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1/08

同志,代表,老師

1997年9月,我第一次參加大陸召開的學術研討會。

和1990年首度「出國」就是「歸國」一樣,在那次「國際」研討會上,我是「國內」的「海外學者」之一。

在四川眉山東坡家的庭院裡欣賞中秋月色,比我夢想還迷濛的夜光。來自世界各地的蘇軾研究學者,笑稱「靠東坡吃飯」的眾人,能齊聚一堂,都說是拜東坡所賜。

我對這種動輒一兩百人的學術會議還不習慣,認識的師長朋友也很少,淹沒在人群中反而覺得安全。

說是想要安全地躲在人群中,與會的女士很少,好像很容易就被注意。一聽是「台灣來的同志」,有時被要求合影,大概對台灣人好奇吧。

被「同志」、「同志」地呼來喚去,那時的大陸,「同志」與「同性戀」之間應該是毫無關聯的。

有的時候在會場,主持人會稱大家「各位代表」。我不清楚別的學者怎麼樣,他們可能真的是被單位遴選出來,他們「代表」背後的某個群體,而我是不「代表」我之外的任何人。

那時學術會議的交流聯誼性質比如今更濃,我找不到自己發表論文的場次和時間,向主辦先生請教。

「妳想發言?想發言就今天早上第一個發言吧!」他說。

原來,是否宣讀論文也很隨意。我問可以講多久?主辦先生先是說:「想講多久就講多久。」見我困惑,又說:「妳遠道前來,說個二十分鐘好了。」

入鄉隨俗,在我宣讀論文時,也拗口地向「各位代表」請安。

有的學者沒有發表學術論文,吟誦自己寫的詩,「研究」和「創作」不分,甚至談談個人的感想、對於東坡的認識和景仰…大家也都氣氛安詳,一點不見學術上的論辯爭鋒。

總之,是開了眼界,也結識了師長和朋友,和樂融融。

兩岸學術交流日益密切,台灣學術會議安排主持人和評論人的形式也傳到了大陸。

又是為了「禮遇」來客,讓我有多「露臉」的機會,被安排當主持人還好,要擔任「點評」,真是為難。

不像台灣在會議之前先把論文讓評論人閱讀,到了會場,拿了論文集和手冊,翻到有自己名字的地方,赫然發現必須評論文章。

向主辦先生詢問,表示能力不足,無以勝任。對方竟然認為我在謙虛,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是對我「學術成就」的推崇,我怎麼可以不領情呢?
那麼,硬著頭皮上吧!

晚上在房裡緊急「做功課」,沒找到該閱讀的文章。

打電話給會務組,心存僥倖,想那位仁兄要是沒來,就不必評論了。

仁兄人到文未到。

「妳聽他當場發言,接著說兩句就行了!」主辦人說。

「說兩句」,輕而易舉似的。

我再情商,要不要請工作人員先介紹認識,事前與那位仁兄協調?免得開天窗?

得到了「不必」的回答。我放下電話,好像自己忒認真,過於執著了。

回到台灣說與友人聽,友人打抱不平:我們交的會務費比大陸人多,動不動兩三百美金,旅館房錢也比他們貴,屬於「外賓」的價格,怎麼還要負責會場的工作?

假「開會」之名,行「旅遊」之實的現象,讓不必負責會場工作的人大方「溜會」;我們這些「外賓」被妥善保護和接待,分身乏術。

該嚴肅還是輕鬆看待大陸的學術會議?該如何完成「上級」交代的「任務」?分寸的拿捏對我並不簡單。

大陸經濟的發展,大學教師科研經費的增多,向與會「外賓」收取高價會務費和房錢的情形明顯減少許多。

去年(2007)年底,去廣州參加第五屆宋代文學研討會。

發現會場上的主持人改口稱呼大家「各位老師」。

不但在開幕式、大會發言,各分組的討論場合,我們都是「老師」。比起稱「教授」(台灣還是一慣稱「教授」居多),頭銜上可能不夠高,尊重和親切感並不遜色。

十年了,從「同志」、「代表」到「老師」,從「以人會友」到「以文會友」。即使「學術腐敗」的批評時有所聞,大陸的改變和學術發展的增進,仍令我印象深刻,並且萌生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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