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思肖 墨蘭圖

李生 瀟湘臥遊圖 局部

宮素然 明妃出塞圖 局部

蘇軾 李白仙詩卷
我始終認為,就像圖書館是書最好的安頓處所,美術館也是藝術品最好的歸宿。
比起攢在私人收藏家手裡,做為一個欣賞者和研究者,我寧可作品是放在美術館,可以在展覽期間前去觀看,或是為了研究需要,特別申請借閱。雖然在私人收藏家府上和畫廊、古物店也可能看得到作品,管道畢竟不方便。
如同有些所謂的「海內孤本」書籍,研究者千辛萬苦得到親覽的機會,寫了洋洋灑灑的鴻文钜著,其他人難以一睹廬山真面目,要說共感共鳴,或是反思批評,都無以置一詞。
也許這是我的偏見,文章,尤其是學術文章,假使只能孤芳自賞,實在可憐。當然,這並非意味研究者只能挑流行的學科領域或是迎合大眾興趣的話題,我自己的學術論文,也是屬於「可憐」而「冷清」的那一類。正由於如此,頗能咀嚼個中滋味。
我想說的,是書籍和藝術品的「公器」意義。能夠盡量讓多人接觸,即使不是原件,比如微捲、光碟、印刷品、複製品,在知識的傳布和意趣的渲染上,都比「養在深閨人未識」有意義。「養在深閨人未識」固然有「待價而沽」、「奇貨可居」的姿態,然則天長地久,世人總會遺忘,高不可攀之餘,就是束之高閣,再也沒價值了。
所以,我喜歡大方的圖書館和美術館,無論他們收藏的是不是本國的書籍文物。尤其在海外,看中國的書籍文物比在大陸還容易,和我一樣吃過大陸圖書館和博物館各種排頭和閉門羹的學者不在少數吧?這種「磬竹難書」的事現在就不必說了。因為感到海外對於學術研究者的尊重,對於收藏書籍和物品能被讀者欣賞而更加認同自身存在的滿足,有時,我覺得,與其文物被鎖在大陸某個不願為人所知的角落,還不如給西洋東洋人保管算了!
這樣的想法,一定招來民族主義者的咒罵。前些時候圓明園獸首拍賣事件沸沸揚揚,擺了拍賣公司一道的投標者還被當成「民族英雄」崇拜。反正在世下,有錢的怕沒錢的;沒錢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臉的。只要有膽有臉皮,出名很容易。只要搬得出吸引群眾的話語,當偶像也不難。
希臘人向英國人追討;埃及人向法國人追討;韓國人向日本人追討,中國人呢?向世界追討。英國有傳顧愷之的「女史箴圖」;法國有敦煌壁畫經卷;日本有更多中國古文物,說是流失海外的中國國寶高達一千萬件。
帝國主義者的蠻橫略奪自然可惡可恨,但是,反躬自省,又有多少寶物是監守自盜,「不肖子孫」坐吃祖先遺產的呢?
算這筆帳沒完沒了,靠國族情感責怪他們也沒必要,這裡只說最近得知的歷史事實,那些我飄洋過海去日本探望的國寶文物,是怎樣被前人飄洋過海賣掉了。詳細的內容可以看日本學者富田升著,趙秀敏翻譯的《近代日本的中國藝術品流轉與鑒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事情的「經過」往往比「結果」更能吸引我,藝術品的漂泊轉移過程往往比它被評定的藝術價值更精采。
為了研究蘇軾的書法「李白仙詩卷」,4月18日去大阪市立美術館借觀。「李白仙詩卷」原是東洋紡績株式會社社長阿部房次郎(1868-1937)先生家舊藏。阿部房次郎去世之後,其子阿部孝次郎於1943年遵其遺囑,將作品寄贈給大阪市立美術館,現為日本重要文化財。
因為生意往來的關係,阿部房次郎多次前往中國,我以為他的數百件中國書畫收藏是趁著去中國之便,在中國購得帶回。先前我研究阿部先生的另一件收藏品,宮素然的「明妃出塞圖」
[1]時,便這麼猜想。這次請教了接待我的N先生,才曉得其實不然。阿部先生的收藏品,是透過原田悟朗(1893-1980)的「博文堂」取得。
N先生給我看鶴田武良
[2]先生寫的〈原田悟朗氏聞書 大正─昭和初期における中國畫コレクションの成立〉,(《中國明清名畫展》,1992年),解答了我許多的迷惑。「博文堂」是原田悟朗氏的祖父梅逸先生開設,本來在東京日本橋久松町的書店,出版醫學、法律、經濟和小說方面的書籍。原田悟朗的父親後來將「博文堂」搬到大阪。原田悟朗的叔父小川一真(1860-1929) 曾經留學美國學習攝影,歸國後在銀座開設寫真館,並參與岡倉天心創設的《國華》等美術雜誌的圖版製作。1901年小川真一隨伊東忠太、土屋純一、奧山恆五郎到北京,拍攝了八國聯軍入侵後,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倉皇逃出,一片狼藉的紫禁城。於是「博文堂」也出版了美術類的圖書。
