷史的真相。歷史的真相結果並不出乎中國人意料,精彩的是訪問調查的過程,宛若上窮碧落下黃泉,還原戰時的樣貌。作者幾乎沿著郁達夫出走的路線一一親身經歷,末尾若有神助的大白,一張憲兵Y受命的紙條,寫著「支那人趙」,讓下達扼殺郁達夫之令的上司D無所遁形(p 231),我們終於能夠正大光明推崇郁達夫為抗日烈士了。

然而,郁達夫的身份暴露的起因,還是要回溯到他在巴爺公務公共汽車上,協助翻譯日本士兵的問話。佯裝商人,化名「趙廉」,假使始終悶不吭聲,郁達夫的日語才能不會顯露,他是「仗義」而行嗎?還是骨子裡,有一種難以掩藏埋沒的自負?後來擔任日軍翻譯,郁達夫解救了一些華僑和印尼人的危機,頗令後人敬重。話說回來,明明是個酒商,卻嗜好博覽群籍,尤其是外文書,還會寫中日文詩,怎不讓人懷疑他的來歷?是他太輕信日本軍人,以為能苟且偷安嗎?

說到底,這是詩人的本性,一種願意外現才華的本性。郁達夫的作品直截公開個人的隱私,彷彿「事無不可對人言」,他的作品,就是他的人生寫照。他是以自己的生命歷程為素材,鋪寫成個人的文學之路。

從《沈淪》到《毀家詩記》,「私」的我可以坦然轉化為「公」的我,私人的情慾恩怨,可以公布到社會,到所有不相干的讀者眼前,滿足他們對作家的好奇。或許,讀者未必好奇,但是作品讓讀者參與作者的人生,作品要多姿多彩,作者的人生便要起伏跌宕。

失去了華麗光芒舞台的張愛玲,在海外再沒有驚世駭俗的愛恨情仇,便黯然失色,連她的筆也沈寂了。郁達夫也是一樣的,醇酒女人作為寫作的調劑和刺激,放言高論,不甘平凡,炎荒小島也疏離不了他的八斗高才。

先把自己活成一則傳奇,把生命寫成文學,再讓後人求索探尋。《蘇門答臘的郁達夫》,好看,因為郁達夫死後還有傳奇。

2010年3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http://www.zaobao.com/yl/yl100314_00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