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5/01

為了紀念的紀念




九十年了。這個日子,是二十世紀唯一不斷被紀念的非民俗節日;是三民主義、共產主義兩大政權的「共主」。是「封建」(這裡的「封建」並非中國的原意,而是轉譯的結果)、殖民、半封建半殖民、反封建反殖民者直指的標的。

當時參與的人物已經作古。1919年5月4日,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三千吶喊怒吼,他們之中,沒有幾個人的名字被歷史記得,只有羅家倫、傅斯年、毛子水還被提及。魯迅和鄭振鐸在北京家中得知消息;陳獨秀在一個月前已經被逐出北大;胡適在上海接待他的老師杜威,這些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導師、健將,沒有一位走在遊行隊伍,沒有一位站在天安門廣場,也沒有一位在幕後帶領指揮。

魯迅的日記有如流水帳,很少透露對人事的具體看法。1919年5月4日,以及其後的魯迅日記,對學生的運動沒有什麼評論,頂多視之為小兒之舉。在上海的孫中山接見了學生領袖,鼓勵他們響應北京,把五四運動定位為「愛國運動」,學生激烈的火燒趙家樓和毆打賣國賊雖然是暴力,可以用「愛國」的情緒解釋。

因此,還是周策縱教授指出的,因巴黎和會處理日本和德國在中國權益問題而起,發生在1919年5月4日的「五四事件」(May Fourth Incident),應該和先前陳獨秀等人於1915年創辦《(新)青年雜誌》鼓吹的「(五四)新文化運動」(May Fourth Movement)分別看待。「新文化運動」的時期,一直延續到1925年五卅慘案,在此前後,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1930年左翼作家聯盟成立,都在某個側面呼應了「新文化運動」。不能說「新文化運動」在1925年之後「結束」,而是隨著中國政治局勢與對外(日本)關係的變化,消散了「運動」的集體思維。

被孫中山定調為愛國運動的「五四事件」,後來成為中國近現代歷史中光輝燦爛的一章。至少每隔五年十年,就會有大舉的紀念活動和學術講論,並且出版相關的著作。閱讀這些著作,梳理五四的研究史,可以發現有趣的現象──從早期的積極詠讚,到近年的懷疑反思,對五四運動的評價,產生了鬆動。

1949年是五四運動三十周年,毛澤東把五四運動視為中國共產黨革命的先驅,預告了推翻腐敗的國民黨政權,建立新中國,就是實踐「五四精神」,實現「五四理想」。

1950年代起,台灣以教育部為首的五四紀念大會中,每年都會高呼五四爭取自由、民主、人權的口號,把五月四日視為紀念三月二十九日廣州黃花崗之役「青年節」後的另一個青年愛國日。聲稱對岸的共產黨是專制獨裁,紀念五四運動,就是要消滅萬惡共匪,解救大陸同胞。

隨手在圖書館翻閱這些紀念五四運動的書籍資料,就有以下這些:

五四運動四十周年:

上海哲學,社會科學學會聯合會編:《紀念五四運動四十周年論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9)
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第三所近代資料編輯組編輯:《五四愛國運動資料》(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

五四運動六十周年: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組編:《五四愛國運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
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硏究所編:《紀念五四運動六十周年學術討論會論文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
周玉山主編:《五四論集》(臺北:成文出版社, 1980)

五四運動七十周年:

中國科學學院科研局,中國社會科學雜誌社編:《五四運動與中國文化建設:五四運動七十周年學術討論會論文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89年)
淡江大學中文系主編:《五四精神的解咒與重塑:海峽兩岸紀念五四七十年論文集》(臺北 : 臺灣學生書局, 1992)

五四運動八十周年:

余英時等《五四新論 : 既非文藝復興, 亦非啟蒙運動:「五四」八十周年紀念論文集》(台北: 聯經出版社, 1999)
呂芳上, 張哲郎主編:《五四運動八十週年學術硏討會論文集》(臺北: 國立政治大學文學院, 1999)
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編:《紀念五四運動80周年文集》( 北京: 學習出版社, 1999)
五四運動與二十世紀的中國:北京大學紀念五四運動80周年國際學術硏討會論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

除了推崇五四的愛國情操,五四運動是否為「啟蒙」(如金觀濤先生強調),還是「文藝復興」(如胡適的主張)?五四運動固然對啟迪民智,激發民族意識,要求國際合理對待中國有功;打倒傳統文化是否即「文化革命」的「禍根」?樹立「科學」大旗,是否其實是推出了另一個「迷信科學」的神主牌?余英時、林毓生等諸位學者,都排除過去對五四的觀點,轉以「多元文化」的角度,重新思考五四。這對紀念五四七十周年的「解咒與重塑」五四精神,以及八十周年的《五四運動與二十世紀的中國》是很有意義的。

九十周年的五四,我們可以再提出什麼見解呢?

今年我應邀參加新加坡「五四運動的當代回想」討論會,在會中談「折射於新加坡的『五四』之光」,藉此機緣,做了一些「功課」,也讓我對五四有了更多的認識。

就像新文化運動的倡導者不必站在天安門廣場,一時一日的「五四事件」再怎麼被不同的政權政治化、口號化、符號化,文化憑藉的是創作新生的力量,沒有一代代的創作新生,文化是停滯的死水,只會發臭淤積。陳獨秀指出:「文化底内容,是包含着科學、宗教、道德、文學、美術、音樂」,我還沒發現有什麼樂曲或歌唱紀念五四,不像美術界有中西新舊的論辯和「革古開新」,可能所知有限吧。

魯迅寫過一篇〈為了忘卻的紀念〉,我這續貂是〈為了紀念的紀念〉。九十年來,五四不是總是為了紀念而被重提嗎?而另一件時過二十年的天安門事件,今年也不曉得會不會有誰去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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