辛亥革命後,大量的中國文物流入日本。經由內藤湖南(1866-1943)、犬養毅(1855-1932)、長尾雨山(1864-1942)等人的介紹,「博文堂」開始經營中國書畫的收藏與轉售。原田悟朗去過北京和上海,結識了陳寶琛、傅增湘、寶熙、闞鐸、郭葆昌,包括羅振玉(1911-1919寓居京都) 等人,都成為「博文堂」中國書畫的提供者,也是阿部房次郎收藏品的來源。
原田悟朗回憶,阿部房次郎的幾件著名收藏品的經歷都是因緣際會。他在北京因關冕鈞(1871-1933)介紹,得知宮素然「明妃出塞圖」,當時關冕鈞與一位法國人有約,怎料那個法國人生病無法赴約,最後回國去了。原田悟朗希望得到「明妃出塞圖」,持有者是一位女士,經大倉組北京支店長中根齊(1869-?)從中斡旋,以唐代的白磁交換得手。
東坡的「李白仙詩卷」是從銀座「中華第一樓」餐館的主人林文昭處得來。林文昭喜歡蒐集硯石,原田悟朗收到林文昭的快信,得知「李白仙詩卷」有意出讓,立即奔走張羅資金。他把「李白仙詩卷」帶給內藤湖南品鑒,內藤起初半信半疑,然後認為是相當了不起的書法。犬養毅看了,也非常激賞。阿部得知消息,便向原田悟朗要求,如果出讓「李白仙詩卷」,一定先通知。
「李白仙詩卷」果然進入阿部的收藏。1937年元月31日,即陰曆丙子(1936年) 12月19日,適逢東坡誕辰900周年。在長尾雨山主導的第五次「壽蘇會」上,「李白仙詩卷」與當時同在日本的東坡「寒食帖」一起於京都展示,是為文壇盛事。
[3]一般認為「寒食帖」是顏世清(1873-1929)於1922年賣到日本,在原田悟朗的訪談中,透露此卷和後來收藏於東京國立博物館的南宋李生「瀟湘臥遊圖」
[4]都是由郭葆昌的親戚介紹轉手,他親自攜帶兩件寶物乘船回日本。作品用油紙層層嚴密包裹,不敢須臾離身,睡覺時都還放在枕邊。原田悟朗做了最惡劣的打算,萬一旅途中遭遇海難沈沒,也要帶著作品游泳求生。「寒食帖」和「瀟湘臥遊圖」後來入菊池惺堂(1867-?)的收藏。
另一件阿部的收藏品,南宋鄭思肖的墨蘭圖,脫手的原由就不大「清高」了。那是溥儀的老師陳寶琛的外甥劉讓業帶來的。劉多次去日本,留連於聲色遊里。想墨蘭圖的作者鄭思肖忠於宋室,畫失根的蘭花以示志節,近千年後,苦心孤詣的畫作竟為了換得嫖金,淪落異邦。李公麟的「五馬圖」也是劉讓業擔保帶去日本,溥心畬去日本開書畫展(1955-1956)時還看過。
這些作品的身世遭遇,就算不夠「離奇」,也讓我長了見識。在大阪市立美術館的地下室看「李白仙詩卷」,想像它從北方的金朝宰相蔡松年、元代的喬簣成,到明清江南蘇杭一帶的王鴻緒、高士奇、沈德潛、程楨義,它住過劉恕的蘇州「留園」,怎麼飄洋過海到了日本銀座的中華料理餐館?
感謝阿部先生沒有再把它轉賣。掩著手帕仍能嗅到濃重的防蟲劑氣味,東坡書蹟的紙面浮現隱約的蘆葦野雁花紋,原來你就是屬於水邊波瀾的啊?
「お疲れ様でした…」
不知為何,心裡冒出了這句日語。
辛苦了!東坡。
(2009年5月3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1] 衣若芬:〈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及其題詩──視覺文化角度的推想〉,張高評主編:《近世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之二「金元明文學之整合研究」(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7年3月),頁67-124。
[2] 鶴田武良先生於今年(2009)一月去世,據說知情的人不多。
[3]陳階晉:〈《寒食帖》漂流記〉,《中華遺產》2004年第2 期,頁112-117。
[4]衣若芬:〈浮生一看──南宋李生「瀟湘臥遊圖」及其歷代題跋〉,《漢學研究》23卷2期(2005年12月),頁99-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